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江湖远(一) ...
-
江东歌屏气凝神,隐身于暗处将箭头对准屋墙内那位衣着华贵的老太太——一箭飞出,以破竹之势穿透木窗射向目标,却因不慎撞到檐下的风铃被屋内人察觉。
一位宫女倒下,百名铁甲羽林卫从各处朝着江东歌涌来,以他为中心点呈包围之势。屋上高台,已经有弓箭手蓄势待发。
画面停格在江东歌在包围之势下走入死路、已入穷巷时突然模糊变幻。
……
“父亲,她就是我盼着可以日日欢喜欣愉,无一日烦忧的人。”
小王爷跪在迅王身前,两手抓着他的衣袖言辞恳切地说道。
迅王好看的眉眼凝成寒冰,他看着自己的独子,眼中翻滚着如墨般漆黑的风云。
……
小王爷扶着秦枯鱼从屋内走出。
在房间外,楚国的女子上至皇后贵妃,下至秦楼楚馆都在静坐抗议——她们要皇上释放秦枯鱼、赵云英、枕梦白三人;她们要天下女子不分贵贱都可以入书院搏前程。
画面又一次变模糊。
这一次是小王爷递给了秦枯鱼一把弓箭,然后她远走乌山关……
门外哐哐的砸门声响起,秦枯鱼从梦中惊醒。
川河在外面粗着嗓子喊道:“秦枯鱼,太阳都升到头顶了,你抓野猪撞坏的墙还修不修了!”
又是一阵砸门声。
秦枯鱼捂着还昏昏沉沉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门,眼睛被灿目的阳光一刺,激得她眼底冒上一层泪花。
“川河大爷,我昨晚帮人分了好几头猪肉,全身跟散架了一样疼,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吗?”
川河将秦枯鱼的抱怨置之不理,快步走进门内从水盆里拧了块清凉的帕子就按到秦枯鱼脸上给她醒神。
“你在这里倒是睡得舒服了,被砸坏墙的苦主一直在我耳边倒苦水,我人都要被他们的口水腌成苦瓜了。”
秦枯鱼伸手按住川河盖在自己脸上的洗脸帕子,不满地嘟囔:“你力气轻点,我好歹是个姑娘家呢。脸都要被你搓层皮下来了”
川河笑道:“你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六年了,脸不知道被晒厚几层茧子了——怎么,需不需要我给你找些瓶瓶罐罐来擦。”
川河的话讲得阴阳怪气,看来真是被那群苦主烦到了。
那墙确实是秦枯鱼猎杀野猪的时候撞坏的,秦枯鱼自知理亏但也忍不住辩上几句:
“那围墙建在荒郊野岭的,一年半载都没人去一趟,晚几天修又没什么事。”
“不行。”川河说:“你是没听到人家怎么说……喏,那墙在跟郑国交界的地方,万一有什么损坏,让郑国的探子混进来怎么办……”
川河学得惟妙惟肖,秦枯鱼却笑不出来。
“那墙还没我人高呢,挡得住谁啊。”秦枯鱼胡乱得将头发团在头顶用发带绑紧,“再说了,那下面不是还隔着虎啸河吗?那话怎么说来着,老虎见了也渡不过去只能望河咆哮……”
“知道你骑马掉进去过,不用再强调了。”听了这话秦枯鱼急得要去捂川河的嘴,川河拍开她的手继续说道,“赶紧去修好吧,都是乡里乡亲的别让人说闲话。”
“我这不是准备去了吗?”
秦枯鱼将遮日的头巾围在头上就要打算出门。
“等等。”川河叫住她,将两块烧饼塞到她手里:“拿着垫垫肚子吧,晚上给你炒猪肉吃。”
秦枯鱼皱着脸:“那你少放点盐。每次都咸得我一直喝水,弄得我隔两日就要去井边打水,那群没事干的老大爷老太太们一看见我就拿我打趣。”
“嘿……你还挑上了。”
川河将眉毛一横。
秦枯鱼嘿嘿笑了两声,背身跟川河摆了摆手后骑马离开了。
在龙吟城的一切都如一场梦一样。秦枯鱼在混乱中和小王爷的师父川河来到乌山关定居,如今已有六年时光了。
若非每晚都重复入梦的记忆在提醒着她,秦枯鱼都要将其跟前世的记忆混在一起。
乌山关的前面都由军队的人驻扎,后面才是民众生活的区域。依托着赵云英给自己父亲胜威大将军送的十封信,秦枯鱼在军营里混了个不上不下的前锋兵——目前的主要工作是巡逻和……当杀猪匠帮人分猪肉。
秦枯鱼骑马走过乌山关城内的时候,街道两边的人都大大咧咧地跟她说话打招呼。
“秦小将,又要去追野猪啊?”一个水果贩扔给秦枯鱼一个脆梨,扬着一张笑脸说道。
“哎呀大哥,这梨我不能收的。”
秦枯鱼手忙脚乱地要将梨还回去,可大哥看她要还回来立马就作势拉下脸色。秦枯鱼只好先拿着,说:“大哥我晚上回来把钱给你送过来,现在我要先赶去把野猪撞坏的墙给修好。”
“野猪还没被你抓完啊。”又一个路人大哥听话听了半耳朵就搭话,“这乌山关以前也没这么多野猪啊。”
秦枯鱼急忙说:“不是不是,不抓野猪,我是去修被野猪撞坏的墙!”
