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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江湖远(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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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胧,秦枯鱼和川河住的小院里,今晚格外热闹。
川河难得下厨,高松和枕梦白挤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地点评川河的厨艺,被不服气的川河揪着让他们自己做两道菜出来看看。
连殷住的屋子灯还暗着。这些日子他在乌山关里寻了个搬运的差事,每日早出晚归到这个时辰还没有回来。
秦枯鱼、赵云英和菊龄各自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着月光。
今日白天众人陪着赵云英去祭拜了胜威将军。赵云英在他的墓前跪了很久,到现在还陷在当时的情绪里没有出来。
秦枯鱼握着她和菊龄的手,彼此都成为了这薄凉夜晚寒气中的唯一温热的来源。
近来的时节正是烧田里稻梗的时候,乌山关的空气里飘满了烧干燥稻草的味道。
赵云英神色恹恹不太想说话,秦枯鱼就一直跟菊龄说着话给她听。
当初秦枯鱼万念俱灰地从龙吟城出走,菊龄这些年一直跟在赵云英的武馆里学武。知道这是秦枯鱼先前的意思后,秦越倒也没说什么,反正秦府又不是指着这一个丫头做事。
秦枯鱼对菊龄是一直心存歉疚的。当初她把菊龄要到身边,可是却很少真正地陪着她为她做过什么,自己没空管她就把她扔到了赵云英的武馆里自己成长着,这些年下来竟也长成了一个不错的大人。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跟在秦枯鱼身边学武习字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了,她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了赵云英身边最得力的副手。
菊龄轻飘飘地讲出了这些事情,可秦枯鱼知道,她为此不知吃了多少苦。
秦枯鱼一边心疼地埋冤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如若不然,她现在还是一个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月例不够花的小姑娘;
可她一边又为她如今的成就而真正欣喜,她真正地做到了靠自己开辟出另一番新的天地——这是秦枯鱼自己都不曾做到。
厨房传来噼里啪啦砸碎碗的声音,枕梦白和高松争执着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川河一句话也不劝,乐呵呵地站在一旁看人吵架——他这些年活得没有半点儿隐世高手的样子,反而与村口抽烟的大爷一样就爱奔着热闹看。
秦枯鱼心里担忧那边争执的两人把事情闹大了,正想起身去劝几句,菊龄就按住她的手阻止秦枯鱼起身。
菊龄瞄了眼郁郁寡欢的赵云英,示意秦枯鱼留下陪她。
秦枯鱼只好坐下,由着菊龄起身进了厨房担当起劝架的责任。
其实,秦枯鱼自己也不知道留下来可以说些什么。
她们两人有六年没见了。
六年有多久?
久到把一个张扬自傲、谁也不服气的小姑娘打磨成了一位有心事也会放在心里默默消化的大人了。
她倒更希望赵云英大吵大闹地喊着要去杀了郑国大皇子给自己父亲报仇。那样的话秦枯鱼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广羿深入郑国军营拼死射杀大皇子。
秦枯鱼不安地磨着手指。
若赵云英真的要怪——秦枯鱼又何尝不是害死胜威将军的帮凶呢?
她天真、意气用事!
当时她就该跟其他将领一样打消胜威将军赴邀的心思,而不是陪着他去赴那场鸿门宴。
秦枯鱼没有张良之才,亦无樊哙之能……她怎么敢,觉得自己可以像他们一样护着“沛公”平安归来呢?
“你知道我跪在父亲墓前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赵云英突然出声问道。
秦枯鱼连忙接话:“在想什么。”
赵云英仰头长吐出一口气:“如果跪在父亲的墓前,正好可以看到后面那一片胡杨林。”
胡杨林?
