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镜中的鱼（重生）》乘纸飞

80、江湖远（七）

　　所有人都忘记了时间，只有力竭酸痛的手臂和腿脚在提醒他们，他们砍劈射刺的动作做太多次了。

　　不，还有血腥味和糊在眼睛上的红色在提醒他们——这场围杀已经持续得太久了！

　　如果刚开始郑国士兵们为了丰厚的奖赏可以前仆后继地涌上去，把胜威将军和秦枯鱼当作盘中肉分切的话——那么到后面当他们看见无论扑上去的人是一人、两人还是三人一起攻击都会立马成为地上的垫脚尸体后，猎物和猎人的角色就反过来了！

　　郑国士兵们不再勇敢，他们脚下松软的土地在提醒着他们——谁先上去谁就先死！

　　所有人都知道胜威将军和秦枯鱼今天必死，他们逃不了，人毕竟不是机器哪里有用不完的力气。

　　只要他们在两人力气被耗尽的那一刻第一个冲上去，那么得万户侯赏的人就是自己！

　　在那之前，他们不能成为别人踩着上前的尸体。

　　秦枯鱼再也无法在地上找到箭了。郑国的弓箭手尽数收起弓箭，中箭倒地的尸体也越来越少……他们似乎走了很远了。

　　她将广羿背在背上，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兵刃劈砍起来。刀劈卷了刃就扔掉再捡一把，有时拿了一把大刀，有时拿了一柄长枪，更有时候从地上捡不到兵器就从敌军手中夺过兵器……

　　在郑国帅营离两人的视野之内越来越远的时候，在两人觉得天地都变成黑红色的时候，在两人觉得世间只剩下喘息声和兵器相撞的声音的时候……

　　“秦枯鱼，你还撑得住吗？”

　　胜威将军问。

　　秦枯鱼又砍倒一个人从他手中夺过兵器——她已经不知道这是换过的第几把兵器了。

　　“我可以。”

　　她这么说道。

　　但她拿兵器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她身上被刺砍出的伤口出现的频率也比之前快了。

　　一刀正好劈在秦枯鱼握刀的手背上，她吃了痛刀从手中滑落，在她弯腰捡刀的时候背上又挨了一刀。

　　秦枯鱼胸中的一口气在一声痛呼中泄掉，她膝盖一软就这么跪在了地上……胜威将军过来单手搀着她起身，一手持刀帮她挡住刀剑。

　　“秦枯鱼，你……”

　　“我没事。”

　　不等胜威将军说完，秦枯鱼就脱口而出。

　　这个时候她绝不能成为胜威将军的累赘，哪怕是死了也要悄无声息地死掉！

　　她用牙撕下一块衣袖快速将自己的手和刀绑起来，又继续和胜威将军配合着并肩作战起来。

　　她不敢想自己还剩多少力气，她从未觉得力气会像今天这样流失得这样快……她也不敢想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自己要熬过这一秒撑到下一秒，只这么想着，她就撑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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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秦枯鱼觉得就是现在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从身体里挤出力气的时候。

　　她挥刀的速度慢了下来，她悄悄地离胜威将军越来越远——她想静静地倒下，人这么多，胜威将军分身不暇也许要过很久才会发现秦枯鱼跟他走丢了。

　　她会静悄悄地融入地上的尸体，变成其中的一员，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正在秦枯鱼准备吐出胸口一直顶着她行动的那口气的时候，胜威将军的手牵住了她。

　　秦枯鱼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秦枯鱼看懂了，胜威将军也懂了。

　　秦枯鱼再也没有力气对敌了。

　　但是——胜威将军要救她不让她死。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胜威将军挥刀的速度快了起来，竟比围杀刚开始时的速度还快。敌军像草丛一样被他割掉，郑国士兵们乱了……胜威将军一边杀人，一边暗自扯着秦枯鱼无力的身体……他把秦枯鱼用倒下的尸体盖住，尸体叠下的速度太快了，郑国士兵们应付突然爆发的胜威将军犹手忙脚乱，更是没有闲心注意到秦枯鱼。

