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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你是怎么进来的?”

      韦公子关上门转身后就见到一个人坐在屋内的椅子上,也没有看他,只是在摆弄着手中的一个信封。

      韦公子定眼看了会儿,试探地说:“我之前见过你。你是那个人的妻子,听说你失踪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

      石韫玉将手掌覆在信封上面,这才看向韦公子:“你见到我似乎不吃惊。不应该的,常人见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应该很害怕才对。”

      韦公子神色淡然地坐到石韫玉对面的椅子上,甚至还十分有待客之道地伸手请石韫玉品桌上的茶:“难道你就是常人吗?常人可做不到孤身一身悄默地进了我的屋子。事情已经这样了,我难道还要做出害怕的样子有损风度吗?”

      “韦公子,你很有胆识。”石韫玉用茶盖拂去茶叶抿了一口茶,“你猜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韦公子笑得坦荡:“我对你的丈夫做了那样的事情,你当然是来找我报仇。”

      “你觉得我是来杀你的吗?”

      “自然。我不拦你,只盼你给自己寻好了退路,工部侍郎家还是有点手段。哦对了我不是在警告你,只是在单纯地抱有善意地提醒你。”

      石韫玉笑了。

      她微低着头,脸被茶杯掩住大半露出一双眼,在韦公子的眼里看去那双眼狭长又邪气,但当石韫玉抬起头后那笑的意味又变得极其单纯,仿佛她此刻只是单纯地在用笑容表达自己的欣喜。

      韦公子见此才觉得毛骨悚然。

      “别动不动把杀人这样的话挂在嘴边,我也是个遵纪守法的老百姓。况且你我都清楚,死亡才是最舒坦的方式。”石韫玉微微向着韦公子这边探了探身,点着笑意:“我先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告诉我真话好不好?”

      韦公子冷笑:“我为何要听一个来者不善的人的话?”

      石韫玉用手撑着脸若有所思:“因为我会告诉你,我亲自为你量身准备的,让你生不如死的手段是什么。”

      “难道我不说你就不会用到我身上吗?”韦公子放下茶杯,在桌面磕出一道清脆的声响,“等你的手段使过来了我自然就知道了,夫人,你给出的条件并不诱人。”

      “阿若姑娘自绞发入深山,你年年月月地去拜访都被拦在门外。”石韫玉的食指摩挲着信封边角,“如果我可以让你见到阿若姑娘呢?”

      “你想对她做什么,阿若跟这件事没有半分关系!”韦公子终于有了点惊惧的神色,他站起来长吐出一口气,“阿若此生已经很苦了......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我不会对阿若姑娘做什么,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话。”石韫玉皱起眉来,“刚才我可是在跟你商量啊,见你态度坚决我才出言威胁——韦公子是体面人,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你想问什么。”

      石韫玉将视线投向前面的那扇窗户,这间屋子里最明亮的地方。

      “你为何要每年给他送一株黄梅。”

      “谁?”

      石韫玉看向韦公子:“难先和阿若。”

      韦公子哈哈大笑,眼角渗出泪水:“难先,难先,难先!”

      “当初我见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现在见到你我才算是明白了。也许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我难以触及的力量,把太子难先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说起来我倒是要说声谢谢,谢谢那股力量把他拉下来,让我有报复的机会。”

      韦公子跟石韫玉确认:“我没有找错人对吧,他就是太子难先。”

      在他期盼的目光中,石韫玉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石韫玉面无表情:“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当年我从外地赶回家给母亲贺寿,往来匆忙没有准备贺寿礼。进城前见到乡间路边支着一个花摊卖得就是黄梅。我见那黄梅色若蜜蜡、花密而香浓倒也不失为上品,便想买一束带回去给母亲。守着花摊的女子却说什么也不肯卖给我。据她所说有人将这整个花摊都托付给她了,在那人回来之前一枝花也不能丢。”

      “我笑她傻,支起花摊就是为了卖花,她这样做反而是断了别人的财路。那女子自有一股倔劲儿,认定了死理怎么也不卖给我。我没了耐心丢下一袋钱就去拿黄梅,那女子拦不住我就委屈得抽泣,当着我面前哭了出来。”

      你又不缺黄梅买,为什么偏偏盯着我看顾的花摊不放!

