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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江湖远(十一) ...

  •   秦枯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高州屿怅然若失地蹲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瞧见是秦枯鱼立马起身朝着她跑来。

      “鲤素,我……”

      高州屿将话止住,瞥向一旁的连殷,然后不讲话了。

      连殷没意思地扫了两人一眼,哼了一声后才进屋。

      高州屿这才重新开口,可刚说两个字就被秦枯鱼打断了。

      “我自见你后就觉得你比先前稳重了许多,身上也有了担当。”秦枯鱼抬眼直直地看着他,“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不知为何高州屿心中生出了一点不安,他垂下的手默默攥住了红色的衣袍,平整的衣袍上揪出波浪般的褶皱。

      高州屿:“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对不起。”秦枯鱼说,“我现在才问你过得好不好。”

      高州屿舒展地笑了:“你我之间不必……”

      “迅王殿下。”

      秦枯鱼猛地出声,她将握拳的手伸到高州屿的面前展开,手心放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他已经发现我了。”

      秦枯鱼的语气绝望,死水一般。

      高州屿的手颤了颤,他未曾想到被两人都刻意忽略的暗伤此刻被揭开了遮羞布。

      他看见那张随手捡的废纸上面写着四个字——你骗了我。

      六年前秦枯鱼具体发生了何事,高州屿不得而知。但总归是跟自己的父亲迅王殿下脱不了干系的。

      他也是能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

      比如秦枯鱼身边跟着迅王府最厉害的一名暗卫,为何还能凭空消失。

      又比如迅王府内那间从未开见过的密牢。

      反正那以后,高州屿做了两件事。

      一是练求生的武艺,并在每件衣服的领口都缝了一颗见血封喉的毒药。

      二是遣散了所有跟在自己身边的迅王府暗卫。

      高州屿心中一紧,颤颤地说:“你现在要告诉我真相吗?”

      可秦枯鱼却摇了摇头。

      从屋子里渗出的橘红色温暖的光芒将二人包围,在与他们隔着一面墙的地方有欢声笑语传出来。

      “我希望你永远都是龙吟城那个快乐的小王爷。”

      高州屿眼神落在秦枯鱼手上的纸:“那你为何给我看这个。”

      她刚才自深蓝漆黑的夜里走出,仿佛身上也带了些夜晚的寒气。

      良久,她说道:“高州屿,我们在彼此身边只会拖累对方。”

      “胡说!”

      高州屿难得在秦枯鱼面前带上来愠色,他一甩衣袖在空气中发出割裂破碎的声音,如烈风挟卷起落叶的哗哗声。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固执地牵上秦枯鱼的手:“……如果是因为刚才,我可以向你发誓,今生对你永不相问。”

      多可怜啊。

      秦枯鱼看着高州屿这么想到。

      他们在一起后给彼此带来的并不是欣喜的情绪,而是永无止境的顾虑、担忧、害怕。

      永不相问,一个多美好的词……一块裹着毒药的糖果。

      不过是将猜疑都藏在心里不说罢了,没有讲出口的话也会在某一刻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秦枯鱼已经心知肚明,她留在小王爷身边只会成为梦魇,夺走他身边所有的欢愉。

      所以她决定放手。

      对他。

      也对自己。

      “……我将六年前的事情告诉你吧。”秦枯鱼侧头去看墙内的橘红色灯光。

      高州屿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他都闭目塞听地活了六年了,又怎肯在好不容易跟秦枯鱼在一起后面对。

      他牵着秦枯鱼的手自顾自地说都闻到饭香了,他们二人还是尽快进去别让他们把菜都吃完了。

      “师父杀太后是迅王殿下指使的,利用了师父刺杀你的愧疚。”

      可秦枯鱼已经说出口了。

      秦枯鱼干巴巴地说着,眼神空无一物。

      “师父失败了,死了,可是太后没有死。你从我这里看到了那本可以隔墙射物的书,想必回去后不小心在迅王殿下面前说了。迅王殿下把我抓走,就是想让我代替师父……杀了太后。”

      高州屿痛苦地捂住耳朵,哀求道:“别说了,别说了……”

      秦枯鱼不忍地闭眼,没有停下。

      “假摄政王也成了迅王殿下的人了……郑国人杀了真正的摄政王,我杀了郑国人,可是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摄政王——你想必是清楚的,毕竟你的暗卫一直跟着我。”

      高州屿的暗卫知道了,也就等于迅王知道了。

      暗卫听高州屿的话没错,但更听迅王的话。

      反正假摄政王都有好几个了,再换一个人又如何?

