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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江湖远(五) ...

  •   “你可有受伤?”高州屿揽着秦枯鱼察看她身上有没有冒血的伤口,“怎么坐在地上,是伤到哪里了吗?哎呀,我可真糊涂,明明知道要来乌山关却还不带一位医师……”

      秦枯鱼将手覆在高州屿的手背上,她安抚着他:“我没事,衣服上都是别人的血。”

      高州屿这才松了口气,他搀扶着秦枯鱼从地上起来:“乌山关的人都没事,听说你们胜了他们都很高兴。”

      秦枯鱼点头,她吐出几口浊气才说道:“胜威将军要见我,我现在要去见他。”

      “可你瞧着都没什么力气了。”高州屿蹙眉说道,“明日再见吧。”

      秦枯鱼摆了摆手:“他是乌山关手持帅印的大将军,我怎么可以违背他的命令呢。你先回去再等一会儿,我见完他就回来找你。”

      高州屿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秦枯鱼见此伸出手轻轻抹平了他紧蹙的眉头,开玩笑一样地说:

      “怎么老是皱眉呢,再皱就要变成小老头了,你以前很爱笑的呢。”

      高州屿半是无奈地说道:“我怕你受半点不好。”

      “我去将军哪里,指不定得什么封赏呢。”秦枯鱼神色得意,“用得着你担心我……快回去吧,我见完你看你平安就可以去见将军了。”

      秦枯鱼轻飘飘的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直到她人都走远了高州屿才反应过来——秦枯鱼过来是特意先来见他的。

      她是确定了他平安才去见胜威将军的。

      也不知为何,想明白这个的高州屿嘴角就止不住的上扬,眼中的笑意比蜜还浓。

      ……

      秦枯鱼走进将军的帅营后并未看见打了胜仗以后的欣喜,相反,她目之所见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凝重的,跟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一样暗沉沉的。

      “你来了。”

      站在众人中心的男人招手让秦枯鱼过去。

      与他魁梧的身型不同,胜威将军长得其实很亲切,尤其是脸上挂着笑的时候就跟庙里的弥勒佛一样慈祥。

      赵云英的脸型瘦削坚硬,长成了一副宁折不屈的样子。秦枯鱼在没见到胜威将军前,还以为赵云英是长得更像父亲。如今看来,赵云英其实长得更像她的母亲。

      秦枯鱼上前朝着几位将领拱手弯腰后,才对着胜威将军一拜:“属下拜见将军。”

      胜威将军抬手让她起来。

      秦枯鱼起来后能感觉到四周对她投来的即炽热又探究的眼光。她镇定如常,并未因此显出一点傲慢自得或怯懦心惊的样子。

      因为她这宠辱不惊的表现,胜威将军点着头对她更满意了。

      “秦小将。”胜威将军问道,“你可有胆子随我到郑国敌营走一趟?”

      秦枯鱼震惊得瞳孔放大,可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四周的将领就已经忍不住出口阻止了。

      “将军,郑国这一看就是鸿门宴,万万不可应邀啊。”

      “天下没有一巴掌拍死的蚊子。郑国这些年势头正盛,怎么会因为吃了一场败仗就率先求和呢!”

      “将军若是被困在他们的营地内,稍有差错,乌山关可能就要守不住了啊。”

      胜威将军目光定在说最后一句话的将领身上:“这话怎么说。乌山关难道是靠我姓赵的一人守住的吗?”

      “你们这群姓孙的,姓李的,姓高的,姓王的原来都是来这里吃白饭的糟老头子吗?”

      众将领一噎。

      胜威将军继续说道:“乌山关哪怕没了我,有你们也一定可以守住。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里守了近二十年了,走乌山关的路怕是比进家门都熟,抱乌山关的稚童比抱亲儿子亲闺女都多……谁说乌山关是我姓赵的守住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将领不服气地嘟囔着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胜威将军说,“我不就是运气好点,比你们的官大点吗?你们这里的哪一个守住乌山关的决心比我少?”

      瞧众将领一脸郁闷的样子,多半在秦枯鱼来之前就已经被胜威将军辩过好几轮了,且都辩不过胜威将军。

      秦枯鱼默默观察着形式,不敢乱说话。

      谁知胜威将军却不肯让她站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他点着秦枯鱼的名字又问了她一遍:

      “秦枯鱼,你有没有胆子跟我去一趟郑国敌营?”

