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镜中的鱼（重生）》乘纸飞

8、第八章

　　楚国龙吟城外有两座山。

　　一座是无相山，建有国寺。每逢龙抬头之日，楚国国君将携文武重臣登无相山祈佑国运；还有一座是齐岳山，山上建有木樨书院，百年来为楚国培育了无数才贤将相。

　　木樨书院开学的那天，天将蒙蒙亮的时候秦枯鱼就被叫醒，洗漱后将醒未醒地被推到马车内前往木樨书院。秦枯鱼倚靠在马车里就着颠簸小憩，十分受用。

　　进入齐岳山后，因着要被拦下查问来历，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车帘随风而动，秦枯鱼鼻尖嗅到了桂花醇厚的香味。听说齐岳山顶有一棵自建院时就种下的桂花树，是一颗百年老树了。金桂飘香之日，站在撑开的枝丫下抬头望着被风吹落的桂花，恰似星辰落人间。

　　秦枯鱼这样靠射箭入学的学生，在入学第一日要先到骑射场上见骑射先生。她到达骑射场的时候，一眼见到十几位新生三五成群地围在骑射场边缘议论纷纷。

　　待走近后才发现，骑射场内不知何时变成了泥泞的洼地，分明昨日没有下雨的。秦枯鱼估摸这是骑射先生给他们来的下马威。

　　“唉哊累死了。原来这些东西这么重啊，看它能射那么远我还以为很轻呢。”

　　秦枯鱼应声回头，见到一个身穿烟紫纱裙，明眸皓齿的姑娘。姑娘梳着繁复的百合髻，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身上却挂着数把新手猎弓踉踉跄跄地走向场地。

　　见她好几次差点被拖到地上的弓箭绊倒十分危险，秦枯鱼赶紧上前帮她分担了一些猎弓。

　　“多谢多谢，这一路搬来我的肩膀和胳膊都快累得分离了。”身穿烟紫纱裙的姑娘直起腰发出解脱的叹息，看着前来帮她的秦枯鱼一笑：“你是新生吗？”

　　秦枯鱼点头：“你也是吗？”

　　姑娘鼻子一皱，点头嘿嘿一笑：“我也是新生，但我只是来这里开开眼的，对射箭一窍不通……你好，我叫琅月。”

　　秦枯鱼愣神。

　　琅月，不正是前几日秦枯鱼放入射杀仲人杰木箭，用来给展捕快添乱的琅家小女儿吗？

　　秦枯鱼默默接过琅月肩上剩下的弓箭挂在肩膀上，一手将弓箭拢紧：“我叫秦枯鱼。我练骑射力气大，这些我帮你拿过去吧。”

　　琅月推辞不过，眼睁睁地看着秦枯鱼将所有猎弓挂在肩膀上背着。

　　“你真是个热心肠啊！”琅月由衷感慨。

　　秦枯鱼抿嘴一笑，和琅月一起向着骑射场走去。这不是之前差点给你添麻烦了吗，有机会弥补当然要抓住了。

　　一双满绣金线的靴子站在秦枯鱼和琅月面前挡住去路，两人抬头就看见如开屏孔雀一样得瑟的赵云英。

　　“你这算什么？”赵云英面露嫌弃地看向秦枯鱼满背的弓箭，嗤笑道：“原来让可怜小狗入学的条件是在木樨书院当杂工吗？”

　　秦枯鱼无语，推着琅月从旁边走想绕过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的赵云英。

　　“秦枯鱼，我跟你说话呢，聋了吗？”赵云英用黑弓将两人挡住，“你爹不过是一个小小御史，在我面前尚且要乖乖答话，何况是你？”

　　“大小姐，我肩上的弓箭太重了，要赶紧去那边放下。您老人家心气不顺就去找别人吧。”秦枯鱼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反而让赵云英一时间拿她没有办法。

　　琅月拉拉秦枯鱼的衣袖，疑惑询问：“你怎么得罪上这个火药包了？”

