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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江湖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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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殷就这么留了下来。
有时候秦枯鱼回去看见他饶有兴致地跟造房子的工匠们探讨怎么盖房子,会有一阵恍惚,仿佛这个人以后真的会一直留下来。
但他不会的,他只是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罢了——就跟她自己一样。
每隔五日,秦枯鱼就要凌晨早起去菜场的档口分解猪肉。
乌山关的猪都是几户人家一起养的,别家为了吃到新鲜的猪肉也会寻哪家杀猪的时候过去买一刀肉。
那分猪肉的刀户就很重要了,得公正地让所有人都信任才行。
不然万一哪家给刀户塞点银子,这次给你好的部位,那次给你多割一两肉,十几张嘴吵起来也是一件头疼的事儿。
这事情就让军营里的人接手了。秦枯鱼刚来的时候,将领们看她瘦得皮包骨一阵风都能吹倒,就把这件差事儿交给了她。
一来分猪肉也是个体力活可以强身健体,二来分完猪肉后各家都会照例送给刀匠几刀肉,也能让秦枯鱼多吃点肉长身体。
几年下来,秦枯鱼兢兢业业的也算在乌山关做出了口碑。谁都知道秦姑娘一刀下去从没有缺斤少两的。
这日秦枯鱼在分第二扇猪肉的时候,连殷手里捏着个草蚱蜢来寻他。
“诶,你站住脚别过来。”
秦枯鱼在余光中瞥见连殷要挤进来,赶紧开口阻止。
连殷止在原地,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秦枯鱼手下动作不停:“你是我认识的人,你又没有交钱买肉,进来无论是做什么都会让交了钱买肉的人心里不舒服生疑的。”
“你也太谨慎了吧。”
“瓜田李下的道理你难道没听过吗?”
一个过来拿自家肉的婶娘听了秦枯鱼的话笑着跟连殷说:“正是因为秦枯鱼这公私分明的性子,我们才一直放心让她分肉呢。我们不占便宜,也不谦让别家,大家都按钱拿肉才好。”
连殷站得离秦枯鱼远远的,这才说道:“我早上听到你天不亮就出了门,想说你分完肉后怕是又困又累,我在的话还可以来接你回去。”
“你来接我?”秦枯鱼觉得好笑又无奈,“乌山关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哪里要你来接我了。”
连殷笑而不语,也不出话打扰秦枯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秦枯鱼左手拿刀将一扇猪肉分得方方正正,又依照着各家买的分两装进宽厚的芭蕉叶里用削尖的木棍固定住。
今日杀的猪少,正巧太阳升到眼睛前边的时候秦枯鱼就解下了围裙,收了刀准备回去了。
她手里拎着两根大骨头来到连殷身前:“你还在呢,之前抽空看了眼瞧你不在还以为走了。”
连殷将身后藏着的手伸到身前,将手中的蒸玉米给秦枯鱼看。
“我闻到了蒸玉米的香气,给你买早饭去了。”
秦枯鱼笑了一下:“我手上都是猪油味,你先拿着吧。”
连殷一手拿着蒸玉米,一手接过秦枯鱼手中的大骨头,“今晚回去炖骨头汤吗?”
秦枯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是给路尽头的大狗带的……这个也没几两肉啊,用来炖汤不是浪费力气砍柴吗?”
“什么!这样好的骨头你拿去喂狗!”连殷一脸痛心地说,“暴殄天物啊。”
秦枯鱼:“你要是有办法你就拿去吧,不过你要自己砍柴啊。”
“你连几百斤的猪都能分解却怕砍柴?”连殷侧着头瞧她,“……说起来,你刚才拿刀怎么用左手?哦!我懂了,要保护常拉弓箭的手是吗。”
秦枯鱼笑而不语。
“秦枯鱼,这几年过去了你的箭术应该更进一层了吧。”连殷兴致勃勃地说,“你屋里那把弓箭做得那般雄伟气势,你都不想拉开射个几箭吗?”
秦枯鱼:“你想干嘛?”
