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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志四海(六十一) ...

  •   秦枯鱼三人被带到大理寺死狱的时候,正好赶上狱卒将一队死囚带回。

      囚犯与囚犯之间也有差别。有因为得罪人进来的,有犯罪进来的,有后面有靠山就等着出去的……里面不乏有身形魁梧、武艺不错的人。但自大理寺建院以来,从未出现一起打伤狱卒逃跑成功的事件。

      大理寺的囚服都是统一的,秦枯鱼三人为何能认出那队人是死囚呢——只因跟在那群死囚身边的狱卒仅有一人。

      死囚和别人不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哪怕逃出去了也是寸步难行。就算你躲得好一时间抓不到,但那日复一日风餐露宿、东躲西藏的日子又有谁受得了呢。

      更何况,死囚在大理寺牢狱中的待遇相比其他囚犯实在是很好。

      只要你不犯混,狱卒也没必要费力气跟一个死囚计较——谁也没必要在一个死囚身上费力气。

      反之,死囚们还有求于狱卒们——砍头的,安排的那个刽子手手艺熟练不熟练,刀磨得快不快;喝毒酒的,喝的是即刻发作的猛毒还是折磨人的穿肠毒……只要不是上面有人亲自定下,这些东西都会由看管你的狱卒决定。

      能犯下死罪的人大多身上有点东西,快死的人了也看得开,有钱的花钱,有权的托人提携狱卒,有力气的就去帮着狱卒整治那些硬骨头。

      哪怕你什么都不拿不出手,你还有个人吧,当眼线帮狱卒们盯着那些不安分的囚犯也可以啊!

      如此完美无缺、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让死囚成为了大理寺牢狱里最好认的——寻常囚犯至少有两位狱卒盯着,但一队死囚犯通常只有一位狱卒——其实若不是有规定,连这一位狱卒的人力都可以省下,反正进了死囚犯就难有活着出去的,人在发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之后,总是会特别安分。

      “唷,哥几个是犯什么罪进来的?”一个死囚犯探头探脑地凑过来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三个女囚犯一起进大理寺狱呢。”

      赵云英“吁”的一声弯下腰干呕起来,秦枯鱼拍着她的后背让她舒服一点。

      “不是因为你啊,是这里的味道太重了,她闻不惯。”

      死囚犯点头,毫不在意地说:“刚进来都这样,过几天就习惯了。这进了牢狱后谁还让你洗澡啊,费那劲做什么,等你们身上也臭起来就不会想吐了。”

      “什么?”赵云英嘶哑着声音问,“我身上也会变成……吁……这么臭?”

      死囚犯上下打量了下三人的穿着,就赵云英看起来穿得最周正,那衣服上还密密麻麻的绣了花纹。当下也就明白了,她在外面是有点家底的,难怪表现得如此娇气了。

      “你也别不高兴……我先前还见着一位前朝王爷跟我住同一间牢房呢,人家地位高吧,现在不照样是该吃吃该喝喝,除了疯了点,也没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吐啊,习惯了就好了。”

      赵云英扯了下嘴角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对来到牢狱后对情况有心理准备,但却没想到里面臭得跟泔水桶一样,还夹杂着血肉腐烂的恶臭。

      赵云英压下又涌上来的呕吐感,看向秦枯鱼正想跟她说话。脚腕却突然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抓住了。

      她下意识地就反应用脚去踩,一个囚犯的哀嚎声响起。

      三人一起去看,只见牢房里的——一个不能称之为为人,只能说是有个人形的囚犯趴在布满黑色污垢的牢房地板上。

      “这是什么东西。”

      赵云英松开脚,眼神惊噩。

      狱卒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眼神出透着不耐烦地将地上那名囚犯的手踢回牢房里。

      “你可别一脚把他给我踩死了。”狱卒用刀柄指着赵云英,“要是害我三天后在行刑场上交不出一个还有一口气的人,有你好看的。”

      赵云英眼神一凛,抬手就给了那名狱卒一巴掌:“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拿着刀柄指着我。你可知我是谁,让你死一万次也够了!”

      “呵呵……”狱卒眼神中露出可怖的冷笑,“说说吧,你谁啊。”

      “我是胜威将军的女儿,赵云英。”

      ……

      “切,我当什么人呢。”

      狱卒晃着脚步走过几件牢房,边走边用刀鞘拍着牢房门,声音如同这不见天日的牢房一样透着入骨的阴冷。

      “这间,里面有个是刑部尚书……这间,里面有位前朝的王爷……这一间厉害了,里面有位皇子……”

      狱卒转头盯着赵云英:“你刚刚说,你是谁来着?”

