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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江湖远(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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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
小王爷逆着人群往前走,正被挤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头顶一声清亮的呼唤响起。他抬头望去,秦枯鱼已经骑马来到他身前了。
秦枯鱼弯腰朝着他伸手,小王爷握住后被她一拉拉到了马背上。
“你可真傻。”秦枯鱼驭马离开的时候微微往后侧头说,“人家都往屋内跑,偏你往外面跑,难道就不怕出事吗?”
许是说话的速度急了些,秦枯鱼的话听起来也蕴了些厉色在里面。
小王爷犹不觉一样,他一手握住秦枯鱼的手臂,说:“可你在外面,万一你再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在好歹……好歹能陪着你。”
陪着我?
秦枯鱼仔细品味了下这三个字。
她苦笑着说:“若有危险自然是人越少越好,哪有人还特意跑过去陪人的。小王爷以后可不要再做出这等傻事。”
这条路去秦枯鱼住的地方更近,秦枯鱼便骑着马将小王爷带回去了——那里有川河,无论怎么样总能护住小王爷平安。鸦羽没等到小王爷,想必也会到那里去。
背后的小王爷一直没有出声,但秦枯鱼能够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可是秦枯鱼不敢回头,她怕对上那双眼后会做出一些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的事情。
她不能,所以她只能装作看不见。
到了秦枯鱼的家后,鸦羽却早已等在门口了。瞅见两人一起骑马过来后,他扫了一眼确认小王爷没什么事后就又进屋了。
秦枯鱼对他这行为看不懂了,嘀咕了一句:“他不是府尹的卫队长吗,怎么这就进屋了。”
她提前下马立在地上,朝着小王爷伸手要扶他下来:“小王爷,你且先下马进去躲一躲。”
“那你呢。”小王爷目光沉沉。
“我要去城楼那边看看。”秦枯鱼的脸色很不好,“我是守城兵的一员,我需得过去和他们并肩作战。”
“枯鱼,难道你忘了我是乌山关的府尹了吗?战事一起,我也应该和众人站在一起。”
秦枯鱼仍伸着手要扶小王爷下来:“你手无缚鸡之力,此时千万莫要逞强。”
似乎真担心小王爷头脑一热要登城楼,秦枯鱼说完后就伸长了手想直接把小王爷抓下来。
小王爷躲了过去,翻了一个弧线漂亮的跟斗从马上下来稳稳的立于地上。
这身手不可谓不漂亮。
“你何时……”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王爷吗?这样的身手要吃多少苦才能练下来,明明六年前的时候,他还是个连拉弓都嫌弓弦太细勒手的小王爷啊。
他来到怔怔立着的秦枯鱼面前。
“枯鱼,我一直在努力。为着哪怕我帮不了你,陪在你身边也不会连累你而努力。”
他拉起秦枯鱼的手握在手心,语气郑重异常:“这一次不要让我站得远远的好吗?我并非是那个只能躲在你身后求生的小王爷了。”
秦枯鱼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是露出了悲伤到快要哭泣的眼神。她用手指摸着小王爷手上磨出来的厚茧,这样生硬的触感竟会出现在他的手上。
“小王爷。”秦枯鱼下定了决心,“有的路我还是想要自己走。”
也只能我自己走。
“你是乌山关的府尹,就更应该守着百姓们。”
秦枯鱼心一狠,扯着小王爷的手将他推入门内,趁他没反应过来时将门关上拴住。
小王爷在门内一直拍着门,央着秦枯鱼把门打开。
秦枯鱼两手还放在门闩上。她垂着头神色郑重,似乎在品味这最后一点安宁的滋味——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小王爷。”
秦枯鱼的声音很轻,但小王爷还是听到了。
他停下拍门的手,正要央求秦枯鱼把门打开,却听见她闷闷的声音穿过木门被他听入耳朵。
“乌山关的人都很好,他们对我特别好,他们待我如亲人将我从一片灰烬中拯救出来。”
“所以小王爷,请你,请你一定要好好守护他们。”
“小王爷……我去了。”
曾经只能被人护在身后的年轻人,现在也有了可以守护他人的能力。