　　她就这么留着一口气被胜威将军藏在尸堆里。

　　秦枯鱼想出声，她更想爬起来跟胜威将军并肩作战——可她真的战斗了太久了，她被尸体盖在最下面动弹不得，犹如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

　　她只能顺着腥臭尸体间的缝隙看着胜威将军在离自己五米远的地方战斗。

　　他没有再移动过位置了。

　　围着他的郑国士兵像沙漠里围着动物尸体的秃鹫一样多，像围着蜜糖的蚂蚁一样多，像夏日的繁茂树顶的叶子一样多……

　　但秃鹫、蚂蚁，叶子都被他手中的宝剑砍倒，尸体在他脚下围成一座小山。

　　那座小山围成几米高的时候，胜威将军立在小山的尖峰，不，他自己就是山顶。

　　他如地狱爬上来的浴血恶鬼站在山顶俯视地上的蝼蚁。

　　郑国士兵们从未如此在一个人面前颤栗过，他们互相对视着催促着彼此上前，可没有一人敢自己上前。

　　瞧他们懦弱的样子，胜威将军仰天长笑。他从脚下的尸山里扯过一面郑国的旗帜，沾着小山上的红色将“郑”字改成了“楚”字。

　　他将那面楚旗立在自己身边，一手持旗一手握剑，张着血盆大口喊道：“有胆量就上前来杀我啊！”

　　他一声声地喊着，但他越喊郑国士兵们反而离他越远。

　　一名孤勇的郑国士兵喊叫着冲上尸山，胜威将军将刀一挥，寒光一闪……红色的液体喷溅到一位郑国士兵的脸上，他呆愣愣地伸手摸了下脸上的血——

　　这是人间炼狱。

　　终于意识到了这点，他的所有意志在一刻崩溃，他尖叫着丢械弃甲转身逃走了。

　　一个人开了逃走的头，其余的士兵也纷纷效仿。刚开始的几个人还是犹豫的，后面逃走的人多了他们反而比起谁逃得更快了——他们背离着胜威将军，逃跑的速度跟他们围杀的速度一般无二……

　　近处的人是红的，远处的人是黑的，红黑世界中最后一面旗落了，太阳亮晃晃。

　　似乎为了映衬这人间炼狱，乌云暗沉沉地压了过来。

　　轰隆隆的雷响如战鼓，乌云里似乎藏了万千天兵天将一样。一道接地的闪电将四周唯一一棵树劈燃，将天地劈亮——胜威将军单膝跪在小山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劈焦的树刚燃起来，雨就落了下来。

　　洁净清凉的雨自天上落下，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污秽一样奋力冲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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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竭晕过去的秦枯鱼在被积水漫过鼻子前被呛醒了。

　　她抬了抬眼睛寻找着胜威将军的身影。她没有寻找多久，胜威将军所在的小山实在太过醒目了。

　　胜威将军像一座石打的雕像一样跪立在那里，他面朝着秦枯鱼闭着眼，就像是在看了秦枯鱼一眼后就睡着了一样。

　　秦枯鱼动了动身体想要爬出压着她的尸堆。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为了爬出尸堆做出的努力就如蚍蜉撼树一样弱小。但她还是伸长了手，攀着泡了雨水而变得湿软的土地往前爬。

　　秦枯鱼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她的速度肯定比蜗牛还慢。

　　终于，她的一根手指触到了胜威将军的鞋尖。她两指相扣在鞋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仰头望上看——胜威将军没有被她唤醒。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她脸上留下的水痕，秦枯鱼抓着胜威将军的脚左右晃了两下。