      “在这大理寺的牢狱里面最不缺的就是……大人物。你很好,刚进来就得罪我了,让我来看看你犯了什么罪……呵呵呵,弑君之罪……”

      看着狱卒作威作福的可恨嘴脸,赵云英恨不得把他打得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周围的囚犯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他们睁着浑浊的双眼如地狱的恶鬼一样看着赵云英——脸上露出黏腻邪恶的笑容,为即将亲眼目睹一个人的陨落而心生期待。

      秦枯鱼将这些看在眼里,她扯了扯赵云英的衣袖:“等等,你不要冲动。”

      “扇都扇了,我难道还怕他吗?”赵云英不屑地说,“收拾这样的渣碎,我一只手都能收拾了。”

      狱卒勾起一边嘴角,用脚尖踢了踢一间牢房的门:

      “喂,你来活了。我要她……”狱卒朝着赵云英啐了一口,“……明天再也站不起来。”

      一个黑暗的身影从那间牢房站起来,哪怕没有看清出那人是谁,是男是女,在被他眼神盯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自身四周的空气都冷得像结了冰,身体如置身冰窖一样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枕梦白:“大理寺……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秦枯鱼凝着眉表情严肃。

      狱卒伸手去摸腰间的钥匙,然后突然恍然大悟般嗤笑出来:“我忘了,这一间牢房是没有锁的……在沙漠徒手搏杀百人敌军,靠吃着人肉走出沙漠的死囚……有人为他的英勇歌赞的时候,也有人唾弃他口嚼同伴血肉……”

      枕梦白倒吸一口凉气:“血斧,我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竟然被关在这里。”

      牢门吱呀一声被里面的人推开,血斧弯腰将如山般的身体塞入牢门挤了出来。

      在他站在外面的那一刻,赵云英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秦枯鱼和枕梦白上前扶住她,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面对。

      赵云英:“你们……”

      秦枯鱼双手捏紧成拳,蓄势待发:“赵大小姐,希望下次你能招惹一个容易点的对手。”

      枕梦白:“我武功一般,等会儿最多帮你控住一只手。”

      血斧的双手撑开松了松筋骨,骨节发出的咔嚓声在密闭的空间响起——原先还留在外面的死囚见这架势早已躲回牢房里去了,至少那里比外面安全。

      看不见的硝烟在牢房的过道弥漫,狱卒站在过道的另一边得意地看着三人笑。

      “住手!”

      “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叫你爷爷我……”狱卒张狂的神色在看见来人的脸后立马变成了谄媚的笑:“高公子,您怎么来这污脏的地方啊,小人陪你到外面喝杯茶吧。”

      高松绕过狱卒理也不理,径直跑到血斧的面前……

      秦枯鱼见到这场景简直连呼吸都不敢了:“高松,别过去……”

      救人也没有这么鲁莽的啊,哪怕你爹是大理寺卿,血斧一掌下去你也非得成为肉饼不可。

      偏偏高松这个时候还跑得异常快,三人眼见阻止不了都不忍看地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变故并没有发生,高松站在血斧面前两手展开挡住他:“血斧,你不能动她们三个。”

      血斧毛毛躁躁的头发和胡子将他的整张脸都盖住了,他低头弯腰看高松,就像是头和胡子上长了双人的眼睛:“我没有想打她们……她们和妹妹长得一样……我不打……”

      秦枯鱼、赵云英、枕梦白三人疑惑对视,这血斧看起来怎么好像不太机灵的样子。

      “对!不打人才是对的。”高松斩钉截铁地说,“你妹妹知道你又打人,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上次你打了人,所以她就再也没来看你了。”

      血斧很慌乱:“我不打人……妹妹要来看我。”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急急忙忙地又钻回了关着他的那间牢房,甚至还自己将门给锁了起来……

      狱卒痛哭流涕地在过道另一边朝着高松磕头求饶。

      高松瞪了狱卒一眼,转身来到三人的面前:“你们怎么回事?明明是进去领赏的,怎么出来的时候就被关进大理寺死狱了?”