连殷一脸兴奋:“我在虎啸河里看见了白身鱼,那种鱼肉质滑嫩口感奇佳,只要你在弓箭后面绑上绳子射中,我们就能吃到它了。”
这会儿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看着前方的秦枯鱼突然止住了脚步愣愣地看向前方,一直偏头看着她讲话的连殷看到她的反应后也回头去望——
两匹身姿矫健、毛皮油润发亮的骏马立在门口在地上磨着蹄。
一名身穿黑色劲服的人手里牵着两匹马的缰绳,而在他的身前一名身穿绛紫锦缎长衫的男子目光一直锁定在秦枯鱼的身上。
晨光照在他身上,映得他衣衫上绣的纹样似乎活过来一样泛着紫白色流彩。他的冠上嵌着一块温润的墨玉,可再珍贵的玉石都不如剑眉下那一双清亮的眸子,一对上那双眸,仿佛远方思地的风也跨越万里轻拂过脸颊。
男人迈着步子朝着秦枯鱼走来,嘴角噙着笑对上她的眼:“枯鱼,我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
“嗯。”秦枯鱼移开视线不敢对上他的眼,“言不尽思,再祈珍重……你写的每一封信都留了这句话。”
“还好,信确实都到了你的手里,我还怕山高路远送丢了呢。”
秦枯鱼闪烁着眸子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少年褪去了青涩笨拙的模样变成了谦谦君子,他对秦枯鱼一封信未回不发一言,只关心她是否真的收到了自己寄出去的信。
“你是……”连殷指着男人,因为没有想起他的名字而支支吾吾。
谁知,男人柔情如三月的目光在移到连殷身上的那一刻便立即化为北国檐下的冰锥,他冷冷开口:
“连殷,好久不见。”
连殷放弃想名字了,开口问道:“你当初留下的那个假名字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正好,我们现在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连殷。”
连殷一双眼半明半晦,朝着男人伸出手。
“连殷……这是个假名字吧。”男人勾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与坦诚的人说真话,与不坦诚的人……呵,你可以跟其他人一样称我一声小王爷。”
连殷眯了眯眼,收回被无视的手:“小王爷……”
“连殷,我与秦枯鱼有话要说,还请你先避让一下。”
连殷的目光在一言不发的秦枯鱼身上转了一圈后,咬着后槽牙进了门。临关门的时候,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你难道就没有发现自己并不受欢迎吗,自见到你后,她就再也没笑过了。”
小王爷不再多分一点心思给连殷,自他离开后就又恢复了和煦春风的样子面对秦枯鱼。
只不过,心却不免因为连殷的话泛起一阵涟漪——虽然很小,但他的确被那句话影响了。只要是遇到关于秦枯鱼的事情,他无论念了多少的静心咒也会在一瞬破防。
“你瘦了。”
小王爷说话间便想去牵秦枯鱼的手,被她躲了过去。
“小王爷……我的手上都是猪油,别脏了你的衣裳。”
……
“枯鱼,你还记得我从监狱里出来时对你说的话吗?”
监狱里?
秦枯鱼的脑子转得很慢,因为那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被锁到另一间“监狱”里,小王爷来救她出去。
她当时说……
“小王爷,你走吧,也不要来看我了。”
“谁让我遇见你了呢。”
“那你可真倒霉,居然会遇见我这样麻烦的人。”
秦枯鱼回过神来,她想起来,小王爷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遇见你不倒霉,是我求之不得的运气。”
小王爷牵过秦枯鱼的手,和她并肩走着。
秦枯鱼能感觉到两手握在一起的地方有猪油的黏腻感,可小王爷握得那样紧,仿佛没有什么比牵着秦枯鱼的手与她并肩而行更重要的事情。
微风吹来小王爷衣衫里熏的香味,如雪般洁净,如兰般馥醇。
秦枯鱼看见,在她的衣袖上有一块猪油染成的污渍已经变黑了,而另一只衣袖上还沾着剁肉时飞溅在上面的骨头渣。
——原来,他们已经隔了这么远。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面对着虎啸河站着。
等秦枯鱼固执地在一个平缓的岸边洗完手后,小王爷才有了跟她静静说话的机会。
“你的手这两年还会疼吗?”小王爷轻声问,“师父跟我说,你现在已经可以用手提重物了。我看到这句话就一直想,有没有可能当初的伤势并不重,你有一天可以……”
秦枯鱼抗拒地扭过头不愿再听。
小王爷将话憋了回去,又说道:“我知道你关心赵云英、琅月、枕梦白和高松他们,所有这次来我还带了他们的信。”
秦枯鱼立马回头看向小王爷手边,却并未看见拿着东西。
“这好歹是我们重逢的第一面,总不能一直让你想着别人吧。”小王爷有点吃味的说,应该秦枯鱼刚才的反应又些微的不满。
秦枯鱼发出的声音钝钝:“他们好吗?”
乌山关太远了,又是边境。哪怕是赵云英一个月也只能送一封信进来——当初为了让秦枯鱼进军营写的那十封信几乎是用完了身边人的写信名额。
如此的代价是,赵云英有两年不能往乌山关送信了。
所有,当后来小王爷每月一封的信雷打不动的也送到秦枯鱼手中的时候,她不能说是不吃惊的。
小王爷:“他们都很好,琅月没当上令羽,可现在在皇后身边学着做女官,听说现在皇后极为倚重她。”
“赵云英和高松进了山稳班,赵云英一路凯歌现在已经成了龙吟城内赫赫有名的人物——凭她自己的能力打出来的名声。高松当上了山稳班的班长,已经能够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完成任务了。”
“而枕梦白拒绝了高升的机会,留在了白泽书院当骑射先生。”
小王爷讲完他们的近况后就没有在说话了。
秦枯鱼低头在心里将这几句话细细琢磨,确认好友们都过得不错后才放下心来。
察觉到小王爷许久都没有出声,秦枯鱼不由转头疑惑地看他,却准确无误地对上了他的眼。
心跳好像漏了一下。
秦枯鱼:“你看我干嘛?”
