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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江湖远(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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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枯鱼捡了一根枯枝没有来由地在手中挥着,鞭打着全无一物的空气。
吕婴?
若说刚重生那会儿自己还存了点试探他的意思,可在确定他的的确确是没有前世记忆、而是一个无辜的全新的人后——秦枯鱼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
她不能将自己从前世带来的那一番怨气撒在他的身上,他这一世甚至都没有来招惹她。
对恶贯满盈、害死胞姐秦雁信的仲人杰,秦枯鱼有着附骨的恨意,所以在见到他后就没有半点犹豫地射杀了。
反正不过是除去了一个败类。
可对于吕婴,哪怕是重生后看清他真面目的秦枯鱼也做不到恨,而是只有一个“怨”字。
怨阴差阳错,吕婴问错了姐姐秦雁信的名字,将自己认作了姐姐。
怨大雨一场,她隔着朦胧的雨雾瞧见了品性端方的君子吕婴,心中生出了——若非要嫁人,那是他的话也不错的心思。却不知他的清浅笑意是因为隔着秦枯鱼掀开的帘子看见了姐姐秦雁信的身影。
怨用情至深却缘浅。吕婴的笑意在掀开她的红盖头后僵在脸上。他怯怯地问秦枯鱼姓名。秦枯鱼还当他心里紧张才说出这话。她念出了自己的名字“鲤素”。
是的,全无用处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叫“秦枯鱼”呢?她并不特别啊。自那场失败后,她便又让人叫回了自己的名字“秦鲤素”。
吕婴强撑着喝完交杯酒后就推着说有事出去了,一夜未归。
怨面目全非。没有丈夫的偏心护佑的女子在内宅只能将自己变成毒蛇。刚开始秦枯鱼本来只是想拿回那份属于自己的份例,事情却不知为何发展成了……吕母当众斥责她不孝婆母,连送去帮她买药的钱都要强要回去。她跪祠堂、受奚落、饥寒交迫……
吕婴回来后,她还存了点撒娇的意思摆出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吕婴揉着眉心,只问了两句就不耐烦了:“我今日累了,没空猜你的心思。你有话就直言吧。”
秦枯鱼心中一紧,识趣地收起撒娇依赖的心思将事情原委全都说了出来。
吕婴隔日帮她说明了事由,抓出了陷害她的妯娌。秦枯鱼却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
吕婴天地宽广,怎么可能陪她缩居在内宅呢。秦枯鱼只能将自己武装起来,一步步收买人心,将那些轻贱她的、折辱她的人一个个教训回去。
怨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秦枯鱼可以报复任何人,却无法对那位为自己酿造最多苦难的人使出手段。吕母,哪怕到死都对着秦枯鱼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姿态,她承认了所有折磨秦枯鱼的手段,却没有心怀半点歉意。
吕婴拍着她的手说:“母亲已经身故,她生前多病心思阴晴不定,你受苦了……还望你不要记恨母亲。”
怨——吕婴不爱她。
若他爱她便不会眼睁睁让她面目全非地烂在一寸四方之地;
若他爱她便不会在她心中疲惫想要倾诉的时候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向来守礼不会让人难堪,可秦枯鱼就坐在他离半臂远的地方,怎么会看不到他克制着不显露恶意的样子呢?
若他爱她,就不会对她说出要她原谅!秦枯鱼怎么能原谅呢?她人生中最美好、最沉稳、最阴暗的时光都和吕母息息相关,她半生都和那位——老毒妇——绑在一起了。吕母都未有歉意,她又凭什么可以原谅!
秦枯鱼死的那天,她的夫君吕婴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世人皆赞吕公爱妻甚深。
只有秦枯鱼知道,他是在等自己死。
可油尽灯枯的时侯,她还是想伸手碰碰夫君的脸。
吕婴身姿挺拔如松,守了三天病榻也未见一丝颓唐。他目光冷冷地瞧着离自己脸颊不过一指远的妻子的手,身体未动一分一毫……
“是你认错人了,为何都变成了我的过失?”
“吕婴,是你负了我。”
秦枯鱼手还保持着伸长想要触及吕婴脸颊的姿势,眼睛却已经闭上不愿看他了。
哪怕眼睛闭着,她的脸也因为怨恨、嫉妒、哀莫这样难堪的词语变得狰狞丑陋。
给爱人留下一张嫉恨狰狞的脸后,死透了的秦枯鱼,再一次睁眼就是重生了。
秦枯鱼也曾认为自己是恨吕婴、恨吕家的。
她也是在杀完仲人杰后才明白的。
她不恨吕婴,甚至也不恨吕母。
陷在思绪中的秦枯鱼用手上的枯枝划着地板,发出坑坑洼洼的声音。
为什么是不恨呢?