秦枯鱼不解赵云英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
乌山关的胡杨树很得人喜欢。
胡杨树木质坚硬可以做家具,叶子也可以在荒饥的冬日拿来喂养牲畜……等胡杨树叶黄了的时候,有情人会拎着一篮子吃食到胡杨林里。风吹过金黄的胡杨树叶发出娑娑的声音。风吹黄了胡杨树叶,却吹红了有情人的脸庞。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和父亲都明白武将的人生终点会比别人来得早些……不是因为连年征战旧伤难治,就是在眨眼的功夫身死战场。死亡,在我和父亲这里从不是一个讳莫如深的词。”
秦枯鱼:“可知道和接受又是不一样的。”
赵云英仍旧说着:
“我问过父亲一个问题,你死后会想葬在哪里。父亲说他此生觉得两个地方风景最美,一个是金黄的胡杨树林,一个是妻子女儿所居之处。”
“我咋咋呼呼地说,人住的地方怎么能葬人呢。”
“父亲脸上挂着笑,抱着我去找母亲。我当时觉得父亲逃避了我的问题,可今天我跪在父亲墓前的时候突然就懂了。他选择将自己葬在的胡杨林,留下了安身之处给我和母亲。”
秦枯鱼侧过脸去擦脸颊的泪。
看到她这不争气的样子,赵云英反而笑了出来:“怎么这么没长进,跟稚童一样眼泪这么多。”
秦枯鱼红了鼻子,耸肩不在意地说:“被风沙迷了眼罢了。”
赵云英呵呵笑了几声,伸长了手揽着秦枯鱼的肩膀,语意深深地说:“秦枯鱼,你就知道吗,我很佩服你。”
“为何。”秦枯鱼不解,“我最近没办成什么事儿吧?”
“你的勇气、忠诚和靠谱。”
秦枯鱼拿肩膀顶了一下赵云英:“这话怎么说。”
赵云英不说话。
秦枯鱼着急得不得了,一直烦着赵云英赶紧给她解释解释。这还是赵云英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夸她,可偏偏赵云英那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话她听惯了,越琢磨越觉得她是在说反话损自己呢。
赵云英眼里眯着浅浅的笑意,任凭秦枯鱼如何追问都不发一言。
秦枯鱼追问得急了,整个人都偏到了赵云英的那边,赵云英没防备两个人就这么一起倒向了地面。
“你快起来,秦枯鱼你还是这么重!”
赵云英拿手握拳不停地去去敲秦枯鱼的头。
秦枯鱼被她敲得脑袋一疼,捂着脑袋翻身滚到一边,委屈地说:“赵云英你这打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快痛死我了。”
“你该打。”
赵云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趁着秦枯鱼起身时还不稳的时候推了一把,瞧着她的狼狈样子幸灾乐祸地说:
“今晚少吃点吧你,腰比水桶还粗了。”
秦枯鱼气急,怒骂:“你家水桶这么细啊。”
可赵云英早已经身子一转,风度翩翩地进屋了。
走进屋内的赵云英含着笑弓在窗户看秦枯鱼在地上坐着气急败坏的样子。
听说父亲战死的时候她没有哭,这是一个武将须得接受的命运,她甚至可以撑着安慰悲痛的母亲。
听说秦枯鱼血肉模糊地背着父亲的遗体回乌山关的时候她也没有哭。据说秦枯鱼用来背父亲的绳子深得都嵌进她的血肉了——虽然比起她浑身上下的伤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收到自己可以继任父亲乌山关守城将位置的圣旨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她很欣喜自己可以守护父亲挂念一生的地方,也欣喜自己有了可以——亲手报仇的机会。
可是当她跪在父亲的墓前,看到后面那一片金黄的胡杨林的时候。
背对着所有人跪着的赵云英突然就鼻子一酸,猝不及防的她没有忍住,就那样哭了很久。
父亲守护的一切真切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不是书里高深的家国大义,也不是信里写的“乌山关的风比别处更利些”,更不是赵云英在龙吟城步步受人尊敬,人人不敢低看……
只是一片胡杨林而已。
她对秦枯鱼独活下来的事实非但没有怨怼,反而生出了庆幸。
还好她活了,还好她活了过来,还好父亲到死也想救下来的人活了。
她也很深谢,秦枯鱼将父亲最后的归宿留在无人问津的风,而是金黄灿烂的胡杨林。
……
秦枯鱼挣扎着要从地上起身,手却突然被一个人扶住了。
借着这只手的力秦枯鱼从地上爬着起身,自己衣衫上搭着的一角红色官服也让她获知了来人的身份。
她眯着笑转身,牵住他的手:“府衙的事务都好了吗?”
高州屿轻轻帮她拍下身上的尘灰,神色惺忪:“没呢,我明日再继续也无妨。你今日特意叫人递信要我过来,我怎敢怠慢呢。”
“你现在可是乌山关人人称赞的父母官呢。”秦枯鱼歪着头,“我又怎么敢对你呼之即来呢。”
“你这话说得没良心了。”高州屿微微瞪大了眼睛,“你忙起来我可连个衣角都看不到。”
这话要再说下去定是秦枯鱼不占理,所以她赶紧转移话题扯着高州屿望屋内走:“也不知道枕梦白他们几个臭皮匠能做出什么吃的,刚才还听到摔碗呢,现在怎么反而没动静了。”
高州屿嘴角噙着笑,没有跟着秦枯鱼进屋反而拉住了她的手。
秦枯鱼回头。
“你可还记得吕婴?”