      “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哭,我手足无措什么理都不坚持了,手里捧着花讨好地去还给那女子。那女子收了花立马就笑出来了,眼角还沾着泪却笑得那样好看,我竟一时看呆了。”

      “她又问我买花是为了什么,我说是给母亲贺寿。她低头纠结了一会儿后抠抠搜搜地送给了我一枝开满黄梅的花枝。”

      “哪有人贺寿只送一枝黄梅的。”韦公子陷入回忆,脸上都是眷恋不舍的笑容,“我进城后另给母亲买了寿礼,那枝黄梅插在了我屋中的花瓶里面。”

      韦公子的视线落点,是窗边一个空着的花瓶。

      “后来我去原地寻了她几次,花摊还在但卖花的人却不是她了。我魂不守舍了许久,却在跟着父兄出去贺寿的宴会上再见到了她。当时她被家中姐姐引见给众人,她躲在姐姐背后扮鬼脸。我笑出声后被她认出来,她就也对着我笑了一下。她姐姐见此不解,叫她的名字问——”

      阿若,你认识工部尚书家的公子?

      阿若,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回家后我就请父亲去提亲,父亲虽有点不解但打听后知道是一位世家清白的女儿也欣然同意了。我们后来也见过几次,但都受礼本分并未私下交谈。有一次我陪母亲烧香见到墙角蹲着一个人,见身影有些熟悉走过去一看果然是她。”

      “她说自己偷跑出来玩被却遇上母亲来烧香,怕受责罚才躲起来。我帮着她脱身后几番叫住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韦公子:“你还记得我吗?在城外的时候你给了我一枝黄梅。”

      阿若恍惚了一下:“......原来是你,原来是这样。”

      韦公子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每讲一句话拳头就捏紧一分。

      “然后就是阿若被太子难先轻薄为保清白跳入河中,听说被救起来的时候她嘴唇都发白了。阿若因此受人指指点点,而太子难先却丝毫无损,所谓的自请罚跪不过也是做戏罢了!”

      石韫玉:“讲了半天,你还没跟我回答我的问题呢?”

      韦公子看向她。

      “我每次去见阿若都会带上一株黄梅,阿若从来都不开门我就把黄梅放在山门前。我得了一种药非得凑近才能中毒,毒药和解药放在了两枝黄梅花蕊里。你猜,我把有毒药的那枝送给谁了?”

      石韫玉起身。

      “没用的!”韦公子笑得癫狂,“放在阿若门前的花第二天都会被当做垃圾扫掉,现在赶去早就晚了。”

      “我先前只是想让他受些苦,可在看到他的名字后我就绝不会让他活在世上。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吗,连犯错都能让一群人袒护着他,反而让无辜的人远走他乡。我偏偏要他咽下这份苦果——因为解药是他一手推到远方。”

      石韫玉只是看着韦公子,即沉痛又悲愤。

      “韦公子,你原本是位人品端正的君子。你知道自己刚才亲口承认自己在杀人吗?神仙动杀念都要受雷刑,何况你做的是残害同类的事情!如入九幽,你会投胎成彼岸的一只虫子。这本不该是你该得的后果!”

      韦公子只是笑:“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九幽,那也不该是我一个人去。”

      石韫玉沉默。她绕着韦公子踱步,语气不急不缓却带有不可忽视的居高临下。

      “这世上确有九幽,我站在你面前就是最好的证据。韦公子,韦浩,你竟敢在神明面前有所隐瞒?”

      韦浩疑惑不解的视线跟着石韫玉。

      “我不怀疑你对阿若姑娘的深情,也不苛责你因此对世间产生的诸多不满。但因你而死的无辜的阿若姑娘和古二郎,你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韦浩脚一软瘫倒在地,颤抖着手指向石韫玉,看着她的眼神犹如望向一个恶魔。

      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知道?