　　一定是刚才的力气太小了，他没有感觉到。

　　回应秦枯鱼的是胜威将军失了平衡从高处砸下的身体。

　　秦枯鱼被胜威将军的身体砸中一起滚到地面上。

　　她好久才缓过神。

　　腰下有些硌人，兴许是石子吧。秦枯鱼连推开胜威将军的力气也没有了，更没有闲心去拿开硌在腰下的石子了。

　　她仰面朝天张大嘴巴喝着雨水——刚才晕倒时积攒的力气已经在爬向胜威将军时用尽了。

　　也许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秦枯鱼的眼前一花，天上的积云在她眼中不断变换着。

　　一会儿是父亲和姐姐秦雁信关注着她的面容，一会儿是赵云英怅然若失的脸，一会儿是枕梦白教授骑射的身影，还有琅月、高松……

　　最后是高州屿今早对她说着“诸事皆宜”的笑脸。

　　诸事皆宜？

　　秦枯鱼闭上了眼。

　　州屿，我向来都是没什么运气的。

　　秦枯鱼仰面朝天闭着眼任凭自己的意识流失，意识和血一样，在流光的时候人都会死的吧。

　　可是，她实在是有点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要不还是把腰下的石子拿开吧，死也要死得舒服一点。

　　抱着这种想法的秦枯鱼连眼睛也不睁开，只用手摸到腰下……她摸出了一个还没有剥开外皮的玉米。

　　秦枯鱼的眼睛有点涩。

　　这个玉米竟然一直在她身边？

　　这便是我的运气吗？

　　秦枯鱼侧脸去看胜威将军——她慢慢将另一只手也从压迫中抽离，然后两手一起将玉米的外皮剥掉。

　　和着泥水、血水、雨水……秦枯鱼两眼无神地啃着那根玉米。在将那根玉米啃得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木棒后，秦枯鱼才终于舍得将它从手中放开。

　　她缓了缓，趁等待的这段时间又仰面朝天喝着雨水。

　　一旦决定行动了她就没有犹豫，也许是怕犹豫了就会多想，多想就会多虑。

　　秦枯鱼的速度并不快，但走的每一步都很坚定。

　　她用胜威将军的宝剑将郑国士兵身上的衣服割成细条。打结成绳子后将胜威将军绑在自己的身上，又将他的宝剑绑在自己的手上——朝着乌山关的方向走着。

　　将军，我带你回家。

　　完成这一系列事情的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哭过，因为哭喊也是需要力气的，她不能浪费本就不多的力气。

　　秦枯鱼半是拖半是背地带着胜威将军望着乌山关的方向走，她心里突然一酸——那么魁梧的胜威将军，脱下盔甲后居然这么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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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山关城墙上拿着千里镜观察城外敌情的士兵突然倒地一口凉气跌落在地。

　　身边人疑惑地瞥向他，蛮不在意地问：“你干嘛，见到妖怪了？”

　　拿着千里镜的士兵颤抖着手指向城墙外，抖着声音说：“两个头，六只手的妖怪，浑身都是红的……”

　　巡察的将领听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本就担忧胜威将军和秦枯鱼安危的他见到士兵瘫跌在地没有骨气的样子，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将领身上的盔甲哐当哐当作响地朝着士兵快步走去，厉声斥责：“你瘫在地上做甚，快给我起来。”

　　士兵颤抖着手指向城外：“有妖怪。”

　　将领夺过他手中的千里镜，厉声说道：“要是我没看见什么妖怪，等会儿你就下去领罚吧。”

　　将领将千里镜放在眼睛前方，凝神去看。

　　身边的士兵们等了许久都没看见将领再有动作，疑惑地出声：“将军？”

　　将领放下千里镜，手颤抖得如筛子，然后由手带得全身都颤抖起来。

　　他咽了一口口水，说：“开城门。”

　　“什么？”

　　“开城门，我说开城门！”

　　将领怒吼起来，所有人都被他突然的反应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

　　将领脸一皱，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开城门吧……将军和秦枯鱼回来了。”

　　有人反应快，在听到这句话后就已经飞快跑下了城墙。

　　将领颓丧了一会儿，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地踢了地上的士兵一脚，哽咽着声音骂道：“蠢货，连将军都认不出来了。”

　　他骂完这句话就也跑下了城门。

　　浩浩荡荡的马队从乌山关城门奔出，前方那缓慢移动着的红色的肉团也在他们眼前从一个小点慢慢变大。

　　没有一个人见到他们的样子后不红眼，有心软的年纪轻的士兵已经忍不住侧过脸擦脸上的眼泪。

　　秦枯鱼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她的眼睛被血污糊住，只能看见一群人骑马将她围住了。