买菜的大婶问:“去哪儿修啊,瞧这毒日头,你别晒坏了。”
“不会的,我去虎啸河那边修。”秦枯鱼说,“那边的树高树叶多,不会多晒的。”
谁知听到虎啸河从秦枯鱼的嘴里说出来,她周边的人都捂着嘴笑了起来——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秦枯鱼立马懊恼起来,恨不得给自己的嘴来几下。
好端端的,干嘛在他们面前提虎啸河啊。
果然,一个人立马就接着说道:“秦小将这次骑马走在河边可要小心点,别跟之前一样又掉进去了啊!”
四周立马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哎呀你们……”秦枯鱼又羞又急,“那都多久前的事情了,我现在的骑术好着呢。”
骑马掉下虎啸河这是秦枯鱼在乌山关口口相传的黑历史。
那时候她刚来乌山关没多久,当了前锋兵后骑马去巡逻。谁知乌山关的马都是战马,性子烈速度也快。
秦枯鱼的骑术本就是半吊子,哪里压得住战马。她骑马走到虎啸河附近的时候,地势一下就开阔起来,马到了宽敞的地方就敞开了跑,秦枯鱼控不住就被甩到了虎啸河里面去……
当时听说一个士兵被卷到虎啸河里面了,乌泱泱地围了一大堆人准备救她——连胜威大将军都来了。
那时秦枯鱼泅水抱着横生在河面的一截树根,像块腊肉一样挂在上面。
秦枯鱼人是被救上来了,但也在全乌山关以丢脸出了名。
因为据所有人所说,几十年来掉进虎啸江的士兵就秦枯鱼一个。
她那几个月都是将自己用头巾包得看不出是谁才敢出门。
跟认识她的人打招呼打得口干舌燥后,秦枯鱼耳边虎啸河奔腾的流水声也越来越响。
她高扬马鞭加快了速度,骑马赶到了那面被野猪撞坏的围墙边。
将马拴好后,秦枯鱼蹲在地上看砌墙的石头还能不能用。所幸,野猪只是将糊墙的泥块撞散了,砌墙的石头都还能用。
这块地方原本是个牧场,可牧场主赚了钱后就搬走了。他搬走的时候半卖半送地将这块地给了几家相熟的人户,由于这块地太大离民众住的地方又太远,就一直荒废到现在。
秦枯鱼从乌山关城内将糊墙的东西买好后骑马搬到了断掉的墙边。她提着水桶打算在虎啸河边寻个好落脚的地方打几桶和泥的水上来。
她这边刚一下去,水桶还飘在河面上没沉下去就看见在靠近河岸边的树根前晕了一个人。
秦枯鱼心中一惊,可别是不小心卷进河里的乡民啊。
秦枯鱼赶紧在岸上从别人砍完树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地方寻了一根长木棍,跑到虎啸河岸边上借着水流慢慢将那人拨到手可以抓到的地方。
秦枯鱼丢下木棍下去将那人翻过来,看清那人的脸长什么样后眼睛一缩——
是他?
他怎么会掉进虎啸河里面去?
夜幕降临,连殷在乒乒乓乓的砌墙声中转醒。他扭头看了看周围,没有认出自己在哪里。
他跳下虎啸河求生后被奔腾的河流卷到了水中暗礁石堆,头撞上去后就失了意识。
他还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了。
连殷用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可他几日未进粮食又在河里泡着,哪里还有剩下的力气呢。
可这一动却让他注意到了从身上滚下去的一颗青皮脆梨。
连殷顺着脆梨滚动的方向看去,砌墙的声音停了,秦枯鱼在墙的另一边冒出一个脑袋和他对视。
“是你!”