      秦枯鱼抬眼和胜威将军对视。

      “我先跟你说了,这一行很危险你可能没命回来。”讲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但我们若是去了,说不定可以化解两国之间的矛盾,免去一场战争。”

      周围的将领眼神热切地望着秦枯鱼,每个人都希望她能讲出他们心里希望的话。

      可是秦枯鱼不是他们手中的傀儡,她是一个有着自己思考的活生生的人。

      她毫无畏惧地问:“将军为何认为可以化解两国之间的矛盾?”

      众将领以为秦枯鱼跟他们站在一边,相继都松了口气。

      胜威将军认真地看着秦枯鱼,没有把她当成一位小兵,也没有把她当成一位晚辈。他将她摆到了与自己相等的位置,耐心地跟她说着自己的思量:

      “说来惭愧。楚国和郑国水火不容了许多年,唯一的沟通就是在战场上各自骂战,今日这竟是两国间第一次可以坐下来和平交流的机会。谁也记不清我们为何打仗了,反正两国之间就是互相看不顺眼,哪怕见到对方国家的一个乞丐都要吐上一口唾沫。”

      “可是,没有缘由的相争损害的都是楚国和郑国百姓的性命平安啊。今天郑国递过来的这一封请柬,可能是有去无回的鸿门宴,但亦可能是化解两国恩怨迈出的第一步啊。”

      “我想,楚国和郑国的百姓都需要这次机会。”

      秦枯鱼凝神沉默着。

      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太难了。

      她的选择牵扯到的不止是她一个人的生命,而是胜威将军、楚国人和……郑国人的生命。

      胜威将军的想法似乎有些天真。

      他征战沙场一辈子,血肉中拼搏出功名竟会怀有这样的善心。这善心出现在稚童身上会得到交口称赞,但出现在一位沙场将军身上只能说为幼稚。

      她应该断然拒绝,让胜威将军别拿自己的命和秦枯鱼的命开玩笑,明摆着的鸿门宴谁要去?

      可是,秦枯鱼的前生经历又分明在拉扯着她,在提醒着她——从来走投无路的人,最缺的便是多一个选择。

      或许,今天出现的是楚国和郑国的另一个选择呢?

      秦枯鱼拱手,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坚定地说道:“属下愿意陪将军赌一把!”

      胜威将军满意地笑了。

      众将领恨不得用目光在秦枯鱼身上刺出两个窟窿。

      他们一个个站出来指着秦枯鱼的鼻子骂:

      “哪里来的小屁孩,快点滚出去。这里也轮得到你说话了。”

      “年轻人就是不长脑子,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明摆着是郑国奸贼的设计吗?乌山关要是没了主帅,你八百条命也不够赔!”

      “孩子,万一出了差错你要遗臭万年啊!”

      怒骂的、规劝的、关心的话秦枯鱼都尽收耳中。

      她两手扶着衣衫下摆从地上起身,仰首挺胸地和众将领对视:

      “你们怎能如此胆小!”

      秦枯鱼大声吼道。

      喋喋不休的众将领安静了下来。

      秦枯鱼跟他们对视,句句掷地有声地说道:

      “将军和我敢拿命为两国赌另一条路,诸位就不敢有犯我国威虽远必诛的魄力吗?诸位现在不该阻止将军,而是应该对着乌山关城墙上的战旗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誓死守护乌山关,誓死守护楚国人民。”

      “将军和我若成功了皆大欢喜,若我们身首异处,诸位该将郑国人的丑恶嘴脸宣之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楚国才是正义之师,必胜之师,王道之师!”

      谁也没想到秦枯鱼能讲出这番话,他们当她是后生仔不知者不畏,原来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所有人都被她讲出的话震撼得不发一言。

      胜威将军哈哈大笑,从桌上拎起一个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他喝完将酒壶递给了秦枯鱼,秦枯鱼毫不犹豫地接过来也学着仰头喝了一口。

      她喝完后走到一位将领的身边,将酒壶递给他。

      将领复杂的眼光在秦枯鱼身上饶了好几圈,终于,他念叨了一句“我难道连一个年轻人都比不过吗”后将酒壶接了过来,抬头饮了一口。

      他们一个接一个,一个递一个,那个酒壶就在帅营内的人手中转了一圈。

      最后一个人饮完最后一滴酒后,高高举起酒壶砸向地面。

      清脆的瓷片破碎声在屋内响起,所有人在对视之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一直传到房间外……

