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快车谋杀案》美绿豹

5、不平静的夜

　　利欧和维姬都有睡前看书的习惯。感谢这个习惯，他们得以名正言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必出于礼仪而和对方说一些无聊冗长的废话。

　　早在各自回到床铺捧起书前，他们已约定好看半个钟头就一起关灯休息。利欧按照以往的阅读速度，预留了半个钟头的阅读量，很快便专心致志地阅读起来，读完后他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八分，还差两分钟到半个钟头。利欧合上书，调整到足够舒适的姿势，正好到时间，他关了灯。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和维姬同时关了灯。

　　这感觉有点奇妙。利欧的家庭条件不错，很小的时候就拥有了自己单独的卧房，他已经十几年没和别人在同一个房间里睡觉了，更别提对方是一位陌生的异性。利欧尝试放空自己，以达到快速入睡的目的。但是，他没做到。他一闭上眼，就会想起下铺正躺着一个陌生的有呼吸的活物，他感到一种不安全。利欧搓了搓脸，在心里对自己说：“嘿，对方是个女孩，都没你那么没安全感。放轻松，一定可以睡着的。”

　　利欧或许说服了自己很久，也或许很快就睡着了。总之他睡得迷迷糊糊很不踏实。当他被惊醒时，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但他知道是什么惊醒了自己——那是一声很响的呻/吟，差不多可以说是叫喊了，近在咫尺。与此同时，电铃骤然叮当大响。

　　房间里亮起灯光。维姬也醒了，正是她扭亮了灯。

　　利欧敏捷地下了床，尚存的绅士意识让他关照地看了一眼维姬。维姬显然也是刚刚被惊醒，脸颊上还逗留着熟睡的红晕。她注意到利欧的视线后，便会意地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切都好。利欧便放心地离开她，打开了房门，正巧列车员匆匆从过道走来，敲了敲雷切特的门。利欧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向外观察着。维姬裹好睡袍后，也躲在门边静静观察。

　　列车员再次敲了敲门。铃声响了起来，指示灯显示是远处的另外一个门。列车员扭过头看了一眼。这时，雷切特的房间传来一声大喊：“没事，我按错铃了。”

　　“好的，先生。”列车员又快步跑去敲刚才亮灯的那扇门。

　　利欧关了门回到床上，他看了一眼手表，差二十三分一点。他应该继续去睡，可他难以入睡，他想或许是他太敏感了。

　　下铺传来维姬依旧冷静得有些冷淡的声音：“利欧，车是不是停了。”

　　利欧随口回答：“可能是到站了。”他心里仍旧牵挂着那声近乎叫喊的呻/吟，忍不住向她询问：“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维姬一下子就懂得他的意思，点点头说：“那声叫喊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但是“不同寻常”也只是他们的主观意识，线索太少他们难以入手分析，只能怀揣着疑惑，默默酝酿着睡意。

　　太安静了。如果外面是个车站，也实在太安静了。相比之下，火车里的声音倒是异常响亮。他们能听见雷切特在隔壁的动静——走动声、按水龙头的咔嗒声、自来水流动的声音、水溅出来的声音，然后水龙头又咔嗒一声关上了。

　　维姬的声音难得有些起伏：“看来他目前一切平安啊。”

　　利欧听出维姬话里对他们俩兀自为雷切特感到担忧的调侃，笑了笑：“祝他平安。”

　　利欧虽然不太喜欢古怪的雷切特先生，但确定了他的安全后才放下心，终于能够舒展开身体，放松地打了个哈欠。

　　在寂静之中，他听到有人趿着卧室的拖鞋在过道上走了过去。他看了看手表，一点十五，可能是有人去了卫生间。不一会儿他又听到“叮”的一声。

　　叮......叮......叮......铃声响了又响。列车员在哪儿？有人不耐烦了。

　　叮......

　　无论是谁，仍在固执地按着按钮。

　　突然，过道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列车员来了，敲了敲利欧房间不远处的门。

　　然后传来了说话声——列车员的声音，恭敬而抱歉。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再坚持且喋喋不休。

　　哈伯特太太！

　　这场口角——如果是的话——持续了一阵子，哈伯特太太和列车员的说话比例是九比一！利欧听得喉咙发干，他想，等列车员解决好哈伯特太太的需求后，他应该向列车员要一瓶矿泉水。

　　终于，事情应该是解决了。利欧清晰地听到“晚安，太太”，还有关门声。

　　他可以按电铃找列车员了，但他迟疑了。他不知道维姬有没有睡着，这样会不会打扰到她。利欧决定算了，他咽了咽口水。

　　火车里太静了，他咽口水的声音格外突出。

　　“你要喝水吗？”维姬问。

　　利欧快乐地小声欢呼：“是的！真庆幸你还没睡着。”他利索地开灯下床，按了电铃，等待列车员时问她：“你要吗？”

　　“请给我也带一瓶，谢谢。”

　　列车员立刻出现了。满头大汗又闷闷不乐。

　　“请帮我拿两瓶矿泉水吧。”

　　“好的，先生。”大概是因为利欧冲他眨了眨眼睛，列车员诉起委屈来，“那个美国老太太——”

　　“怎么了？”

　　他擦了擦额头。“您想想我跟她在一块的时候！她坚持说——死活坚持——她房间里有个男人！您想想，先生，这么小的地方，”他用手比画了一圈，“他能藏在哪儿？我跟她争辩了一下，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坚持说，她醒了发现有个男人在那儿。于是我问，那个男人怎么能出去后还能把门闩上。可她就是听不进去，好像还嫌我们不够麻烦似的，这大雪——”

　　“大雪？”

　　“是啊，先生，您没注意到吗？火车停了。我们困在雪堆里了，天知道我们还得在这儿待多久。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待了七天。”

　　“我们这会儿在哪儿？”

　　“在温科夫齐和布罗德之间。”

　　利欧皱了皱眉毛，丹尼尔急着赶回伦敦，现在却要耽搁下来。

　　列车员退了出去，回来时带来了矿泉水。

　　“晚安，先生。”

　　利欧喝了一杯水，好让自己安静地睡着。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被惊醒了。这一次，好像是什么重的东西砰的一声撞在了他的门上。他跳起来爬下床，维姬已经起身打开门向外看，什么也没看到。可是在右边，离他们有段距离的过道上，有个裹着一件猩红色和服式睡衣的女人走开了。在另一端，列车员坐在小椅子上，正在一大张纸上填写什么。周围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利欧皱了皱眉毛，看向维姬，问：“难道我们都发神经了吗？”

　　维姬的脸色也少有地显得很不愉快——要知道，在利欧认识她的十几个小时里，她总是看着那么冷静自持。她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床上，喝了两口水，平静了一会儿后说：“我的潜意识告诉我——可能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我们应该先睡觉，休息好，明天可能还会有别的事发生。”

　　利欧在门口踌躇了会儿，他莫名地有些担心隔壁房间的雷切特先生。但是也只是他单方面的主观的担心，他并不能冒昧地跑到隔壁房间去敲门询问。利欧叹了口气，回到床上，这次他一觉睡到了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