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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江湖远(八) ...

  •   秦枯鱼有了意识后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天地。有一片羽毛悠悠然地在她面前飘着,她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世界上没有一片离了鸟儿的羽毛可以飘这么久。

      她往前一步,然后羽毛也往前了一点。

      如此几番后,秦枯鱼明白了羽毛是想给她领路。

      那就跟着它去看看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秦枯鱼跟着羽毛走,她好像走了很久,但她并不觉得累。

      前面有一个穿着跟话本里描述的白无常一样的人坐在一面木桌前等着她。

      秦枯鱼走过去,停了一下后问道:“你是白无常吗?”

      “诶诶诶,你认出来了。”白无常异常欣喜的样子,捏着拳头在胸前一挥说道,“这次终于成功COS了。”

      秦枯鱼舔了下嘴唇,直白地说:“因为你的帽子上写了白无常三个字。”

      ……

      “……那不重要。”白无常乐呵呵地指着桌上的笔墨纸砚说,“写下你的名字。”

      秦枯鱼照做了。

      反正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做。

      她提起毛笔蘸墨,在砚台边边片出笔锋正好落笔——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往后拖,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白无常越来越远。

      白无常拿着毛笔和白纸追着她跑,可秦枯鱼往后移动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秦枯鱼就看不见白无常的身影了。

      秦枯鱼突然觉得有点困,她眨了一下眼,再次睁眼的时候眼中看到的不再是一片白色——而是乌山关的人。

      她一个个认过去。

      最先看到的是扒开她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柳章柳医师,看见她醒过来了,柳医师用果然如此的语气说:“我就说她今天会醒吧。”

      柳章走开让出背后的高州屿。

      他白净的下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胡渣,就像喝芝麻糊时忘记擦干净嘴似的。

      秦枯鱼抬起手。

      高州屿心领神会地将脸凑到她的手心上。

      秦枯鱼摸了两下便皱着眉说:“你……怎么连……胡子都,不,刮。”

      她的声音嘶哑如老妪。

      高州屿的眼睛润得如湖泊一般,他用脸颊凑在秦枯鱼的手心依赖地蹭了两下:“刺到你了吗?我等会儿……就去刮了。”

      他哽咽了一下才继续说话。

      秦枯鱼轻轻点了下头。

      她又转动眼睛,这个角度正好看到站在墙角离她最远的连殷。

      连殷没有围在她的床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秦枯鱼。

      秦枯鱼盯着他看了会儿,连殷轻叹了口气后走近了她,蹲在床前和她对视。

      连殷:“怎么了。”

      他似乎还在为秦枯鱼之前不听他的劝阻而生气。

      秦枯鱼细声细气地说:“玉米……”

      她的嗓子不能说太多字,就用嘴巴做了一个咀嚼的动作。

      连殷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在眼睛红掉之前立马转身面朝着墙角站了。

      然后是川河、乌山关的将领们。当秦枯鱼是视线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就像进了风沙,他们每一个人都对着她笑。

      秦枯鱼呆了一下。

      然后,然后她奋力转动着身体滚到床下面的地板上。

      所有人都被她这突然的行动吓得手足无措,他们个个过来想要将秦枯鱼从地上扶起来,可涌过来的人太多,反而你踩到我的鞋我踩到你的衣服下摆,众人就这么齐齐地倒在地上。

      高州屿最快起身来到秦枯鱼的身边,他环抱着秦枯鱼想要将她抱到床上,秦枯鱼却揪着他的衣衫轻轻却坚定地摇头,眼神恳切。

      高州屿懂她的意思了,他松开她后又伸手拦住了其他想要扶她起来的人。

      似乎不忍再看,高州屿默默红着眼眶将视线别到远方。

      秦枯鱼的动作很慢,她缓缓地将身体缩在一起,然后用并不多的力气撑着地板将自己的身体慢慢撑起来——她朝着乌山关的将领们跪了下来。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嘶哑,听到这样的声音后会将她的喉咙联想成缺水的沙漠、枯掉的老树皮、破烂漏风的风箱……可她依旧努力的、缓慢的、认真地说着自己的话。