“你醒啦。”
秦枯鱼拍了拍手从地上起身,绕过她好不容易砌好的墙从另一边撑着墙翻越进来。
她朝着连殷走过来,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颗脆梨扔到连殷身上。
“吃吧,这可是我从嘴里给你省下来的。”
连殷神色复杂地盯着秦枯鱼看,就在秦枯鱼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重要的话的时候,耳边就听到他叹着气,用十分惋惜的语气说:
“上次见你的时候,虽然你性子急了点但也是个有点好相貌的女子,怎么几年不见,你长成一颗黑炭了。”
“什么黑炭!”秦枯鱼急得跺脚在地上踩出一个坑,“这里太阳这么大,我当然会晒黑啊!虽然黑了一点点……但也没有变成黑炭那么夸张吧!”
看着秦枯鱼气急的模样,连殷瘫在地上呵呵笑出声来。
他虚着声音说:“秦枯鱼,我半点力气也没有了。还要麻烦你把这颗梨送到我嘴里。”
秦枯鱼看了看自己砌墙时糊了一手的泥,无所谓地说:“你不嫌脏的话我都行啊。”
由于刚才连殷损她的话,秦枯鱼本想坏心思地用满是泥的脏手在脆梨上摸一圈儿,可看着连殷有气无力的样子后又实在心有不忍,还是掏出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将脆梨送到了连殷的嘴边。
连殷借着秦枯鱼的手咬了一大口多汁的梨肉在嘴里嚼着,嘟嘟囔囔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离龙吟城可远着呢。”
“就那么来了呗……”秦枯鱼讲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龙吟城……你调查过我。”
连殷笑说道:“你还得谢谢我呢。你杀了摄政王,要不是我找了个人继续假扮,你可要遭大罪了。”
原来那个人是你派来的。
秦枯鱼眼神微眯:“我本来也没想杀他,是发现了他是你们郑国的探子后我才起了杀心。”
“你们郑国……”连殷仍然和煦地笑着:“看来你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
秦枯鱼将脆梨转了个边儿让连殷又咬了一口才说:“具体的身份没猜到,只肯定你是郑国人。”
连殷:“知道我是郑国人,知道我曾暗中潜入楚国目睹你杀了摄政王,还知道我安排了一个假摄政王……你居然还能稳得住喂我梨吃,看来你这些年不只长了年纪,心性也磨练得稳了许多。”
“得到你的夸奖我真的是倍感荣幸呢。”秦枯鱼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又塞给了连殷一口梨:“赶紧吃,我手上沾了黏哒哒的梨汁烦死了,吃完我好去洗掉。”
连殷被秦枯鱼塞了好几口梨肉在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秦枯鱼扔掉梨核走到河边把手细细地洗干净了。
连殷耐心地等她回来,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去郑国的路除了那条河,其他的路都有士兵把守。”秦枯鱼立在连殷身前看着他说,“瞧你现在的样子,无论是从河里游回去,还是从重兵把守的关□□成筛子躺着被扔回去……虽然都是送死,但你现在怕是连送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枯鱼的风凉话也没影响到连殷,自见到秦枯鱼后他就一直在笑——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敌国的士兵,他也不是敌国的人,他们之间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友。
连殷:“你会把我交出去吗?”
秦枯鱼沉默地盯着连殷看。
乌山关的天空似乎比别的地方离地面更近些。
在秦枯鱼的身后,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似乎是月辉太过明亮、星星太过闪烁,哪怕是全黑的天空也显出一点和白日同样的湛蓝。连殷一直盯着秦枯鱼,他看得很仔细。
他看见了她耳朵尖和脸颊边的细小的绒毛,看见她尽数束起的头发也翘起细细碎碎的发丝。月辉如倾落的天河,河水将他们二人包裹在同一方天地。
连殷笑着眯起了眼,语气笃定:“你不会将我交出去。”
秦枯鱼弯腰抓着连殷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她抓着连殷的手将他从地上扶起:“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我要是就这么把你交出去,你知道你一定会死吗?”
连殷转头看秦枯鱼,他们两人的脑袋现在离得很近。他现在的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了些,但秦枯鱼还是能够听得很清楚。
他说:“我知道你心软的。哪怕是素不相识的紫玉也可肯她出头,何况我们之前认识呢。”
秦枯鱼讶异地瞥了眼连殷:“我们只是在哀若镇见过一次,一次而已!”
秦枯鱼在“一次”两个字上面加重语气强调。
连殷得意地说:“见过一次你现在也救我了。”
秦枯鱼:“这次你可别再给我一刀啊。”
连殷哈哈大笑起来。
秦枯鱼踩了他一脚警告他声音小点,要是被人发现了她肯定会把他交出去。
连殷乖乖地捂住嘴,但眯起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现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