秦枯鱼以前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仿佛当时想明白自己不恨他们了后,自己就真的忘记了所有立马全心全意地扑在骑射上面。
秦枯鱼凝着眉在乌山关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以前从未上心想过,此刻稍一用心一个答案就跑到了她的嘴边。
秦枯鱼抿了下唇,是这个吗?
她不恨吕家的人——是因为她真正恨的人其实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现秦枯鱼便立即停下了乱走的脚步。她的鼻尖和眼底涌上一层涩意。
盖在山顶的厚积雪迎来一阵响彻山谷的回响从山顶倾泻而下,冰了一个寒冬的涓流挣扎出第一道裂缝突破冰层。
秦枯鱼擦了擦满脸的泪水,没有擦干净反而还将温热的眼泪糊了一脸。
她明白了。
她应该早点想明白的。
她只有怨的原因,便是因为真正让秦枯鱼陷入那般境地的源头正是秦枯鱼自己。
她旁观着自己陷入泥坑却不伸手拉一把,她羡慕着吕婴天地宽广却不愿意为自己走一步……其实,前世她又真的爱吕婴吗?
她不过是把身为丈夫的吕婴当作自己的一个所有物,一个该站在自己身边向着自己的物品。她把吕婴当作能将自己扯出泥潭的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住不放,但其实,她自己便可以救自己的……
她应该和离,不,哪怕是被休弃——在发现吕家人心复杂、吕婴冷漠无情并非良人时她就该一步不回地走……
不是,不是……
还有别的!
秦枯鱼敲着脑袋慢慢蹲下身子来,她用手心撑着地面,看到干涩的地面上滴下几滴水渍。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生出嫁人的心思。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嫁入吕家。
赵云英。
秦枯鱼想明白自己前世为何关注她了。命中有天定,她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旧人依旧是她。
她想飞蛾依赖光源一样地靠近赵云英,哪怕当时年纪尚小的赵云英不过是一个张扬任性的小女孩——秦枯鱼也还是像要靠近她。
因为——她觉得自己该活成赵云英那样啊。
不是因为她一箭射碎了自己入学木樨书院的梦;不是因为她军功显赫、流芳百世;亦不是因为她倾慕者无数、人人交口称赞。
而是因为赵云英,和男子一样见证了更宽广的天地。
高州屿,高子固,小王爷……
我想明白了,我为何会喜欢上你,我为何会在你问出吕婴的时候生出那样大的气。
不,说错了。
其实是——我并不喜欢你。
我最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我秦枯鱼自己。
我见你比别人更独特,不过是因为你总是愿意放手,愿意给我自由,愿意顺着我的心意走。
但其实,我的路从来都不是别人让我走我才能走——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走。
你本就是困住我的那一个牢笼,我生气是嫌弃你这个牢笼的柱子缝隙不如我心里想的那样宽。
可牢笼终究是牢笼啊。
缝隙再宽的笼子也是作为笼子存在。
……
“你怎么了。”
秦枯鱼抬头,搬完货物晚归的连殷站在她的面前。
他张着手臂揉着酸痛的身体,身上带着干燥的稻草、尘灰的呛鼻、咸湿的汗水和清凉的晚风。
连殷微微低垂着眸子观察秦枯鱼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应该可以自己站起来。所以他仍旧是站着,没有弯下腰去扶她。
他是对的。
秦枯鱼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眼中还有未流干的泪水,可瞧着已经没有半点想哭的委屈样子了。
她笑容灿烂,朗声说道:“我没事,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心中敞亮过。”
连殷不解地微皱了一下眉,反正秦枯鱼没事他也就不多操心了。
他往前继续走着,闲聊道:“……你跑出来不会是等我吧。”
秦枯鱼:“……”
“你多想了。”
连殷笑了一声,释然道:“我猜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给你的那个玉环,你还找得到吗?”
秦枯鱼想了一会儿:“好像被收在一个匣子里了……你现在要拿回去吗?”
连殷咬了下腮肉,语气犹豫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那回去后我拿给你。”
秦枯鱼不在乎地说。
她脚步轻快地和连殷并肩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
龙吟城,吕宅内。
吕婴郑重地将一封信放入一个匣子里。
那个匣子里还装着两盏粉色的河灯,两盏河灯的一片花瓣上各写着四个字,字迹俊逸、力透纸背……
辞暮尔尔,
烟火年年。
吕婴又仔仔细细地将匣子封好交给一位随从
随从正要接过匣子离开,吕婴那双抱住匣子的手却死死抓住不放。
随从抬头,问:“公子可还有别的指示。”
吕婴向来算得定做得稳的神色没由来地染上一点不安,他语气格外郑重谨慎:“务必要亲手交给秦枯鱼。”
随从点头称是。
吕婴仍不放手。
随从又捧着匣子跪下郑重立誓定要将这个匣子完好交到秦枯鱼手中。
吕婴这才怅然若失地松手。
他看着随从离开的身影,心里的不安忐忑竟一点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