秦枯鱼转身离开,在她刚才站的地方,脚下那一片地方染上来几滴水渍。但是天气实在太好了,那点水渍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摸了摸马头后,秦枯鱼扶着马背骑上马,才刚刚调转马头就听见门内传来一声。
“秦枯鱼,接着。”
她抬手,将从屋内扔出的物件接在手里。
炫目的日光下,一把黑红润亮的弓箭被她握在手中。
看清这是什么后,她的瞳孔不受控制的一缩。
……
六年前,龙吟城外。
小王爷站在面色苍白的秦枯鱼面前,将一把弓递给她。
“枯鱼,当初我说要亲手为你做一把弓,这便是那把弓箭。我给它取名为——广羿。常听你们几人在一起的时候说世间最厉害的弓箭手便是李广和后羿二人,后人万千也不能敌。虽然我翻了很多书也没有找到他们当初手持弓箭的图纸,但班师父说,神射手从不在弓箭有多好,人才为箭魂。”
“听说你要走,我连夜将这把弓箭赶制了出来。在我心里,你如李广后羿一般当世无双。”
秦枯鱼的脸色跟纸一样苍白,短短几日她就犹如被消耗完一生的精神一样萎靡。她的右手被白色的纱布缠成了壮汉手臂一样粗壮,与之相衬的,是她如光瘦竹竿一样的身体。
她用左手接过弓箭,大拇指抚摸着弓身,由衷地赞叹:“真是把好弓……可惜给我了。”
她说一句话就要喘半天气才缓过来,仿佛她能站在说话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只有给你,才不算辜负广羿。”
……
广羿如今陪了秦枯鱼六年了,依旧崭新如刚做出来一样。
秦枯鱼摸着广羿的弓身,叹道:“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
“秦枯鱼,你还记得那时我跟你说了什么吗?”小王爷隔着一面墙跟她说话,“至少现在……不要叫我小王爷。”
秦枯鱼的眸色一沉,然后她的颊边就酿出了清浅的笑意,说不准是纵容还是无奈,总归她还是开口了:
“高州屿,高子固。”
她朗声叫着小王爷的名字。
“你好生在这候着,不要受伤也不要惊妄。”
是的。
小王爷姓高名州屿,字子固。那年她自丧如沟中泥,小王爷用双手将她捧起来送她远走得自由。
临走前,他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世人皆叫他小王爷,父母亲友也多称他为子固。他其实有一个很好的名字,但是却从未被人叫过。
“此去就要相隔万里,我盼你辞暮尔尔,烟火年年,下次相见唤我的姓名可好?”
墙内的小王爷,不,高州屿终于轻松地笑了出来,他言:“我会守着乌山关的百姓,我等你平安归来。”
然后他轻轻的,犹如耳语一般亲昵地念了两个字:
“鲤素。”
秦枯鱼,本姓秦名鲤素,小字枯鱼。
雁信和鲤素,父亲为她们姐妹两人取了对称的两个名字。可秦枯鱼当初不喜欢“鲤素”两个字,觉得父亲是因为姐姐叫“雁信”才取的这个名字。
秦枯鱼闹了许久,父亲秦越实在是受不住她的胡搅蛮缠了,便又为她取了一个“枯鱼”的小字。
高州屿不想让秦枯鱼称他为小王爷,这个称呼太疏远了;也不想她跟其他人一样唤他“子固”……秦枯鱼是特殊的,那是他认定一生的人。
然后他终于想起那个连他自己也快忘记的名字——州屿。
迅王妃曾瞒着高州屿去查过秦枯鱼的家世。
所以他知道她的母亲是郡主,很早就与秦父失和自请去为太后守墓——那位太后为前朝陈妃,皇上生母。而今高居太后宫中的是前朝皇后,皇上在登基前已将她奉为生母。
秦枯鱼的生平很简单,唯一有点波折的便是她的母亲。
但高州屿关注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枯鱼原来是她的小字,鲤素才是秦枯鱼的姓名。
鲤素和州屿。
“高州屿,你要好好的,我先走了。”
秦枯鱼说完这句话后就骑着马离开了。
高州屿在墙内侧着耳朵去听她远去的马蹄声,直到听不见了才缓缓转头,对站在门口的三人一笑,这一笑极尽豁达。
“走吧,我们也该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了。”
他两手抬起正了正头上的官帽,脊梁挺如破风之竹。
“——乌山关的百姓需要我们。”
城外的战场留给士兵们,城内惴惴不安的百姓就交给他们安抚。
……
乌山关城楼外,胜威将军带兵出城,以一敌百。他酣战正盛,带着一小队追着几个落败的将领时不慎闯入了郑国敌军的阵法当中。
他身边的几位将领提着剑刺杀了几位郑国士兵,可连一个缺口都还没有形成就又被逼到阵法中心了。
“将军,这是回型阵。此缺彼补,源源不绝如斩不断的水流一样,须得找到阵眼。”
胜威将军一身白银盔甲,脑袋被藏在头盔里看不清脸。但他身陷敌军阵法依旧镇定自若,身型魁梧坐于马上如定海之针。有他坐阵,哪怕身陷敌军阵法,将领和士兵们也依旧攻受有度,没有自乱阵脚。
很快,他两指抬起指向一处:
“挥旗的那人。”
身边的将领们反应很快,朝后面喊道:“弓箭来!”