      她愧疚地低垂着头,所以看不见在她说出这三个字会立马就红了眼眶的乌山关将领们。

      他们个个用力地咬着嘴唇才能忍住不让泣声外泄。

      “我没有保护好将军,反而让将军保护了我……我太狂妄了,我以为自己手中的箭无往而不利,却没有想到当手中的箭用完后我就是最没有用的人……将军将我藏在了尸堆里,我活了下来……将军是世间最神勇的人,直到战死他都没有低下头,也没有让写着楚字的战旗倒下……我只能带回将军的遗体和陪他征战的宝剑……”

      秦枯鱼说得很慢,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带着血蹦出来的。她的喉咙很干燥,但在说到后面的时候也染上了水色——她哽咽了。

      “将军一定对我很失望。我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厉害……如果,如果可以,我宁愿用自己的死换将军的生……”

      乌山关的将领们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些个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红着脸流着泪面朝着秦枯鱼——

      扑通。

      扑通。

      扑通。

      他们面朝着秦枯鱼一个个地跪下来,整整齐齐地向她磕了一个头。

      “谢秦将军。”

      秦枯鱼跪在原地一个反应也做不出来。

      一位将领跪着上前将一封信和帅印递给秦枯鱼,低头藏住泪流满面的脸。

      “胜威大将军在离开乌山关前留下了这封……遗书。他说自己若遇不测,定会拼尽全力保下秦枯鱼的性命。若秦枯鱼不降不屈地平安归来,那秦枯鱼便在朝廷派下新的将帅前暂任乌山关守城将帅之位!”

      “若朝廷派来的守城将帅不如秦枯鱼之品性才能,秦枯鱼可手持帅印不交出。但无论如何,秦枯鱼都为他亲自指定的——胜威大将军之位继承者。”

      秦枯鱼上嘴唇碰了下嘴唇好几下都说不出话,她震惊地说:“我?”

      “拜见将军。”

      掷地有声的拜见声在房间内响起。

      “不可以不可以……”秦枯鱼缩着身体往后退,然后她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我都没有将他带回来,我都没有将他活着带回来……”

      屋内的几个人,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跪在地上的都在此刻破了防,他们不再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全都任由眼泪流满了脸颊。

      哭声稍定后,高州屿从一处将一身白衣捧到秦枯鱼的面前。

      “你该出去见见他,他等了你很久了。他们……也等了你很久了。”

      直到穿着白衣由人搀扶着从屋内走出,秦枯鱼才明白了高州屿这话的意思。

      乌山关开满了白花。

      目之所及的每个人都簪着白花身着白衣,他们见到秦枯鱼出门后茫然的眼神才有了焦点。

      他们中有吃过秦枯鱼亲手分的猪肉的人,有当初从虎啸河里将秦枯鱼捞上来的人,有秦枯鱼巡逻时每天都要跟她打招呼的人……秦枯鱼还看见有几个懵懂的小孩也同样簪着白花身穿白衣,其中好几个无论是嗷嗷待哺的婴儿时期,还是奔跑着满街乱跑的时期都有被秦枯鱼抱过。

      这是乌山关的百姓,这是秦枯鱼认识的人,这是胜威将军守护的人。

      他们用悲伤却热切的眼光望着秦枯鱼。

      原来他,和他们真的等了自己很久了。

      秦枯鱼轻轻松开搀扶着自己的手,她依靠着自己的力气站着,尽管并不稳可她一直没有倒下。

      她说:“我们一起去送将军吧。”

      胜威将军最漫长的生命时光都在乌山关渡过了,他的血肉早已融成了乌山关城墙的一部分。他将乌山关的每一个人都视得如自己的眼珠一样珍贵,而在他走的这一天,所有的乌山关人就都变成了他的儿女,他的血亲。

      葬礼过后,秦枯鱼受之有愧、诚惶诚恐地为胜威将军上了第一炷香。

      胜威将军的墓前没有醇香美酒,只有农家自酿的米酒;也没有各色娇嫩的鲜花,乌山关养不出那样的花朵,但跪在胜威将军墓前的每一个人头上都簪了一朵白色的纸花。

      他们在胜威将军的墓前长跪不起,似乎这样就能让他离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

      养好伤后秦枯鱼就马不停蹄地加入到了乌山关城坊的布建之中,柳章几乎是脚贴脚地跟着她给她喂药。

      柳章:“你再这样折腾自己,我看你连三十岁都活不过去。”

      跟在秦枯鱼身边的人听了这话恨不得用眼睛在柳章身上瞪出两个窟窿。但他们又没法否认,柳章的话确实又三分道理……但你话说那么难听干嘛!

