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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志四海(六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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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松再一次严词拒绝帮三人搭线和血斧较量的要求后,嘴里念叨着要出去找琅月一起商量商量怎么办后离开了。
狱卒连忙跟上高松,嘴里说着谄媚求饶的话。
见到高松的身影消失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后,秦枯鱼和赵云英才掩去了轻松自在的神色换上一副愁容。
狱卒不在,之前跟她们三人搭话的那名死囚犯热心肠地为她们指了关押她们三人的牢房,说来也巧,正巧在那名死囚犯的旁边。
关押死囚犯的这边不比外面的牢房,这里很少有狱卒守着,寂静如同无人的荒野山洞,可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知道在那暗处躺着、坐着活生生的人。
三人走进关押自己的那间牢房里,最后进来的枕梦白又亲自将牢房的门关上套了锁。
她转身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秦枯鱼和赵云英肩靠肩坐在地上,面对着这件牢房的唯一一扇窗——如果老鼠洞大小的破洞也能称之为窗户的话。
赵云英闷沉沉地开口:“你说,我们还能进山稳班吗?”
秦枯鱼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今天之前,她们是天之骄子,是木樨书院骑射班的学生,她们眼前唯一的目标就是进入山稳班,那是她们在这个年纪唯一的愿望和要实现的理想。
现在,她们却一起进了牢房。
“你们,其实可以不必做到如此的。”枕梦白犹豫着开口,“你们和我不一样,哪怕你们身为女子也会有着大好的前程。”
秦枯鱼将枕梦白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她们三人就这么互相依靠着坐在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她们一起盯着那扇洞口一样大的窗漏进来的光芒,照得墙上那不知道有多少层的污渍更加明显。
“枕梦,那不叫前程。”秦枯鱼说,“那叫特权,那叫麻木不仁,那叫踩着别人的骨血成就自己。”
赵云英:“记得我第一次那箭射中箭靶的时候,我就迷恋上了射中目标时的成就感。母亲跟我说,你射箭射得这样准,日后可以当一个神射手辅佐你父亲。我跟她说我以后要比父亲还要厉害。母亲说,那你应该去木樨书院……枕梦,我以前从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但在今天之后,我希望日后有像我们,像你这样的人,她们的父母也会毫不犹豫地说——那你应该去书院。”
“即使……我们的努力都是徒劳吗?”枕梦白的声音像是装满水的缸,钝钝的,很沉闷。
秦枯鱼强撑着振作起来:“不会的,有第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人……木樨书院可以招收女射手也是前人努力的成果。我相信,只要有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等那道口子越来越大,所有人就会发现,在面前的不是一道堵住的墙,而是一条路——一条可以通行的路。”
秦枯鱼和赵云英说完又是一起沉默下来。
是的,她们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她们觉得自己做的正确的事,是应该做的事。
……可是她们心里就是很失落,失落如潮水一般涌来,挡也挡不住。
……
“你们练了多久的箭?”赵云英开口问道。
她摊开自己的双手,上面都是练箭留下的痕迹。尤其是捏住弓弦的右手,满是弓弦勒出的伤疤和厚茧。
“我自从三岁上第一次拿上弓箭就没有离开过它了。我以为自己是享受弓箭带来的胜利,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日后再也握不来弓箭的时候,我居然会失落,好像自己被掏空了所有念想一样。”
枕梦白也跟赵云英一样摊开自己的双手,她手上的伤痕比起赵云英来只多不少。
她说:“为了打败所有的对手来到皇上面前,我未曾有一日松懈。它已经是陪我最久的一位老友了。”
秦枯鱼也摊开自己的手。
比起赵云英和枕梦白,她手上伤痕少了一些。但她的眼里却看到了一些本不存在的伤痕满满浮现出来——弓箭曾千千万万次将她从一片死寂绝望中拯救。
现在一切都成空了。
她们会带着弓箭勒成的灵魂和身体归于虚无。
“你们,射箭射得好吗?”
一个孱弱苍老的声音从旁边的牢房传来。
三人一起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神情痴狂的老者将脸挤在牢房的柱子间,直直地盯着她们。
三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谁也没有回应他。
那名为他们指路的死囚犯说:“这就是那位前朝的王爷,人疯了尽说些胡话,你们别理他。”
“前朝的王爷?”秦枯鱼疑惑,“既然是王爷怎么会关在这里。”
死囚犯嘿嘿笑了一声:“他傻呗,见谁就跪着高呼皇帝万岁……我给你们看一下……咳咳,何人见了我还不下跪?”
老者极为震惊,他慢慢移动着身体看向那名死囚犯颤抖着声音问:“你是小皇子……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老者在死囚犯得意戏谑的目光中一直磕着头,个个磕得咚咚响。
赵云英紧皱着眉头:“还真的疯了……”
“小皇子?”秦枯鱼觉得好笑,“先帝仅有二子,当今圣上为二皇子。他这见人就跪拜高呼皇上万岁,不是在诋毁君威吗?难怪被抓了进来……”
老者突然转过身抓住离他最近的赵云英歇斯底里地喊:“那不是小皇子,是逆贼,是逆贼,是杀兄篡位的逆贼!”
