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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江湖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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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此番来是作为乌山关府尹上任。他这六年以飞快的速度成长,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龙吟城和吕婴成为并立的两棵青松的时候,他却自请到了乌山关当府尹。
来到乌山关后他先跑来见了秦枯鱼,见完她后又马上折到了乌山关府尹府上任了。
当川河从棋桌上跑回来只在院里见到秦枯鱼和连殷的时候,他问:“我徒弟呢。”
“当然是到府尹府去了。”
秦枯鱼不明所以地说道。
川河转身在门上砸了一拳,低声骂了小王爷一句“不敬师长,见色忘师”。他看见院子里立着的身穿黑色劲服的人,又指着他问:“这又是谁?”
“鸦羽。”秦枯鱼头也不抬地说道,“乌山关府尹的卫队长,检角将军。”
川河两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会儿,理清楚鸦羽跟小王爷的关系后,立马走到他身边使了一个眼色。
鸦羽不明所以。
川河又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朝着连殷努了努嘴。
鸦羽被川河这一番动作弄糊涂了,诚然,他和川河并没有默契到可以读懂对方眼神的程度,所以他直接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说出来啊。”
川河一张脸憋成了个窝瓜也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连殷施施然地走来,说:“他那意思是让你把我绑起来教训一顿。”
川河不尴不尬地嘿嘿笑了两声,挠头说道:“这你……哈哈,聪明人就是脑子好使啊。”他又嗔了鸦羽一眼,“长双眼睛当摆设好看啊,就你长了张嘴会说话。”
鸦羽默默站得离川河远了一点,一身正气地说道:“我乃检角将军,暂任乌山关府尹大人的卫队长!你刚才那意思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啊,你不是迅王派过来的人吗?”川河一脸震惊地说道,“迅王那个老婆一吼就觉得天塌了的人,居然会不派人来保护她儿子?”
鸦羽皱着眉说:“你真的是他师父吗,竟然连这也不知道……小王爷现在与迅王父子决裂,已经有两三年未来往了。”
听了这话后,川河暗戳戳地拿眼睛去瞄秦枯鱼,心里嘀咕——这迅王家还真是一脉相承,专出情种啊。
“为何?”
秦枯鱼问道,这件事情小王爷从未在信中讲过。
鸦羽深深地看了秦枯鱼一眼,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的得意门生。
秦枯鱼在他脸上读到了这份意思,也不追问了,敛眉说了句“我去巡逻了”后就出门了。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与鸦羽相处。
他们两人本为师徒,可秦枯鱼远走乌山关自然也被木樨书院除了名,更何况……秦枯鱼低头握了握右手……
她现在连拉弓都不能了,哪里能有资格称鸦羽为“先生”呢。
……
秦枯鱼将佩刀绑在腰间,正要去骑回送去军营里由马夫更换马蹄钉的马,谁知刚一进去就看见原本各自操练的将士们各个严正以待,手中的兵器擦的发亮。
秦枯鱼感觉自己的后脖颈感觉到一阵凉气,她抓住一个眼熟的士兵问:“发生何事了?”
“前哨兵说看见郑国的军队集结起来了,恐情况生变,将军让我们先整合队伍。”
秦枯鱼脱口而出:“我也去。”
“你去做甚?好好留在后方稳定民心。”见秦枯鱼面上不满,士兵又补充道,“也不一定打得起来,你且先去巡逻。百姓们日常看惯了你,突然看你不在反而乱了后方安定。你且安心,有事情定会有人通知你。”
士兵说完后急匆匆地跑去集合了,徒留秦枯鱼留在原地,心中的忐忑不安愈发生的风生水起。
乌山关有胜威将军坐阵,郑国在两国相交之处的行为向来谨慎,虽然偶尔派出一些乱贼来捣乱,但集结军队这样的事情不到必要关头是万万不会出现。
可秦枯鱼心里着急心慌的紧,脚下却还是走向马厩领马准备巡逻——刚下那名士兵说的对,秦枯鱼突然不见跟着队伍集合,反而会更让百姓心生不安。
她骑马走在乌山关内,面容凝重。路上的行人见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是刚来乌山关的那个秦枯鱼又回来了。几乎每个见到秦枯鱼的人都关切地问了她两句。
“秦丫头,有什么烦心事吗?”