      秦枯鱼严肃地问:“血斧好像很听你的话,你的人缘在这里也能发挥出来?”

      赵云英:“……我刚刚以为自己死定了,呕吐的感觉都没了……吁,果然这里还是好臭。”

      枕梦白:“没听说血斧有个妹妹啊……”

      “喂喂喂……”高松急得在地上跺了好几脚,“你们成为死囚了,死囚!怎么我看你们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三人对视,皆是哈哈一笑:

      秦枯鱼:“朝闻道,夕可死矣。我们死得其所,不算白死。”

      赵云英:“我以前觉得至少要死在战场上才算个英雄,现在觉得,死在这里好像比死在战场上更光荣一些。”

      高松伸手去摸两人的脑袋:“你们也被人砸了脑袋砸傻了吗?”

      “她们没傻。”枕梦白:“我们都没傻,我们都做了最勇敢的事情。我们为天下女子喊出了第一声对不公的抵抗。”

      ……

      三人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高松讲了出来。

      牢房里看戏的囚犯们听说后都笑了起来,似乎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他们交头接耳,跟身边的人交换着对三人的嘲笑,笑声挤压在密闭的空间撞来撞去,跟狱卒的磕头声交相辉映。

      高松没有笑,他站在原地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三人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成为了死囚,现在她们都对另一件事情更感兴趣。

      “血斧怎么被关在这里,看起来关了很久了,可是为什么他的牢门没有锁?他怎么会听你的话。”

      “他的妹妹是怎么回事,你认识吗?”

      “我可以跟他较量一下吗?但是你跟他商量一下,我要是打不过他,他不能把我捏死……”

      秦枯鱼和枕梦白一起看向说出这话的赵云英。

      赵云英耸了一下肩:“难道你们不好奇他的实力吗?”

      秦枯鱼和枕梦白又一齐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也要跟他较量!”

      “你们三个……”前一个冲击还没消化,高松又接受了另一个冲击,“你们三个能不能想点更要紧的事情。”

      “这就是顶要紧的……”赵云英说,“难道我让你把我们三个救出去吗,这也太难为你的脑子了吧。”

      “你……”高松噎住。

      赵云英话糙理不糙,要救出她们三个真比登天还难,还不如做点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呢。

      “你们把头凑过来我跟你们讲——看你们这样子,好像血斧的事情比对你们的命还重要。”

      三人赶紧将头凑过去。

      原来,血斧的妹妹早就已经死了。在一次战场上,血斧的脑袋被敌人砸坏了,他就以为自己的妹妹还活着。他千幸万苦不惜犯下大罪,也是为了从沙漠里活下来和她妹妹相见。

      血斧被关进了大理寺牢狱,只有在成为一具尸体后才能重新得见天日。

      刚开始进来的时候,他总闹着要见他的妹妹,一闹起来无论多少人都拦不住他。

      当时高松的父亲被他闹得饭也吃不下,为着处理血斧的事情半个月都回不了家。

      高松有次来大理寺给父亲送饭,意外撞到了摆脱狱卒出来找妹妹的血斧——据说高父见到高松站在血斧面前时,人一口气喘不上来当场就晕过去了。

      当时高松人才半点儿大,听着血斧一直喊着要见妹妹,懵懂地说:“你这样到处砸东西,你妹妹不会想见你的。”

      血斧停了下来,问:“我妹妹在哪,她怎么不来看我。”

      小高松:“你砸坏这么多东西,她一来就会被人追着要赔东西的钱,她不敢来的。”

      血斧立马停手,小心翼翼地将手上断了腿的桌子放在地上。

      从此,血斧就开启了在大理寺牢狱打工还债的生活,他牢房的门就是为了这个才没有锁的。

      据血斧的话来说就是:“把门关了我怎么做事?”

      大理寺的人也为此激烈反对过,哪有犯人在里面来去自如的!

      “可是,就算关着他,他也是来去自如啊。”

      小高松的一句话将所以的反对都堵了回去——比起血斧到处砸东西打人地在大理寺乱晃,还是他安安静静地在大理寺乱晃更好一点。

      秦枯鱼:“那他怎么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他看起来好像很听你的话。”

      高松不好意思地挠头:“有一次实在瞒不住了,血斧闹着非要见他妹妹。听说她妹妹是个胖子……我就……那啥啥了。”

      三人都是心领神会地点头,敢情血斧是把高松,不,女装的高松认成他的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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