      秦枯鱼走的时候,胜威将军亲自送了她一段路。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胜威将军单独相处——她的意思是,哪怕胜威将军很亲切,但他毕竟是一军之帅,就算在非战时也有一大堆事情需要他做决定。大多数人并没有这样和他说话的机会。

      秦枯鱼在今日之前给他留下的唯一印象可能就是——赵云英写十封信进军营的关系户。

      “听云英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一路沉默的胜威将军开口了。

      他会跟自己聊赵云英这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的,但秦枯鱼却没想到赵云英会跟自己的父亲这么介绍自己——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秦枯鱼睁大了眼睛,试图在身上找到并不存在的纸笔:“这话您可得给我写下来,我要等见到她的时候好好在她面前夸耀一番。”

      “哦?”胜威将军挑眉,“这是为何。”

      秦枯鱼直愣愣地说:“她每日嘴上可都是说着嫌弃我的话,就最近的一封信还跟我提起许久之前的糗事来嘲弄我呢。”

      胜威将军疑惑:“在写给我的信中,云英向来很乖啊。她说自己品行极佳,从不与他人起争执的。”

      “唉~”秦枯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您一定是被她骗了,就她跟人起争执最多。”

      胜威将军一愣,然后用手托着脸颊哈哈大笑起来。

      “我觉得也是……真如她信里所说,我生的怕不是个女儿,而是位观音转世了。”

      他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就黯淡了下来,他长叹了一口气:

      “我甚少回家,云英是被她母亲一人养大的。刚开始见还是缩在我怀里咬手的小奶娃娃,下一次见面就是拿着弓箭射五十米靶的小大人了……我亏欠她很多。我担心她长坏了欺负人,又担心她长太好被人欺负……”

      胜威将军眼神慈爱地看着秦枯鱼,拿手拍了一下她的头顶。

      “我知道她有你这样的朋友很高兴,因为她交了一位好朋友。有这样一位好朋友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变得太坏。”

      秦枯鱼瞧着胜威将军,皱了皱鼻子故意说道:“哪有……她小毛病一大堆呢!”

      然后她又话锋一转,言笑晏晏地说:“但她真的长成了一位很好很好的人。”

      两人又静静地走了一段,秦枯鱼边走边踢地上的石子玩。

      一个石子就这么噼里啪啦地被她踢了一路。

      “依我今日看,你右手的伤势好了不止一两日了吧。”胜威将军亲切如弥勒佛的脸对着秦枯鱼,眼中冒出两团精光,“并且,瞧你射箭的那熟练劲儿,平日没少躲着练箭吧。”

      秦枯鱼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知道一出手就瞒不过您。”

      “我本来也是万念俱灰,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拿不起弓箭了。”秦枯鱼轻轻地说道,“可是我在整理行李的时候翻到了师父给我的书,那是师父留给我唯一一件东西。我想师父的时候就会翻那本书,就好像师父还在教我一样。”

      “这样啊。”胜威将军点头,“你在那本书里找到了法子?”

      秦枯鱼点头。

      然后,她着急又郑重地解释:“跌入虎啸河那天,我在练倒挂马上射箭,是马踩偏了才把我甩到河里的!”

      胜威将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惜这件事情我早已跟云英讲过了。”

      “原来是你!”秦枯鱼气得跺脚,“我就说她隔那么远怎么会知道,啊啊啊,原来是你在通风报信!”

      “那你为什么要装作不会射箭呢?”

      这一问终于还是来了。

      秦枯鱼收起玩闹撒娇的样子,沉默了下来。

      “因为有一个人知道我还可以射箭的话,就会逼着我去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胜威将军说:“你不愿意也不行?”

      秦枯鱼点头:“是,不愿意也不行。他……惯会拿捏人心。”

      胜威将军仰着头看了看月亮前面那颗树,突然说道:

      “等回来就告诉我是谁吧。”

      秦枯鱼抬头看他。

      胜威将军此刻就如她家中疼惜晚辈的长辈一样,他看着秦枯鱼说:“如果我们平安归来,你就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去帮你教训他!”

      胜威将军骄傲地仰起了脑袋。

      “我可是个大将军呢。”

      秦枯鱼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用力点头,两眼亮晶晶地说:

      “好,到时候你帮我教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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