“是个人就有个不顺心的,你别太放心里去。你要是实在心里不痛快,就骑马到外面那块阔地跑几趟,发泄发泄,千万别憋着谁也不说。”
“有难处说出来,我们也可以给你出出主意啊。”
秦枯鱼心中百感交集,不敢让众人为她担心,赶紧逐一回了每个人的话,说自己只是有点小烦恼没什么要紧的。
跟她确认了好几遍都得到秦枯鱼肯定的回答后,众人才将放在秦枯鱼身上的注意力移开。
秦枯鱼骑马巡逻着,走到府尹府的时候正好看见穿着一身红色官服的小王爷走出来。
小王爷没主意到秦枯鱼骑马立在门外,他专心地边走边抬高手扶正整理头上的官帽,可惜他的头顶并没有长一双眼睛,无论怎么调整都不尽如人意。
他泄气般地轻叹了口气,抬眼就看见坐在马上的秦枯鱼含笑看他。
小王爷不好意思地顿了顿,才迎着秦枯鱼的目光走过去:“好哇,你在这里看笑话也不来帮我。”
秦枯鱼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招手示意他低头。小王爷弯腰垂首到秦枯鱼的面前。
为他将鬓角的头发掖好,又将官帽扶正后秦枯鱼才说道:“我竟从未想到有一天能看上你穿上这一身官服。”
“怎么,看着很别扭吗?”小王爷将身子立正,张开双手打量自己穿着红色官服的模样,“母亲知道我过来,亲自去盯着人做的呢。我穿着也没有不合身的地方啊。”
“只是和我的印象不太一样。”秦枯鱼琢磨了一下才说,“可能见惯了我父亲穿官服的模样吧,总觉得穿上这一身官服的人都是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小王爷挑眉,用手捏着下巴:“难道是我太常笑的缘故?”
秦枯鱼笑着摇头不语。
“不过再怎么不合适,你以后也只能努力适应了。”小王爷一甩袖子背在身后,“自秦御史自行辞官后,你以后要见着人穿这身官服,也只能来找我了。”
父亲秦越是在秦枯鱼的劝说下辞官的。反正也混不出什么名头了,还不如辞官后过过闲逸生活。
姐姐秦雁信跟妹妹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自经过两年努力考入木樨书院后,姐姐秦雁信却突然开了窍出去经商了,干脆跟几位同学一起开了家商铺,现在也经营的有模有样。
不必靠着父亲那点俸禄养家,秦雁信也不屑靠着父亲的官位找一户门当户对的夫家,远在万里的秦枯鱼就更不必仰仗秦越了。
两个女儿都这样说,秦越一人胳膊拧不过大腿,也答应了。
据秦枯鱼上一封收到的信,父亲现在最烦恼的事情就是姐姐秦雁信做生意上了头——比起找夫家,她找珠光宝气楼的老板娘更上心,去得更频繁。
秦枯鱼白了他一眼,摆手说道:“我还要继续巡逻,先不跟你说话了。”
“诶。”小王爷追上去,“这就要走了,也没说几句话呢。”
“府尹大人快止步。”秦枯鱼回身阻止他跑过来,“哪有堂堂府尹大人不顾形象地追着一个小兵走的道理。”
小王爷无奈的止步,说:“好的,我就在这里看你走了再折回去。”
秦枯鱼转过身去走到马前面,正要踩着马镫上马,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问道:“你刚才不是要出门吗,怎么现在要折回去?可别因为跟我说了两句话后忘了正事。”
“正是呢。”小王爷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我出门是要叫上鸦羽张贴告示说来了一位新府尹,顺便在乌山关内走访一下的。”
秦枯鱼瞧他这般忘形大,皱着眉神色担忧,“既然如此,又何必将鸦羽留在我哪里呢。瞧你现在还要再多跑一趟。”
“也不知怎么,总觉得他留在你那里更让我心安似的。”
秦枯鱼听了后脸一红,忙跟小王爷说了声“告辞”后骑着马离开了。
小王爷抿着唇笑,这秦枯鱼以前跟块油盐不进的石头一样,没想到来这乌山关住了几年倒把性子养得柔软了些——起码在龙吟城,小王爷是绝对见不到她这羞涩的模样的,不给他头上来一个爆栗子都算当日心情好。
骑马离开的秦枯鱼也在心里嘀咕着呢。