　　秦枯鱼面露苦涩，谁知道赵云英小时候是这种性格。早知道站在入学比试那天就不招惹她了，弄得自己现在被她盯着不放。

　　“你说谁是火药包呢。” 耳力很好的赵云英听到了琅月的话，当下就心气不顺，抬手推了琅月一把。

　　诚然，赵云英跋扈惯了，早已习惯稍有不满就发泄在他人身上，但她此刻见到跌落在泥坑里被溅了一身泥水的琅月也不由大吃一惊——哪里来的布娃娃，她连两分力都没使出呢就倒下了。

　　琅月骤然跌坐在地，愣神过后就看见自己没穿几次的新衣服全是黑乎乎的泥水，发髻和妆容也乱了，当即就忍不住了。小脸一皱嘴巴一瘪，哇哇地就哭了起来：“啊呜呜…我的新衣服……你赔我……”

　　赵云英神色尴尬，琅月的哭声将骑射场内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一边是哇哇大哭溅了一身泥水的娇小姐琅月，一边是身穿劲装手拿黑弓的赵云英，一番对比下显得赵云英跟欺男霸女的恶霸没什么两样。

　　“你，你不准哭。”

　　在陷入悲伤情绪的小姑娘面前，赵云英的命令显然不管用，琅月哭得更委屈了。

　　秦枯鱼将身上的弓箭一股脑塞到手足无措强撑着的赵云英手里：“把这个放到那个台子上。”

　　不等赵云英拒绝，秦枯鱼脱下外衣从地上扶起琅月，将外衣披在她身上挡住被泥水浸染的地方，柔声问：“你有多带衣服过来吗，是被仆从带到宿舍去了吗？”

　　琅月呜咽着点头。

　　秦枯鱼当机立断，背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琅月跑向宿舍，留下手脚并用抱着弓箭的赵云英站在原地。

　　用脚勾住掉下的弓箭，赵云英气急败坏地冲着秦枯鱼离开的方向喊：“凭什么把这些东西扔给我！”

　　“帮帮忙啦，大小姐。”

　　赵云英瞪着秦枯鱼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突出来，虽一脸不情愿，但始终没有将弓箭扔到地上，而是使唤着周围看戏的人赶紧过来帮她把弓箭拿走。

　　秦枯鱼守在宿舍门外等琅月换好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琅月的话。

　　琅月：“你可千万别觉得我矫情。只是这衣服我才刚买，还没穿几次就遭此大难，以后怕是再也穿不了了。”

　　虽然琅月看不见，但秦枯鱼还是郑重点头，反应过来琅月看不见后才急忙回话：“没事儿，今天的事情不怪你。”琅月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在骑射场上那一群五大三粗的人中间美如神仙妃子。而能让娇滴滴的琅月宁愿抗弓箭也要去骑射场的原因，怕是当时在场的某个人是她心悦之人。

　　秦枯鱼好歹多活了几十年，哪能看不出这点女儿心思呢。在心悦之人面前丢了脸，也难怪琅月委屈大哭了。

　　琅月手脚麻利地换好衣服，拉开房门，眼中水光未消：“我换好衣服了，我们赶紧去骑射场吧。”

　　“这么快？我不急的，你再好好检查一下吧。”秦枯鱼不慌不忙地说。说到底，琅月这一难有一半责任在她身上。她本就是想等琅月梳妆打扮好，确认没事后再赶去骑射场。

　　谁知琅月反而比秦枯鱼这个刚开学就在骑射先生面前迟到的学生更着急，一把拉起秦枯鱼的手往骑射场跑：“怎么能不急，骑射先生这个时辰怕是都在骑射场了。”

　　秦枯鱼愣神，没想到琅月竟还为她考虑，当下心头一暖，用手拉住琅月的手止住她奔跑的动作：“你穿着绣鞋怎么能跑得快，来我背上我背你去吧。”

　　琅月目瞪口呆，背着一个人跑还能跑得快吗？被秦枯鱼强拉到背上背着的琅月，不多时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健步如飞，哪怕背着一个人，秦枯鱼的速度也比琅月自己跑快许多。