“将军,弓箭手被困在另一边了。”
将领们眼神一慌,一看,弓箭手可不是被困在离他们五米外的阵法中闯不过来吗?
“无碍。”
胜威将军开口,然后他用手掂了掂手中的宝剑。
将领:“将军,难道你想……可你手中没了剑护身可不行,用我的剑吧。”
胜威将军抬手拦住:“剑没了,我随地捡一把也可用。”
他握着剑柄高举去剑瞄准阵中挥旗的那人就要飞刺过去——在他剑要脱手的前一刻,一支羽箭率先射中的那名挥旗的人。
一箭,两箭,三箭……箭无虚发,个个命中挥旗指挥的人。
回型阵没了指挥的人,郑国的士兵不一会儿就失去了方向。原本坚如城墙的阵法遭了蚁群侵蚀,一推即散。
胜威将军带队杀出阵法,冒着寒光的宝剑上还沾着热腾腾的血。他高声问道:“好箭法,哪位小将射的箭!”
“将军。”一位将领指向一处奋战的身影说道,“那人,瞧着像是秦枯鱼。”
“什么!”
胜威将军眯起眼睛去看。
那位手持着弓箭,射出的每一支箭都如阎王发出的催命符的人——不正是那个秦枯鱼吗?
瞧那犹如放虎归山般的威严气势。
无论是高飞的远箭还是刺心的近箭,她都用得炉火纯青。胆敢近身挥刀向她的敌军都成为了她箭下亡魂。箭射完了就附身从地上躺着的尸体里拔出箭来继续射,遇神杀神见鬼灭鬼的凌人气势下,吓得郑国士兵在对上她眼神的那一刻连手中刀都险些拿不稳……
“她的右手不是伤了吗?”胜威将军问。
“是啊,咱们军营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个宝贝。”
胜威将军哈哈大笑两声,高举起宝剑让士兵们随他清剿敌军。
兵败如山倒。
郑国的军队在显出颓势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就被打得节节败退直至退兵。
秦枯鱼拖着骨头拆下再重组一样的身体走进城门。
四周有许多就地瘫坐着歇息的士兵,他们脱下沾了血污的头盔擦着额上的汗。
他们看见了秦枯鱼。
刚才战场上神勇无双的秦枯鱼。
他们个个用目光注视着秦枯鱼,看着她牵着马的缰绳一步一步地走在乌山关的大路上。
若说先前他们看待秦枯鱼是将她看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那么在见识过她的箭无虚发后,没有一个人会再敢轻视这个小姑娘。
她会成为乌山关城墙上最坚硬的一块砖!
秦枯鱼走出了士兵们的注视。
她现在很累。
胜威将军派人来说想要亲自见她,但秦枯鱼现在更想见到高州屿、川河他们。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着,然后突然被人一撞。
她现在很虚弱,打一场仗下来比跑了几百里还累多了。她被这一撞一下就瘫在了地上——她的手心被塞了一张纸。
秦枯鱼转头去寻找撞她的人,无果。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慢慢展开了那团被捏在一起的纸。
皱皱巴巴的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你骗了我。”
秦枯鱼脑中一片轰鸣,尖锐刺耳的长吟声刺耳难听,她用手捶着脑袋只觉得脑子好像要从里面炸开一样。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两手握拳一直砸着脑袋然后将头垂向地面。
她的腰越来越弯,在额头快要触到地面的时候听到了一声——
“鲤素。”
尖锐的声音消失了。
秦枯鱼抬起头来,眼底就这么被逼出了眼泪。她看着向她跑来的身影,展颜笑着说:“州屿。”
高州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秦枯鱼头顶上的好感度,闪烁了几下后便以飞快的速度往上增长着。
他的眼睛看得没有数字涨得快,等他能看清的时候,秦枯鱼头顶的好感度已经——涨到了50。
高州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也只是一下。他很快就回了神跑到秦枯鱼的面前蹲下,声音温柔得如雪山地底冒出的温泉水:
“我在。”
他只说了这两字,但二人都知道他们之间只需要这两字就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