      不可能会有人知道的——连他都要相信阿若现在已经隐入深山了。

      “你对阿若一见钟情不假,诚意求娶也不假,没人可以质疑你对阿若的喜欢。”

      石韫玉睨看向地上瘫软的韦浩,他已然傻掉了。也是,若无神明之力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知道韦浩的所做所为,日子久了,连韦浩自己的脸都与面具合二为一了。

      “你见到路边卖花的阿若时想的是什么呢,让我看看吧——多美丽的姑娘啊,可惜只能在这里卖花。如果她知道面前这位哄她的公子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一定会手舞足蹈地跟家人描述见到自己的奇遇然后幻想跟我有一段情缘吧。可惜,你也只有一张好脸蛋,倒是可以陪你玩玩。”

      “在宴会上你得知阿若家世的时候,你又是如何想的呢——你的家世倒是与我相称,若我求娶你,你的姐姐日后肯定不敢这样使唤你。与其日后被父亲安排一位不认识的女子,倒不如是你,至少我不讨厌你......”

      石韫玉弯腰用手挑起韦浩的下巴,视线环绕着他的脸:“......而你也足够美丽到让我心动。”

      “定亲很顺利,唯一让你不解的就是阿若几乎不愿意见你。直到你帮了偷跑出来的阿若才觉察到不对,与你相比阿若实在是很不会说谎。你很快就暗中查到阿若心另有所属,是一位叫古二郎的书生。可惜古二郎家道中落,阿若的爹爹看不上他。”

      俗套的青梅竹马故事。和古二郎相比,自然是韦浩的条件更好,任何一个识时务的人都知道应该选谁。所以就算韦浩知道了所有事情也没有行动,他相信阿若也会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直到,元二日阿若跌入河中。

      韦浩那日本想出门寻几个讨巧的玩意儿送给阿若哄她高兴,谁知竟见到阿若和古二郎偷偷相见。韦浩以为二人想要私奔就大喊走水引起慌乱然后趁乱拉走了阿若。阿若和韦浩一路争吵不巧被一个糊涂太子撞上,阿若身形不稳被撞入河中。

      阿若被救起后,韦浩便想借着这件事情敲打一下阿若,让她明白若是得罪了工部侍郎会有什么后果。他把糊涂太子扭送到衙门,依他的势力判其一个死罪绰绰有余。唯一没想到的就是那个人是太子难先!

      经此事,许是阿若把她家人说服了,又许是阿若家人心疼她觉得工部侍郎实在高攀不起,居然说要退婚。

      退婚?

      天大的恩赐你们居然敢退婚!

      “你又怎么会接受自己输给一个穷书生呢。也许你本没有非阿若不可,但骄傲如你绝对不能接受阿若家弃你选古二郎——最后阿若被逼到绞发遁入深山。你心里存了一个疑影就暗中在那山上待了几天,谁知还真碰上阿若和古二郎私奔。”

      石韫玉到此停口。

      世间已无阿若和古二郎,韦浩在那时做了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韦公子,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为何要每年给阿若送一株黄梅。

      为何后面也要给难先送一株黄梅。

      “从前我练字,先生布置的作业每次我都要写很久。”韦浩趴在地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因为我每写错一个字就要撕掉整张纸重新写,我不能接受一个会烙上我名字的东西存在污点。”

      “阿若,若你嫁给我,我会和你成为一对世人称羡的夫妻。可你偏偏要成为我人生的一个污点......阿若啊,我的人生完美无缺,所以你这个污点才更加碍眼!”

      “太子难先,要怪就怪这世上同时跟我和阿若有关系的人太少了,而偏偏你又占了其中最可恶的一部分。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阿若,想起她和古二郎的事情。”

      “可是我后悔啊。”韦浩红着眼看向石韫玉,声音中带着哭腔:“我自小苦读诗书,武功得名师指导亦是不俗。那日我本想劝阿若迷途知返,谁知他们见我心虚就想与我搏斗,我一时不备让古二郎撞到尖石殒命,阿若用这世间最恶毒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后,也将头撞向了同一块尖石。”

      黄梅,梅字写作悔字。

      只是韦浩你悔的是与阿若生死两隔,还是悔的是白纸上沾上污点?

