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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江湖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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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连殷扶到马上后,秦枯鱼骑在他身后控着马朝着乌山关城内奔去。
一进城,本来还在收拾摊位的商贩和坐在家门口乘凉的大爷大婶们立刻拦下她的马,将两人团团围住。
秦枯鱼叹了口气,从马上下来对着围住他们的人说:“大爷、婶婶们,你们把我的马拦下做什么啊。”
一位大婶围着连殷又是上手摸又是拿眼睛看。
连殷浑身不自在地轻踢了踢马肚子躲到一边。
大婶:“秦女娃子,你出去砌一面墙的功夫怎么捡回来一个男人。你们认识嘛?”
一个人开口问了,其他人也就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他是哪家的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在哪儿捡的,长得还怪俊的模样。”
秦枯鱼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先停口,她一个个解释。
“我在虎啸河里捡到他的,人在河里漂了好几天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就先把他救了上来打算先带到家里休养几天。”
“怪了。”一位大爷牵着孙女说道:“那虎啸河除了你还有别人能掉进去呢。”
“大爷!”秦枯鱼不满地说道:“您赶紧带着您的孙女回去哄她睡觉吧。”
小女娃听了秦枯鱼的话,连忙牵着爷爷的手撒娇:“我不睡觉,天才刚刚黑呢。”
大爷这会儿可算想起了正经事,要是不快点将手上牵的那个魔星哄睡着,怕是又要闹到三更半夜了。
大爷抱起孙女往屋里走,哄道:“敏敏明天还要去学堂,要早点睡觉才起得来。”
总算打发走了一个人,可秦枯鱼还要面对接下来的十几个人。他们个个拿出鹰一般锐利的眼打量起连殷,眼看着连殷的神色越来越心虚,再看一会儿就要露出马脚了。
大妈拉住秦枯鱼的手,关切地说:“你可不能看上他啊,我家柱娃可还心里牵挂着你呢。”
“好好好……”秦枯鱼哭笑不得,“等你家柱娃不流鼻涕了我一定嫁给他。”
只要到时候你家柱娃还喜欢已经年过四十的秦枯鱼……
连殷一脸菜色地捂着胸口,气息孱弱地说:“秦枯鱼,我快没力气坐稳了。”
“啊……好,我这就把你带我家去。”秦枯鱼赶忙过去牵马的缰绳,无奈地对众人说:“他还虚弱着呢,照顾病人要紧。”
“等等!”
秦枯鱼正要牵走马走,一位大爷正气凌然地叫住他们。
“虎啸河对面就是郑国的地,他该不会是郑国人吧。”
秦枯鱼脚下一顿,神色无常地说:“大爷你多想了。那虎啸河的水流那么急,河又那么宽,真是郑国人能活着过来吗?”
周围的人也觉得秦枯鱼说的有道理,纷纷附和。
“上次我家养的母鸡找下蛋的地方,不小心掉到虎啸河里,一道河浪打过去就看不见了。”
“是啊是啊,别说母鸡,哪怕是野猪掉进去也活不下来。”
“对对对,活下来的就秦丫头一个。”
……
你说谁比野猪还强悍呢!
秦枯鱼强忍住回头辩驳的心,牵着马趁着这混乱的时候带着连殷脱离了大爷大婶们的包围圈。
她回到住的地方的时候,川河正在院子里剥蒜。
看到秦枯鱼将一个陌生男人扶下马,川河左右看看从柴堆捡了根柴火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去:
“好哇,你屋子里还挂着我徒弟亲手给你做的弓箭,现在又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家!”
秦枯鱼给了川河一个白眼:“快来扶人,他重死了。”
川河将手中的那根木柴扔给秦枯鱼,又从她手中接过连殷,问道:“在哪儿捡的,他怎么了,跟你什么关系。”
秦枯鱼走进院子里伸展筋骨:“等他恢复了你自己问他吧,我快饿死了,饭做好了吗?”