      先帝留下制衡诸王权力的摄政王,就这么轻易地成了迅王的人。

      “还有桀骜……是先帝原太子之子,和当今圣上的陈妃所生。”

      高州屿一句话也讲不出,只能这么瞪大眼睛瞧着秦枯鱼,一张脸上百般情绪。

      “桀骜自宫中逃出后被迅王找到,认作义子教他认字习武。其他几位义子想必也是为了掩护桀骜认下的。”

      高州屿:“你从何知道这些?”

      “桀骜亲口跟我说的。”秦枯鱼顿了顿,语气颤抖,“在我求他废了我的右手前。”

      高州屿神色苦涩:“难怪当时在你身边并未看见利器。”

      我的父亲啊,你究竟在筹谋些什么事情呢?

      “州屿……”秦枯鱼不知是以何种情绪讲出这梵话,“我不愿让你身陷窃国乱贼之名,亦不能让我成为毁了楚国安宁的罪人。所以我的手必须断——就跟师父不小心射中屋檐下的铃铛一样——可我的手现在好了,迅王很快就会找上我。”

      高州屿:“我会站在你这边。”

      秦枯鱼缓缓摇头:“你不要站在任何一边。”

      “我一人之力阻止不了迅王。他可以轻易地杀了我,却杀不了有重兵护卫的太后……我不会帮他的。”

      高州屿抬头看秦枯鱼,她神色肃然,以极其认真的语气对他说。

      “秦枯鱼要死也会死在护国的战场,而不是权臣的阴谋中。”

      听说,郑国的那位疯皇子大肆宣扬他杀了胜威将军的事情。楚国乌山关的镇关之神没了,楚国的护国神将没了——被他郑国大皇子所杀。

      郑国的大皇子等不及打下乌山关了,他有点心急,在跟郑国老皇帝长谈一个时辰后,生生将老皇帝给提前气死了。

      郑国到现在还没有攻打乌山关的原因便是——大皇子正忙着自己的登基大典呢。

      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平静中暗藏的风雨欲来之势!

      “乌山关将要迎来一场大战,我会拼死守住。”秦枯鱼说,“高州屿,我希望……哪怕我死了你也能好好活下去。”

      “所以……你回头是跟我做一个了断吗?”高州屿受伤地看着秦枯鱼,“你又要将我推开吗?”

      秦枯鱼眼神躲闪:“你自遇见我后,活得再也不如以前快乐了。战场变故横生,我怕你再受一次苦。”

      “你怎知我不愿受苦?”高州屿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问道:“秦枯鱼,你把我高州屿想成了何等人,只你有报国之愿,独我贪生怕死吗?”

      秦枯鱼忙说道:“并非如此,我只是希望世间活下来的是你这样的好人更多。而不是好人一个个死去,留下的净是窃国之辈。”

      高州屿:“……”

      “秦枯鱼,你在想什么?”

      秦枯鱼捏了捏拳头,说:“府尹大人,请你带着乌山关的百姓离开吧。”

      她叫他府尹大人。

      “我画了一副地图,上面标注了我和众将领这些日子一起商讨出来的躲藏路线。那副地图我画得简单易懂,想必你一定能看懂。看不懂也没有关系,我会让高松和菊龄陪你,鸦羽也会和你们一起。”

      “府尹大人,等乌山关平安了后再带着百姓回来吧。”

      高州屿苦笑:“秦枯鱼,你怎么如此狡猾?”

      连要我独自躲去安全的地方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连让我陪你到最后都机会都不给。

      ……

      忽的,高州屿手伸过来捻起了秦枯鱼衣袖上的一根线头。

      高州屿将那根线头捏在两指间,苦笑了一下说:“在龙吟城,哪怕是最拮据的人也会剪干净身上衣的线头。”

      秦枯鱼伸手过去想要用力扯掉:“在乌山关很多人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呢。”

      高州屿抬手挡住秦枯鱼的手。

      秦枯鱼不解地看他。

      鼻尖嗅到了洁净的皂角味,带有被阳光照射过的干燥味。高州屿弯下腰,低头用牙咬住那根线头,线把他的薄唇也勒成饱满的形状。

      耳边听到细线划过牙齿然后蹦掉的清脆声音……高州屿缓缓起身抬头,那根弦就那么半粘半悬的留在他的唇边。

      他捻下那根线头,说:“以前在街上见过绣娘就是这么咬断丝线的。她们说,衣服上的线可不能用手扯,会扯坏衣衫。”

      秦枯鱼沉默了,她也不知道此刻可以说些什么。

      “鲤素。”高州屿郑重异常,“我回来后会见到你的,对吧。”

      秦枯鱼唇颤了颤,怎么也说不出来话。她无法为自己也不确定的事情做保证。

      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知她为难,高州屿就只是浅笑了一下,神色如常地说:

      “至少今日是好日,我们一起进去吧。”

      秦枯鱼点头。

      她跟在高州屿的背后,看着他如松般挺拔的背影。他的头发尽数束起,用一根木色簪子簪起。

      男子的头发大多粗糙坚硬,可高州屿的头发摸起来却很柔软,像扑进一团松软的棉花里面一样。

      高州屿突然转头,问:“你一起走,不行吗?”