小王爷眸中藏着深意,只是不可言说。他笑了一下,轻松地说:“你都不问问我怎么样了吗?”
“你?”秦枯鱼一笑,“你每月一封信,一封信要写十几张纸,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呢。”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秦枯鱼抿上了唇不说话了。
“原来你都看了。”小王爷笑得动人,“我还怕写太多你看得不耐烦。可我一写起来就停不了,每次都是看了写了好几张的纸才回过神来该停笔了。”
秦枯鱼点头。
小王爷默了一瞬,才犹犹豫豫的问:“那你呢,你过得好吗?”
秦枯鱼看了他一眼,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我看上去像是不好吗?”
小王爷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温柔:“我知道你在很努力的活着。”
他从师父半年一封的信中得知了秦枯鱼的消息,可师父总是吝啬笔墨。他半年盼着信来,又花半年将那几张纸来回翻看,想象着秦枯鱼的生活。
他总是放不下心,因为……秦枯鱼离开龙吟城的时候很狼狈。
那时天下女子为秦枯鱼、赵云英和枕梦白三人静坐求情。皇上正犹疑不定的时候,秦枯鱼失踪了。
那半个月小王爷像疯了一样地找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凭迅王府的势力会找不到一个在龙吟城消失的人。
后来他知道了——能让迅王府找不到的人,只能在迅王府。
小王爷在密牢里找到秦枯鱼的时候,她完好地躺在地上,唯一的伤来自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疲软地瘫在地上,像是被人抽去骨头的一团死肉一样。
而他的父亲,迅王殿下冷凝着眼站在秦枯鱼的身边看着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王爷求迅王放了秦枯鱼。
迅王冷冷地说:“与我何干,她是自己一心求死。”
小王爷过去搀扶着秦枯鱼要将她救出,秦枯鱼却只用左手捏住他的小指祈求:“小王爷,杀了我。”
他不明白秦枯鱼是怎么了,但他知道根源在迅王身上。
小王爷转身跪在迅王面前,这是第一次小王爷如此郑重的开口求他——以往不等小王爷开口要,迅王府上下就会马不停蹄地去达成他的所求。
“父亲,每次我闯祸之后你都会在带我回家之前允诺我一些好处,让我回家后无论母亲如何打骂都不要还口。”
“父亲,您那般爱着母亲,就也该明白我是如何爱着秦枯鱼。她对于我就如母亲对您一样重要——父亲,她就是我盼着可以日日欢喜欣愉,无一日烦忧的人。”
迅王听了他的话甩着袖子一脸怒意地走了。
小王爷过去要搀秦枯鱼起来。
秦枯鱼仍是祈求着他:“子固……杀了我,你和所有人才能平安喜乐一生。”
小王爷如临雷击,他是如此期盼有朝一日秦枯鱼会开口叫他“子固”,却不知第一次开口……却是求他杀了她。
小王爷泪盈满了眼眶,他捧着秦枯鱼的脸抵着她的额头说:
“秦枯鱼,我喜欢你。没了你,我永远不会平安喜乐。你若敢死,我立马随着你抹脖子追上去。”
秦枯鱼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流入小王爷的手掌心,她哽咽着说:“可你是小王爷啊,你该有更好的人喜欢。”
小王爷将她拥入怀中:“不改了,就是你了,我已经认定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王爷感觉到怀中秦枯鱼的身体突然一僵,他拉开两人的距离才看见——秦枯鱼的左手满是血污,而她右手的伤势更重了。
“你在做什么,秦枯鱼,没事的,我带你去找太医。”
“你会好的,你会没事的。”
小王爷慌了神想要带着秦枯鱼出去,他嘴里一直安慰着秦枯鱼。可秦枯鱼却在这个时候平和了下来,仿佛对她右手的伤势并不在意。
“子固。”秦枯鱼用左手拉住他胸口前的衣襟,“你不要哭……它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
小王爷泣不成声:“可你以后还怎么射箭啊!”
秦枯鱼笑了一下,然后对他说:“小王爷,我要离开龙吟城……越远越好。”
她又叫回了他小王爷。
……
小王爷看着眼前的秦枯鱼,这是自龙吟城一别后他第一次见到她。
能够再次见到她立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是他这六年来一直努力的目标。
只要她在就好了,在那座监牢里发生的事她不愿说,他就可以永远不去问。
“坐下陪我看看这条河吧。”小王爷眯着眼睛笑得和煦,“老是听说虎啸河虎啸河,这次终于见到真正的河了……听说,你以前还……”
秦枯鱼赶紧用手捂住小王爷的嘴巴不让他再说下去,一脸窘迫地对他说:“你可千万别再说了。”
小王爷笑着将她的手握住,然后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着:“那我们就静静地坐着听一下虎啸河的水流拍打声吧。”
秦枯鱼红着耳朵不说话了。
远处,一只草蚱蜢被丢在地上,被一阵风卷着滚走。
连殷神色阴郁地看着前方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捏紧,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