这个名字从高州屿的嘴里说出来,秦枯鱼眼睛瞳孔一缩,扯出一个笑容问:“你怎么突然说起他来?”
高州屿咬了咬颊边的腮肉,将秦枯鱼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吕婴多日前突生了一场大病,迷迷糊糊地晕睡了很久……后来又醒了。”
秦枯鱼不解,吕婴生病不生病的高州屿这么上心做什么。
她突然想起了些什么,紧张地问:“你很在意……他吗?”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与他的接触颇多。”高州屿语意深深,没注意到秦枯鱼的表情开始不对劲起来,“此人城府极深,万事淡薄,幸亏他立志做的是一位忠君爱国的贤臣。”
秦枯鱼觉得不自在,转身要离开不想再听。
高州屿的话却还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说了出来。
“吕婴醒来的时候,喊了你的名字。”高州屿侧着脸,露出的那半边脸仍是云淡风轻,“我细细问了时间,他晕睡的时间和你受伤昏迷的时间正好一日不差地重合了。”
……
秦枯鱼眼冒寒光地睨了高州屿一眼,甩着袖子头也不回地要离开。
“鲤素。”
高州屿连忙上去拉住她。
秦枯鱼心中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此刻也没了好脸色。
她出声讽刺道:“小王爷这是要来质问我吗?”
说到这里她独自冷笑一声。
“我说今日怎么眼巴巴地跑过来了,敢情小王爷的架子病上来了要抓我去审问呢。”
高州屿哪敢审问秦枯鱼,他当时手里紧捏着写着这些内容的那张纸,看完了就犯了混病。
那吕婴他是知道的,前世他跟秦枯鱼才是命里有红线的一对璧人,这世是被自己生生拆散的。
秦枯鱼孟婆汤一喝将他忘了,今生也没来得及跟吕婴见几次面就远走龙吟城了——那吕婴为何会叫着秦枯鱼的名字醒来呢?那吕婴为何会跟重伤的秦枯鱼同时昏迷又同时醒来呢?
这么一想,高州屿便觉得胸口燃着一团火。这团火燃起的干燥木屑在他认定秦枯鱼的时候就埋下了,而今他不过听到一点风声就开始没头没影地怀疑了起来。
若是——
若是三尺之高真的有神明,高州屿心知肚明,他们不会眷顾自己这个抢走别人心爱之物的窃贼。
他慌张了。
明明打定了主意不在秦枯鱼面前透露半分,却还是在看到她如花般明媚的笑颜后心生了一点期待和纵容——我只试探一下,只这一次。
可只这一下也还是让秦枯鱼生气了。
瞧着她冷漠的脸,高州屿心知自己才是千不该万不该的那个人,当下是什么筹谋猜疑都没了,只盼着秦枯鱼不要为此生他的气。
“鲤素,我知错了。”
“不必。”秦枯鱼面容冷若寒冰,“我从未想过这般无端的猜疑会由你的口气说出……”
“我没有说。”高州屿无力地辩解,“至少没有说出口。”
“不必了,说不说出口,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秦枯鱼说。
看着秦枯鱼失望的眼神,高州屿上前想拉她的手,被她躲过去。
“鲤素……”
高州屿眼神乞求。
可秦枯鱼已经不想看他,也不想跟他共处一个地方,丢下一句“我还有点事没做,等会儿吃饭不用等我了”后扭头走出门了。
高州屿想要追上去,却被秦枯鱼抗拒的眼神逼了回去。
秦枯鱼走后,高州屿双手扶着额头无力地靠着墙蹲下——
他心知秦枯鱼没有半点错,也心知以秦枯鱼的性格听了这话肯定会生气,可他就是忍不下心中那点猜疑。
他怪不了秦枯鱼,就把今天的气全安到了吕婴的身上。
就算曾与你相好,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一世人家跟你没半点关系,平白无故地叫着人家的名字醒过来算什么回事?
更何况……
高州屿眸中酝酿着恶意和不善。
依吕家的森严门第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外露,定是有人从未想瞒过。
吕婴!
高州屿用舌顶了顶方才被咬疼的腮肉,眸中的风云翻滚得如江河怒涛。
无论你生出了怎样不该有的心思,我都不会让你如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