      秦枯鱼一口喝完苦药整张脸皱成一团,她瞥了眼柳章满不在乎地说:“有您老人家这位活神仙在,我肯定能活得久一点的。”

      柳章挑眉:“你这话怎么说?”

      “世人言,神仙神出鬼没,常常今日在这里,明日就在千里之外了。”秦枯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柳医师一眨眼就从龙吟城出现在乌山关,如此神速可不就是活神仙吗?”

      不搭理秦枯鱼的混账无理话,柳章从她手中夺过药碗放进送药的匣子里,恶狠狠地留下一句“我找能治住你的人来”后走了。

      秦枯鱼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继续跟身边的人商量起城坊的布置起来。

      她将郑国大皇子的事迹跟所有人一一讲来,每个人都坚信那就是个疯子——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厉害的疯子。

      郑国被这个疯子掌控在手里,和楚国必有一战。

      乌山关作为第一道关隘,必须在大战爆发前做好防备。

      所以,在柳章请来能治住秦枯鱼的人之前,她必须趁这点时间再多做一点事情。

      秦枯鱼正全身心地扑在上面时,一位士兵过来在她身边禀告:

      “将军,朝廷新派的守城将帅到了。”

      秦枯鱼不耐烦地摆摆手:“到了就带到帅营安置。”

      士兵犹豫:“可那人说要见你。”

      秦枯鱼:“见我干嘛,我哪有闲心去跟他应酬,快把他打发走,等我有空了去见他一面就是了。”

      士兵支支吾吾:“……您还是见见吧。”

      秦枯鱼睨了一眼士兵:“我这正忙着呢。”

      “将军,你就去看一眼吧。”

      秦枯鱼狐疑地盯着士兵:“……那我就去看一眼,那位将帅若不是金身打的佛像,我要罚你的时候你可别躲。”

      士兵挠着头,一看就是心里憋着话藏着没说。

      “谁非要见我啊,你以为自己是金身佛像吗人人都爱见你。”

      秦枯鱼心里憋着一股气还未见到人就大叫大嚷地说道。

      她才刚将脚尖露出转角,一个人就飞扑上来将她抱住。

      “姑娘。”

      这个声音?

      秦枯鱼用手将抱住自己的人掰得离自己远了一点,尽管长得与之前有点不同了,但秦枯鱼还是一眼认出她了……

      “菊龄?”

      菊龄又将秦枯鱼紧紧抱住,声音哽咽:“姑娘,是我。我听说姑娘你受了很重的伤,一路忐忑,也不知道姑娘现在大好了没有。”

      “我没事,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

      秦枯鱼这边手忙脚乱地安慰着菊龄,又听到前方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袖上缝着一圈白麻布的年轻将领冷哼一声说:“怎么?你出息了啊,连我们想见你都要三邀五请的……你仔细看看,我瞧着是不是金身打的佛像?”

      两手托了托胖肚腩的亲切小眼睛男子笑了起来,眼睛更小了:“唉,果然,我这些年就不该眼巴巴地给她寄那么多吃食过来……她这分明是吃了东西就不认人啊。”

      一位高俊舒朗,动作间极展潇洒之姿的人倚着栏杆,嘴角噙着笑:“你们两个啊,路上还说想她,一见面反而又编排起她来了。”

      秦枯鱼又哭又笑。

      一会儿看看抱着自己的菊龄,一会儿看向前方站着的三人,她的眼睛都要忙不过来不知该看向哪里了。

      “怎么?连人也不认识了?”

      秦枯鱼终于笑了出来,喊道:“枕梦白!高松!赵云英!”

      “等等,凭什么我最后一个叫?”

      “我跟她什么关系诶?我可是叫过她妹妹的人,换句话说我就是她哥哥了。”

      “我跟她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吗?结拜的时候我可是老大啊。”

      赵云英犹不服还想争辩几句,但秦枯鱼已经飞扑过来紧紧地搂住他们三人了。

      “我……很想你们。”

      回应她的是几双跟她搂在一起的手,他们紧紧地抱到一起,无声地述说着思念。

      “等等,高松为什么在一起?”

      ……

      “菊龄!”

      菊龄跑上来将高松挤出去自己跟她们抱在一起。

      高松绕着她们打转,急得直跺脚:“你们讲不讲义气啊!”

      回应他的是几个女孩子无害但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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