      韦浩见到石韫玉并不吃惊,也许他早就期盼有一人出现来结束他这悔恨交缠的轮回了吧。他痴笑着抬头看石韫玉:“这就是你让我生不如死的手段吗?让我面对那些不愿回头,一旦回头就会被吞噬的过往?”

      石韫玉面含悲色地看着他:“韦公子,你似乎太天真了些?你现在真的在受到惩罚吗,有人听你倾诉这些秘而不发的事情,我瞧你心情还畅快了许多。”

      她将手中的那封信扔到韦浩怀里,冷笑道:“看看吧,这才是我给你的惩罚。”

      是阿若写给古二郎的信。

      韦公子性情至纯,不忍相欺,家命亦难违背。盼元二日与君相见,长诀。

      韦浩痴傻一般将信念了一遍又一遍,先是大哭后又是大笑,已然有神志崩溃之态。他以手捶地将手锤出鲜血,两手揪着头发以额头一下一下地敲地。

      石韫玉冷眼看着自己的惩罚已经落下,转身准备离开。

      从前韦公子确实后悔,但他更恨别人!若不是阿若你背弃在先,事情又怎会一发不可收拾!

      让他知道自己的安稳人生是被自己亲手毁掉,自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这就是石韫玉给的惩罚,韦浩余生仍是悔恨,只不过对象变成了他本人。

      “等等!”韦浩嘶哑着出声,“我可以给你难先的解药。”

      石韫玉一笑:“韦公子,多谢了。不过难先已经不需要了。”

      “为何......也对,你肯定有办法自己给他解毒。”

      “我不会给难先解毒。”

      韦浩神色怔然地看着石韫玉的背影:“那你为何还要因他来找我。难先比我幸运,他再不幸也有神明护着前行。”

      “韦公子,神明是世上众生的守护神。”石韫玉说,“而且难先也用不着我去救。”

      “韦公子,祝你余生漫长夜不能寐。”

      替韦浩关上房门后,一位手拿锁链的鬼差现身在石韫玉身边随她一起离开:

      “神君如此不是便宜了里面那人,九幽的油锅都热起来了,神君走这一趟怕是我们白费柴火了。”

      石韫玉噙着笑:“九幽难道还缺这两捆柴火不成。”

      鬼差叹气:“我只是替神君不值。里面那人本该下油锅入不了轮回,神君这一趟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忏悔受罚,死后的论罪可轻了不少。而他现在说不定怎么恨着神君呢,世人面对自己心里的不堪总是不容易的。”

      石韫玉:“我可是灾厄神啊,也许我的乐趣就是看人过得生不如死呢。”

      鬼差:“我还看不出来神君这是明着作恶,暗里在施恩吗。”

      “差使大人,人行走于世间坚守善良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世人带上同一副面具,但有的人带上面具也掩盖不住灵魂的恶臭,而有的人带上面具却是实实在在地做了些好事。”

      “若是施粥的人喝毒粥而死,世间连伪装的善良都没有了可不好。”

      “神君......我没听懂。”

      ......

      “鬼差大人,这里不用你作法阵锁魂了,我就不耽误你去下一处了。”

      石韫玉出门的时候,看见工部尚书家门口常有路过的人会朝着里面拜上一拜才离开。听说在荒芜之地有一个开了十几年的粥铺赈灾,许多灾民因为指望着这碗粥才能活下去。粥铺背后的主人正是韦公子。

      那年他正是从赈灾之地赶回给母亲贺寿才遇上了阿若。

      做善事是真,行恶事也是真。恶人不能因为回头就旧事一笔勾销,自然善人也不能连一点宽恕也得不到。

      风卷落叶,石韫玉抬头看了看天色,叹道:“又到冬天了,怎么每次来人间都是在过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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