秦枯鱼和枕梦白费了老大劲儿才掰开老者枯骨一样的手将赵云英解救出来。
赵云英赶紧起身离他远点:“真是疯了,一嘴大逆不道之言,把我的手都抓破了。”
三人都不去理老者的疯话,只是坐得离他更远了一些。
老者抓不到其他人,就又不停地朝着那名死囚犯磕头,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自己有罪。
“小皇子还那样小,还没有弓箭高,每日抱着弓箭在院子里到处跑,撞到了人就怯生生地说一句对不起,可满宫的人无不疼惜小皇子,怎忍生气。”
“我去给小皇子送新制的弓箭,看见皇上掐着娘娘的脖子,小皇子被他踢到在地上哭得快喘不上气……皇上说,你去死你去死,你跟楚粤谭一起去死……带上你们苟且生下的孩子一起去死……”
死囚犯无所谓地嘀咕:“这话一发疯就一直念叨,听得人都烦了。”
秦枯鱼如临雷击,她向赵云英确认:“他说的是……”
赵云英同样面色凝重,“你没听错,楚粤谭,先帝的大皇子,原太子殿下。”
枕梦白:“当初大皇子驯野马的时候跌落被踢到了脑袋死亡,这才让二皇子即位。若是依他的疯话……”
枕梦白没有说下去,但其余两人都听明白了。
若是依他的疯话。大皇子与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皇上的女妾苟且生下一子,皇上发现后弑兄夺位……
那名老者仍在说着——
“大火烧起来,娘娘死了,小皇子从尸堆里爬出来被一个人带走……好大的火……火烧到我身上了,快灭火,快灭火……”
老者满地乱爬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火,三人只觉得他这模样即可怜又可悲。
他说的话乱中有序,显然是对很多人都讲过,可最后的结果是被关进大理寺死狱成为了一个疯子——连死囚犯也不信他的话。
秦枯鱼骤然生出哭笑不得的感触:“真是好笑,临到死了还能知道这样一件秘辛。”
枕梦白淡淡开口:“也只有死人才会听到这些话。”
赵云英:“我现在信了,进了大理寺死狱的人就没有站着出去的。难怪大理寺的那群人个个跟铁打的嘴一样,对着人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原来是怕多张一次嘴,就少掉一条命。”
……
隔日,高松又来见秦枯鱼三人。
那个车轱辘一样地将话讲了一整晚来折磨人的老者在见到外人进来后,立马住嘴缩到墙角去了。
一整晚都被吵得没睡,精神萎靡的三人长叹一口气——敢情不是死囚犯还没资格听你的话是不是。
高松这次带来的消息是,琅月打算进宫找皇后求情。她当初在木樨书院求学,又跟她们一样身为女子,说不定会愿意出手相助——只不过,琅月自进了宫就再也没出来了。
三人心知肚明,琅月这是被拘在宫里了。
再过几日,秦枯鱼、赵云英、枕梦白三人已经能在老者的车轱辘话中勉强睡着后,几日不见的高松又来了。
这次他疲惫了些,他说琅月被放出宫了。琅月打算将三人的事迹传遍楚国,联合起整个楚国的女子为三人求情。
秦枯鱼、赵云英和枕梦白急得直打转,让琅月和高松快快停止不要引火上身。
可高松只是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的离开了。
那名老者在高松离开后又立马接上了那些“疯话”,没有人信没有人敢信的话可不就是疯话吗?
高松许多天没有来了。
因为高松的关系,那名狱卒倒也没有为难秦枯鱼三人,但态度也说不上客气就是了。
狱卒一日一回的送饭,血斧一日一出门地拿起扫帚出门再回来关上牢房——成了死狱里的人唯一判断一天过去的标准。
这天,三人倚靠在一起,赵云英突然问道:
“你说,我们会在哪天死呢?”
秦枯鱼无力地瞥了眼说着疯话的老者:“恐怕在死之前,我会先跟他一样变成疯子。”
枕梦白:“这也是折磨死囚的一种方法,在那天来临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那一天会在哪天到来。”
秦枯鱼笑了一下,一手抓着一个人的手:“咱们三个说不定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赵云英也笑出声:“说的跟话本里结拜的词一样。”
……
三人都静了下来,然后她们都又一起扭过身体和彼此对视,一个念头同时出现在她们的脑海里。
“我们……”
三人开口,然后又一起坚定地说:“我们结拜吧!”
说出这句话后,三人皆是如释重负的一笑。
她们从地上捻了三根稻草,朝着牢房内唯一的光源跪下。
秦枯鱼:“要是琅月在就好了。”
赵云英:“她不在才好,跟我们同年同月同日死她可亏大了。”
枕梦白一笑:“我今年十七整,你们呢。”
赵云英:“我十六。”
秦枯鱼:“我十五,看来我最小了。”
秦枯鱼脸不红气不喘地当了这个老小。
三人刚说完结拜词,三拜过后,就听见一队狱卒朝着她们的牢房走过来,解开锁着她们牢房的锁说道:
“赵云英、秦枯鱼、枕梦白,跟我们走。”
一道白光在三人眼前闪过——原来那天就是今日!
她们牵着对方的手,眼神坚定。
枕梦白:“咱们手牵着手一起走黄泉路,过奈何桥。”
赵云英点头,眼中冒出了泪花——她死的消息会在多久以后才传到镇守乌山关的父亲耳中呢。
秦枯鱼亦是热泪盈眶——父亲和姐姐,自己这一次要先走一步了。
她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牢房,却在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青色的烟雾在牢房的过道里弥漫过来。
三人正不解,一时不慎吸进去了一些,然后眼前的景象变糊,身子一软齐齐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