      秦枯鱼的脸颊和额头上还有未脱落的、坚硬的伤疤结痂。她温柔地对高州屿笑着,连痂疤也也柔和了几分。

      可她铁石心肠地摇了两下头。

      “我猜也是,不过不死心罢了。”

      高州屿落寞地回头,走了两步。他的脚刚踏入门槛,就又转过身来,这一次的语气更软了一些,他乞求一般地问:

      “真的不行吗?”

      这次秦枯鱼也已经走到了门口,屋内的橘红色灯光尽数落到她身上。离得近些还能看见她脸颊边缘细软的绒毛。

      她的眼睛很漂亮,不过她平时少笑,练得又是眼神肃然的弓箭,所以显得有点生人勿近。睫毛很长,哪怕是眼下的睫毛都能在灯光的印射下投下一轮淡淡的阴影。

      秦枯鱼仍旧是看着高州屿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多了一点名为悲伤的情绪。

      高州屿明白的,无论问多少次她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他落寞地转身了。

      龙吟城的人说起美人,大多数提到的人都是她的姐姐秦雁信。螓首蛾眉、朱唇皓齿,满足了世人对于美人的想象。

      提起秦枯鱼,大多数人都会形容她“秦家有女,芝兰玉树”。

      ——哪有说女子挺拔傲然的道理。

      高州屿的心里突然就涩了起来。

      鲤素虽然高了点,可只看着脸瞧的话与龙吟城内那些抱着父亲撒娇的娇女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不过是懂事了点,也不跟人说自己的委屈。身边的人就忘了她现在不过也是一位正值茂华、早早被迫离家成长的女儿。

      她已经有一次抱着必死的心出乌山关了,现在还要再次以这样的心情留守乌山关。

      高州屿猛地止住脚步。

      秦枯鱼没来得及停脚,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鼻子一阵阵的酸涩逼得她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她眯着一双水光眸就要问高州屿话。

      话还没离口,她整个人就被高州屿抱在怀里。

      高州屿一手搁在她的背上,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极尽委屈地说:

      “凭什么你要留下来守关,楚国这么多将领军队为什么非要你留下来?鲤素,我们走吧,乌山关失守都没有关系,哪怕楚国灭了我都不在乎。我只想你一生都平平安安,那日的鲜血淋漓我也经受不住再一次了,我会痛死的。”

      秦枯鱼呆立于原地满是震惊。

      少时情思易动的时候,她也曾幻想过有一人会将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但她却从不敢想有人会将她置于家国大义之上,置于一个国家之上。

      在历经吕婴的冷漠之后,她更是被磨光了少女琦思,不敢以为有人会真心待她。

      可刚才她听到了什么?

      高州屿说她比楚国还要重要!

      哪怕楚国灭了他也不在乎,她秦枯鱼在他那里比楚国还重要。

      眼泪就这么落下来了,再也止不住。

      有便好,哪怕是胡说的话骗她也好。

      秦枯鱼的眼前出现了走马灯一样的虚影——独坐在偌大房间的她,转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人的她……还有带着嫉恨怨妒,执着地伸手想要触及吕婴脸颊的她……

      渴望有人爱的人因为等得太久了,便不相信世间有炙烈爱意。

      她们的身影终于消散,秦枯鱼看见了自己心满意足、泪眼婆娑的模样。

      秦枯鱼的手攀着高州屿的袖子一步步爬向他的后背,然后轻柔地抚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语气温柔如拂过花瓣的暖风:

      “你不要怕。”

      都会好起来的。

      高州屿你这样的好,连我这样心如枯木的人都能被你打动。

      ……若我身死,你也会遇到一位比我更好的女子。

      她应该不会像我这样。

      我的一腔情思柔软都被前世磨尽了。

      她可能也不会多爱你,却也不会像我这样将好多好多的东西排在你的前面。

      她或许会将你在心里的位置排得靠前一点。

      前到,可以与你相濡以沫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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