这小王爷这六年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这般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都能神色自然地讲出来。
不过,这六年的确让他这人变得温润了些。
若说以前的小王爷是条横冲直撞的山间奔流,那现在的他就更像是经过沉淀后流入平原的河流。
秦枯鱼没敢说,其实见到他穿上官服的第一眼,她想到的不是父亲秦越,反而觉得他更像另一个人——吕婴。
以前没想过,现在这么一细想。其实沉静下来的小王爷跟吕婴颇为相似,若是远远的看两人的背影怕是还真的分不出谁是谁呢。
先前没有这么想过,都是因为小王爷在她面前闹腾的时候更多罢了。
说到吕婴,她在和赵云英、琅月的等人的往来信件中也可以凭凑出一些消息。
这人一路坚定,沿着前世的成为副相的路平稳地走着。若是没有变故,想必他也会和前世一样在吕公辞官后承父之位吧。
秦枯鱼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吕婴了,哪怕是前世她都很少想起了。
若说前世自己因为困顿宅院而不忿,可今生重活的自己也并没有如自己期望的那样凭借射术扬名天下。
她见到这样的自己,也会很失望吧。
因为害怕那样的失望会压得自己喘不过来气,秦枯鱼干脆选择去遗忘和逃避——就当我这是第一世吧。
第一次过这段人生,过得不好才算情有可原吧。
第一次作为秦枯鱼活着,没有变成理想中的样子才算……没有那么没用吧。
在巡逻到半程的时候,秦枯鱼的耳边听到了乌山关城楼上的战鼓敲起来了……
咚——
咚——
咚——
乌山关内都静了下来,听到这声声战鼓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伫立在原地,一齐看向城楼的方向。
战旗在空中被风吹成红色的波浪。
——开战了。
乌山关几十年的平静在此刻崩坏。
百姓们有搬东西的,有抱孩子的,有在人群中寻找着亲人的……他们一起奔跑,跑进家门时撞开的门响声跟战鼓交相应和……
小王爷正和鸦羽在布告栏上张贴新府尹上任的布告,将这声声战鼓听在耳中后,他立马将手中的刷子和装着浆糊的碗放在地上——他头也不回地朝着秦枯鱼的方向跑去。
连殷和川河正在快要完工的房子的屋顶上铺泥瓦。
听在这战鼓后,川河停下与连殷的斗嘴,用苍老的眼神望向远处的战旗。
“还以为自己到死都再也听不到那面鼓响起了呢。”
听了他的话后,连殷低头若有所思。
“小子,你见过什么东西上会刻一个弃字吗?”
连殷不明所以:“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活得比你们久一点,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但在我年轻的时候,只有御用的东西上才会刻一个弃字。”
“因为楚国开国皇帝的名字里嵌了一个弃字。”
连殷:“……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你讲这个做什么?”
川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说:
“就当我憋在心里太久了,想找个人说出来吧。我这藏不住话的性子,也只能跟你这个不相干的人讲讲了。”
连殷不自在地咳了下,以为川河发现自己是郑国人而别扭,他问道:“我怎么就不相干了。”
川河看傻子一样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地顺着木梯下了屋顶。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连殷被激得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我怎么就不相干了?”
可川河已经进了屋,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