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快车谋杀案》美绿豹

4、我们是恋人 九点十五分

　　九点十五分，维姬、利欧和丹尼尔吃完饭，一同出了餐车车厢。丹尼尔的房间正挨着餐车，很快就到了。印度来的上校正和麦奎因站在门口聊天，见到他们三人便矜持地点点头。麦奎因是个热情的美国小伙子，友好地邀请丹尼尔加入他们的谈天。

　　利欧和维姬与他们道别后，继续沿着过道往前走。火车的一端是卫生间，喝得醉醺醺的意大利男人脚步踉跄地从里面出来，红着脸和迎面走来的两个小朋友打了声招呼便擦肩离开，往另一端走去。他和雷切特先生的男仆住在另一端的同一间房。

　　利欧用那双明亮机敏的眼睛扫视了两圈车厢，用富有活力的声音和无聊的语气嘟囔：“除了我们三人刚好有十二个乘客。”

　　十二是个完美的数字。

　　维姬一向是个很能容忍他人的女孩，但是她对这位年龄相仿的新朋友似乎欠缺了一点容忍的天赋，她淡淡地说：“除了我们三人，还有列车员米歇尔先生，刚好是十三个人。”

　　十三，一个代表混乱邪恶的数字。利欧高高挑起眉，小声欢呼：“喔，我喜欢这个数字。”

　　维姬抱着胸说：“是吗？我喜欢十二，‘夜钟已经敲过了十二点’。”

　　利欧的母亲是一个对戏剧和电影狂热的爱好者，经常拉着儿子一同去剧院，利欧记性好，记得这是莎士比亚喜剧《仲夏夜之梦》第五幕第一场忒休斯的台词。女主赫米娅像一粒火种，而维姬静得像水井里的水，利欧有些诧异地瞥了一眼维姬。

　　九点二十七，维姬和利欧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对面是一号房间。一号房间的门开了，那个消瘦苍白的男仆走了出来。利欧瞥见房间里面雷切特先生正坐在床沿。他原本是很阴冷的神情，和利欧对上视线便立即缓和了表情。随后，门关上了。

　　利欧和维姬走进自己的房间。

　　利欧心里思考着雷切特先生，彻底忘了维姬的存在，自顾自地倒了水洗漱，又打开行李箱翻出睡衣，才脱了上衣，就听到门板响动。维姬出去了。

　　利欧并没有产生什么羞愧的心思，但等他不紧不慢地换好睡衣，出门找到默默站在窗前的维姬时，他还是用了礼节性的羞愧语气：“抱歉，女士，希望没给你造成困扰。”

　　维姬也用礼节性的语气敷衍他：“没事。我先进去了。”

　　利欧目送维姬走进房间后，便站到她之前站立的位置向外看。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雪，月光下显得十分冷清、阴沉，看久了让人感到双眼刺痛。利欧揉着眼睛，转身靠着墙站着，很闲适的很不绅士的站姿。

　　过道里响起絮絮的交谈声。是一对情侣。男人穿着宽松的花呢英式服装，但不是英国人。他低着头说话，利欧看不清他的正脸，但是脑袋的形状和肩膀的模样，透露出此人身形魁梧匀称。他突然抬起头，是个英俊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蓄着一大撮漂亮的胡子。他身侧的那位是个妙龄女郎——也就二十岁。她穿着黑色紧身的小外套和裙子，白缎衬衫，小巧时髦的黑帽子很别扭地戴在头上。她长着一张精致的外国人的脸，皮肤白皙，棕色的大眼睛，乌黑的头发，修剪过的、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一根长烟嘴香烟，戴着一枚镶祖母绿的白金戒指。无论长相还是声音，都十分娇媚。

　　等到他们走近，利欧稍稍调整了站姿，又变成一位教养良好的英国绅士。

　　很奇怪的，来自匈牙利大使馆的情侣看见他后，露出了小小的担忧神色，又很快整理了表情，冲他友好地笑了笑。利欧很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的神情变化，心里犯起嘀咕，脸上却还是礼貌而开朗的微笑。

　　此时，维姬裹着一件淡紫色的法兰绒睡袍，轻轻拉开房间的门。

　　那对匈牙利夫妻看见维姬后，笑着打趣：“你们是恋人还是夫妻呢？”

　　利欧看见维姬嘴唇微张，立马抢先开口：“我们是恋人。”等敷衍走安德雷尼伯爵夫妇后，利欧将维姬推进房间，关上门后才解释说：“好吧我知道我们的准确关系应该用‘朋友’，或者用我父亲说的‘兄妹’，但是太奇怪了不是吗？即使是兄妹，住同一个房间也太奇怪了不是吗？”

　　利欧的手还搭在维姬肩上，维姬稍稍挣脱他的搭肩，用一贯冷淡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我会答出除了‘恋人’以外的回答？”

　　如果只是礼节性的语气疏远的询问，他们回答“兄妹”，也并不妨碍。但是伯爵夫妇露出会意的笑容，在那种氛围下他们改口回答“恋人”也很合理。利欧很快就理解了这位仅认识几个小时的朋友的话外音，他向她解释的那番话泄露了他认为她不够随机应变不够聪明的潜意识。

　　你有点自大，可能这才是这个新朋友想说的。

　　新朋友似乎不太看得惯我，利欧想，不过他并不在意，他也不想为此检讨自己的作为。事实上，虽然父亲说过他会带维姬回伦敦的家里，让利欧和维姬好好相处，但是利欧并不在意家里是否多出一个人。或许他的潜意识里已写好了未来离家的计划，只是此时他还没意识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