川河朝着地上剥了一半的蒜努了努嘴:“喏,刚开始呢。”
“刚开始!”秦枯鱼两手叉着腰不愿接受这个事实:“都这会儿时辰了,你这一天都在干啥啊。”
川河扶着连殷进来,理直气壮地说:“我跟李大爷下棋呢。”
秦枯鱼欲哭无泪:“难道我要自己做晚饭吗?”
“要不咱俩换换?”
川河看了眼自己扶着的连殷。
“呵呵……”秦枯鱼认命地坐到川河之前坐的位置剥起蒜来,“比起这个,我还不如做饭呢。”
川河满意地扶着连殷往房间走,突然他脚步一顿,看着面前只有两扇门两个房间的屋子问:“把他扶进谁的房间。”
连殷折腾了这么会儿,本就不多的力气早就用完了,现在整个人都瘫在川河身上。
秦枯鱼头也不抬:“当然是你那间屋子啊。”
“你救的人为什么要住我的房间!”
秦枯鱼牙咬得邦邦紧,她朝着川河伸出一根手指:“这一周的饭我煮了。”
“一个月!”
秦枯鱼怒了:“川河你白长我十几岁了,怎么净占晚辈的便宜呢。”
川河作势将手一松:“那我就把他扔这院子里了……”
“等等!”秦枯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一个月就一个月,看我做的菜不咸死你。”
“哼,说得你吃的跟我不是同一碗菜似的。”
川河扶着连殷进了自己的屋。
第二天。
当秦枯鱼巡逻完骑马回来的时候,连殷就蹲在家门口等她,怀里还抱了一个小娃娃。
秦枯鱼走过去蹲下身来跟他怀里的小娃娃对视:“敏敏今天怎么到我这里来啦,先生布置的课业做完了吗?”
敏敏眼神无辜地摇了摇头:“还没写呢。”
秦枯鱼一笑,将敏敏从连殷的怀里抱出来,转身搁到地上摸着她圆润的脑袋说:“快回去写课业吧。”
敏敏侧头看了看连殷,顶着头上两个蹦来蹦去的小辫子回家去了。
那两条小辫子扎的歪歪扭扭的,却十分坚强,哪怕敏敏这个年纪的小孩比小牛犊还闹腾也没有散掉。
秦枯鱼牵着马走过来,踢了踢坐在门口挡着路的连殷:“让让,坐门口让人怎么过路啊。”
连殷故作夸张地捂着被秦枯鱼踢到的地方起身:“你轻点,我还是病人呢。”
“没听见大夫说吗,你的身体比小马还健壮。”秦枯鱼牵着马去院子里的马槽喝水,“赶紧的,养好伤就快离开。免得你暴露了还连累了我。”
“你还真的是冷心冷肠的,我跟你也算久别重逢吧,这就要赶我离开了。”
秦枯鱼瞥了他一眼,觉得古怪:“你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扔到虎啸河里的吧。”
不然哪有人休整好了还待在敌境不走呢。
连殷倚着墙没个正形儿,他吊儿郎当地说:“我还没问你为什么来到乌山关呢?怎么那个木樨书院的学生可以跑这么远吗,你都不用上课吗?”