　　她以为是郑国的兵追上她了，所以她挣扎着拿起绑在手里的胜威将军的剑在身体周边乱砍做困兽之斗。

　　“秦枯鱼，是我们，我们都是乌山关里的人，我们来接你了。”

　　秦枯鱼不信，她看不清人的脸便不信，她依旧挥着剑。

　　可她的力气本就不多，挥着挥着剑就体力不支跌在地上。

　　有人下马想要去扶她起来，刚一靠近就被秦枯鱼划了一刀。

　　秦枯鱼两眼泣血般瞪着那名士兵，喉咙里发出如警戒的野兽一般的轰隆声。

　　哪怕是这样她的一只手还护着背上的胜威将军。

　　一位将领在秦枯鱼周边瞅准时机飞扑过去将她握剑的手制住。三四个士兵立即跟上去抓住秦枯鱼的手脚不让她乱动。

　　“先把将军从她背上解开。”

　　秦枯鱼挣扎得十分厉害，扑住她手中剑的那位将领因为用力憋红了脸，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下了指令。

　　几位士兵上去要解开绑着胜威将军的绳子，可是那绳子系得太紧仿佛和肉连在了一起，还是其中一个人机灵拿短刀割开绳子，这才可以将胜威将军从秦枯鱼的背上扶走。

　　然而，在胜威将军离开秦枯鱼背上的那一刻，秦枯鱼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所有制住她的人。

　　她发出鸟兽一样的悲鸣扑过去夺回了胜威将军的身体护在身前。

　　秦枯鱼的脸上满是疯狂，她举着剑指向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

　　她仿佛失去了神志的疯子。脸上身上满是自己的和别人的血，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个深深浅浅的伤口还在流血……她伤着，痛着，恨着，可胆敢从她手里抢走胜威将军的人必须先踏过她秦枯鱼的尸体。

　　见到她这副模样的人没有一个不为之动容。

　　围着她的这群将领士兵在受伤流血的时候非但没有流过一滴泪，反而还有高歌一曲的魄力……可他们此刻每个人都发出了抽泣的声音，眼睛红得跟兔子的眼睛一样。

　　他们哭，为胜威将军的牺牲，更为秦枯鱼这拼死也要护住他遗体的疯狂。

　　“鲤素。”

　　高州屿来了。

　　所有人都默默地为他让开了路。

　　高州屿费劲了自己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在此刻崩溃，他费劲了力气才压抑住悲痛朝着秦枯鱼走去。

　　听到他的声音后，秦枯鱼挥剑的手终于停了。

　　她眼睛看不清便侧着耳朵，似乎想要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鲤素……鲤素……鲤素……”

　　高州屿便这么喊着秦枯鱼的名字平安地走到她的面前。

　　他在她身前蹲下，紧绷着的下颌线显示他强咬牙在忍着。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秦枯鱼，秦枯鱼在此刻单纯如初生的稚子。

　　高州屿温柔地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污，哽咽着说：“鲤素，你现在可以休息了。”

　　你到家了。

　　这里有人会护着你。

　　不用强撑了。

　　支撑着秦枯鱼还醒着的那根弦在此刻断掉，她脖子一软就这么卸了力气倒向地面……

　　高州屿将她软下去的身体拥入怀里，两手伸在胸前不敢去碰秦枯鱼——他如珍如宝爱着的人，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他的手在空中止不住地颤抖，仿佛自己轻轻碰一下就会让秦枯鱼在他眼前碎掉。

　　将领士兵们上前来像要将胜威将军的遗体从秦枯鱼的怀里扶开——可秦枯鱼哪怕晕过去了，人还是紧紧得将胜威将军护在怀里。

　　“你们怎么围着都不动啊？”

　　“……秦小将身上没一处可以无伤的地方，我们怕弄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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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州屿闭上眼不忍去看，轻声说道：“我来吧。”

　　他安抚着晕过去的秦枯鱼，掰着她的手臂移开。

　　胜威将军从她身上扶走的那一刻，见到秦枯鱼身上被挡住的伤口后，高州屿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他不知道为何他早上好好出门的爱人，归来时会变成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