　　哪怕秦枯鱼紧赶慢赶，却也扭转不了时间。两人赶到骑射场的时候，一身黑衣的骑射先生已经站在了三阶高的木台上了，底下是整整齐齐列队的十几位新生。

　　整个骑射场雅雀无声。

　　见到骑射先生后，琅月赶紧拍秦枯鱼的肩示意她将自己放下来。站在地面上整理了衣衫后，琅月一脸娇羞地走上木台行了个礼，站在骑射先生身边。

　　独留在原地的秦枯鱼感受到了两层背叛：其一，琅月你心悦的人居然是她的骑射先生；其二，明明两个人都迟到了，为什么骑射先生就只冷眼看着自己。

　　呜呜呜，他的眼神好可怕，秦枯鱼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哭了。

　　“还傻站着干嘛，想让我把你扛到队伍里吗？”骑射先生的声音并不严厉，但听在秦枯鱼心里就如一盆冷水浇下来哇凉哇凉的。

　　秦枯鱼慌忙在队伍里寻了个位置站定，在骑射先生讲话的时候分神观察周围的人。赵云英站在她斜前方，高松那个小胖子居然也考上木樨书院了，站在第一排还敢顶峰作案回头瞄秦枯鱼，被骑射先生往头上扔了小石子。

　　“……现在人都齐了，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鸦羽，这是我的代号。”鸦羽神色清冷，语气中平缓如湖水，没有一点感情起伏：“你们以后可以直接称呼我为鸦羽。在选拔出山稳班学生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会在木樨书院相见。”

　　“山稳班，那是什么？”站在秦枯鱼身边的人小声嘀咕。

　　“风林火山四个班，每个班上有着那年选出的木樨书院骑射最精湛的六人。你们这批正好赶上选拔山稳班的学生。”鸦羽接过话头，吓得秦枯鱼身边的人赶紧噤声：“没有通过选拔的人，会随着木樨书院的普通学生一起学习，在通过院长的学业测验后才能成为木樨书院的正式学生。”

　　底下的队伍都躁动起来。他们有十几个人，却只选出六人进入山稳班。本以为通过入学考试就行了，没想到进来后还有一道关卡。

　　“六人？可是我们这里有十八人。”

　　“对啊，也太少了。事前也没有说过啊。”

　　“我看书就脑袋疼才练骑射的，那个什么院长的测验肯定通过不了。”

　　鸦羽将众人的躁动看在眼里但不为所动，扔下另一个重磅炸弹：“不，是在你们中间选四人。”

　　鸦羽将眼神落在赵云英身上：“由于赵云英的父亲是历经百战的胜威大将军，赵云英一入学便成为了山稳班内定的成员。”

　　“还有一位……”

　　鸦羽语气一顿：“是迅王家的小王爷。原因无他，院长他，很怕迅王。”

　　院长为人调不出毛病，唯有一点：好围棋。若是只是痴迷围棋也就罢了，偏偏院长是个臭棋篓子，棋艺极烂又爱悔棋。把楚国内会下棋的人都得罪遍了后，院长从此只能可怜兮兮地站在旁边看人下棋。

　　有一次，院长在观棋的时候卖弄了一下，偏偏下棋的人是迅王。迅王是谁，从小到大就没有学过什么叫“忍让”——立马就掀桌将院长揍了一顿。

　　挨打事小，理亏事大，院长从此就绕着迅王走了。

　　鸦羽话落，底下众人已愤懑地看向在场的赵云英。

　　虽说赵云英靠自己也是有很大机会进山稳班，真比起来也没几个人能赢过她，但底下的新生们才不理，现在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可是他们，还不把赵云英往死里编排。

　　顶着众人不满的目光，赵云英不屑冷哼：“我放弃进入山稳班。”

　　底下哗然一片，连秦枯鱼也不由吃惊地望向赵云英。

　　她疯了吗？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