秦枯鱼顺手捡了个马刷就朝着连殷扔了过去,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连殷抬手稳稳接住马刷,掩饰地咳了一声:“看来我们留在这里的理由都不太愉快……既然如此,我们就配合点,谁也别提好吧。”
秦枯鱼将马拴好后踱步来到连殷面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连殷被她看得不自在,问:“你看我干嘛。”
“你除了因为漂了太久没吃饭有点虚弱外,身上居然只有些磕磕碰碰。”秦枯鱼说,“虎啸河可不是寻常的河流,我之前……咳咳,就掉下去那么一会儿身上都被利石划出了口子。”
“你,善泅水!但据我所知,郑国山多水少,只近年来开了运河才打通了全国的交通。”
秦枯鱼眼神一凛:“你在郑国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只有那样的人才能接触到水生横财的运河,才需要练习泅水。”
连殷脸一僵,刚才的笑容就这么留在了脸上,徒留尴尬。
秦枯鱼绕过连殷往厨房走去,声音幽幽地传来:“这些并不难猜到。你要是不想某一天被一队士兵抓走拷问的话,还是快点离开吧。”
将灶房里的火点起来后,秦枯鱼往铁锅里倒了两瓢水后就转身收拾起菜叶来。
连殷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背着光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
秦枯鱼见是他,说道:“中午川河不回来,我们两个人吃面对付一下吧。”
“秦枯鱼。”连殷语气沉沉地说道:“我回不去了。”
秦枯鱼停下手上摘菜的动作,抬头看他。
“我的哥哥看我将管理运河的差事当得好就心生嫉妒,联合了我的义父将我骗出来,我跳入虎啸河才从险中寻得一丝生机。”
“我前生努力的一切……现在怕是都沦为他人的盘中肉了。哪怕是我活着回去,也会立刻被人拆吃入腹。”
秦枯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仿佛失了声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少年意气风发,却遭亲人当头一棒,前生努力皆付东流,自己只能苟延残喘留条命。
“秦枯鱼,你救了我就再救我一次吧,不要赶我走。”
秦枯鱼犹豫地说:“可你留下更危险啊,万一被发现了你的身份……”
连殷发出一声苦笑:“留在这里或许可以活过一个月,回去我却连三天都活不了。”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异常坚定地说:“只要你留下我,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我会为你发出的命令付出生命。”
“你家是什么很显赫的门第吗?”秦枯鱼说,“我也认识将军的女儿、王爷的孩子。也没有你家争斗得这般厉害,动不动就要你死我活。”
连殷唯有沉默。
能将出这番交心的话不容易,连殷几乎是对秦枯鱼掏心掏肺地讲了真心话了。
秦枯鱼也不好再为难他。虽然她还是觉得连殷留下不妥,但也没有再出声劝他离开了。
“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帮我看一下灶里的火吧。”
连殷朝着她一笑:“好的主人,这是你的第一个命令吗?”
“停停停……”秦枯鱼赶紧阻止,“这样太奇怪了,我也不当那个什么主人,你还是继续叫我秦枯鱼吧,这样我还自在些。”
连殷含着笑坐在了灶台前,对秦枯鱼说的话无有不应的。
晚上川河回来,看见院子里堆的那堆木材疑惑地说:“谁家盖房子啊。”
秦枯鱼头也不抬地吃着饭,随口答道:“这一家。”
川河愣愣地点了点头,洗完手才反应过来秦枯鱼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急匆匆地跑出来问:“你要把这小子留下来?”
“主人已经收下我了。”连殷得意地说。
“主人?”川河白了连殷一眼,“你是小狗还是小猫啊。”
“你说什么呢!”
秦枯鱼不满地阻止川河,转眼看见连殷一脸得意又指着他说:“你也不许叫我主人。”
“连殷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还要待一段时间。跟你住着也不方便,正好院子里有块空地。你之前不也说想盖间房子吗,现在正好把房子盖起来啊!”
川河无视了秦枯鱼暗暗讨好的语气,趾高气昂地说:
“你等着,我这就给我的宝贝徒弟写信,看他怎么收拾你。”
“你写你写,你要是写封信能把他叫过来!我以后就称您老人家为川河大人了!”
秦枯鱼朝着冲到屋内写信的川河吼道。
连殷眼巴巴地等她回头,问:“他的徒弟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这小老头乱牵红线呢。”秦枯鱼仿佛把菜叶当川河一样在嚼:“说什么看在他徒弟的面子上照顾我,到头来吃我的花我的,自己每天溜出去跟李大爷那帮人下棋!”
“哦哦。”
连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