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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志四海(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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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装和钱权利益划上了等号,男装就是上等人。我来到龙吟城,就是为了向圣上发问:女儿要成为上等人,就要把自己变成男人吗?”
铁甲侍卫从秦枯鱼的身边快步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动垂头伫立的秦枯鱼额前的碎发,他们掀开帐篷的帘子轻松将以下犯上的枕梦白制服。
秦枯鱼微微侧头透过被铁甲侍卫掀开的那个缝往里望——
枕梦白的嘴被捂住,脸被死死按在地上,她的青丝尽数散落。但她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痛快,直直地和高位上的黄衣人对视,发出振聋发聩的一问。
里间侍立的群臣激愤,口齿伶俐地将数百倍的罪责加于枕梦白的身上,扬言要将枕梦白斩杀于菜市口以谢欺君之罪。
“皇上!”
眼看着枕梦白就要被铁甲军压下去,跪立于枕梦白身边见证了这一切变故的赵云英急忙开口,由于过于急促尾音都颤抖不稳,“皇上,何不让枕梦白把话讲完呢。她可是刚刚比出的射术第一,楚国未来的栋梁之才,皇上日后的鸿鹄之臣啊!”
“住嘴,休得胡言!”一个长得棱角分明,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大臣伸手指着赵云英,“她假扮男装,在天下人面前戏弄天子足以万死,何故还有为圣上效力的资格?”
“江大人此言差矣。”赵云英冷声说道,“枕梦白有说过自己是男子吗,难道穿着男装就是男子了吗?那明天天下女子都穿上男装,这世界上就全都是男子了吗?她不过是穿了一身男装,然后大家错认了罢了。”
江大人冷笑一声:“赵云英你休要狡辩——现下枕梦白还有一罪,身为女子却入书院学箭术。皇上,臣请严查白泽书院的一干人等。”
越听秦枯鱼的眉头皱得越紧,这江大人怎么像是跟枕梦白有仇一样,说的话句句都是要将她的罪定下。那边江大人同几位伶牙俐齿的同僚跟赵云英辩驳,赵云英一嘴难敌多口,眼看着就落了下风。
不能让她再讲下去了,等会儿话赶话的不知道会讲错什么话。
秦枯鱼咬着嘴唇一时间没想到什么办法。一直静口不言的皇上却咳嗽了一下,底下瞬间静了下来——皇上语气平静入水不起波澜,听不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
“枕梦白,朕许你说话。”
赵云英赶紧去掰开铁甲卫捂住枕梦白的嘴,将枕梦白从地上扶起来。
枕梦白轻轻推开赵云英扶住她的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将身形端正跪立于地,朗声说道:
“皇上,枕梦白小的时候就擅长箭术,莫说一个城镇,哪怕是一座城也未尝遇一败。长到五岁上的时候,我已经隔五十步射中树上结的果子。父亲欣喜地将我送去书院,却被告知不收女子入校。”
“你以为你生在哪里,这里不是龙吟城,没那好命就乖乖等年纪到了找个人嫁了吧。”
“书院的人说完这句话就将我和父亲赶了出去。我和父亲一路沉默着走了好几里回家,生活在乡下的我们只知道谁家地里的粮食长得最齐,结的稻谷最大谁就是方圆几里最厉害的庄稼人,却不知连饱腹的粮食也要分个张王赵李。”
“我回家后颓丧了许多日。那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出门,回家后扔给了我一套男装和一条束胸。他抽着土烟叶,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他们只收男的,那你以后就是个男子了。我打听了,白泽书院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你就去那里吧。——父亲的语气很笃定,仿佛我肯定可以进入白泽书院一样。我很顺利的进入了白泽书院,因为我和父亲都知道,摆在我面前唯一的阻碍就是那一套男装。”
“有一次,我在白泽书院赢得了十两银子。我用其中的半两租了一辆牛车花了半天时间回了家。父亲听说我把那些男子都打败了,嘴里依旧叭叭地抽着土烟叶,但眼神却更困惑了——你全打败啦?难道这身男装就真的把你变成男人啦。”
那天枕梦白将剩下的银子都交给父亲后,一个人走了不知道几里的路回到了白泽书院。天蒙蒙亮的时候,出来扫地的守门人见到鞋都走破了的枕梦白,手慢脚乱地要将她背到背上送进去——祖宗啊,你可是白泽书院的宝贝,怎么敢这么折腾自己啊。
枕梦白抓住守门人:“听说,龙吟城的女子可以入书院,还可以学骑射?”
守门人:“是啊,龙吟城住的可都是达官显贵。”
枕梦白:“你可有听说他们有几位女射手?”
守门人:“没怎么听说,反正不怎么有名吧。女子哪里能比得上男子,骑射又不是拿绣花针。”
枕梦白松开守门人,自己一个人走进了白泽书院。
“皇上,枕梦白是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来到你的面前的。在我男装的时候,皇上许诺我高位前程;为何因为我以女儿之身拜见的时候,皇上却要将我怪罪呢。难道,皇上真正要赏赐的是我脱下的那身男装吗?”
四周俱静。
哪怕刚才咄咄逼人的江大人此刻亦是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古往今来,每个混到天子面前的人都修炼成了人精,哪怕愚钝一点的也知道守拙慎言的道理。他们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敢以下犯上质问天子的人,居然见到一个活的了——虽然马上就要变成死的了。
枕梦白犹不惧,她跪着先前几步严词恳切。
“既然女子可以入学,又为何要在上面加上一道枷锁?既然女子并非劣于男子,又为何将她们困于方寸之地?”
枕梦白重重一拜:“民女请求皇上开天恩,允天下女子与男子一样皆可入书院,皆可习骑射学书法明古今。”
秦枯鱼整个人被震撼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她想到困于宅内繁琐事务的秦雁信——她当时觉得姐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也成长了,可姐姐的成长是什么呢?秦枯鱼展望着更远的天地的时候,姐姐的成长却是将那群各怀心思的刁奴整治服帖,她为自己逃脱牢笼而欣喜的时候,姐姐秦雁信却在一步步地迈入那个牢笼。
所有人都得到了好处,爹爹秦越不必那么劳累,秦枯鱼可以安心学骑射不被家中事务烦心......可姐姐得到了什么呢?
她又想到了哀若镇的紫玉们——想到那些不是被家人卖了就是要成为圣女的哀若镇女子,想到没有遇到芸娘前的紫玉会心甘情愿地接受那愚昧的习俗,想到百里砍遍满山桃花的绝望无念。
然后,她想到了她自己。
她什么也没有做,哪怕她曾经用亲身血肉走过跟她们一样的路。她是最能与她们感同身受的人,她是最能理解她们困于方寸之地挣扎苦楚的人,她是最能明白她们最缺少的就是另一条路的人......
可是秦枯鱼在干嘛呢,她什么也没有做。她逃脱了牢笼后,就自私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前进。她甚至庆幸自己的幸运,在深夜被前世的噩梦惊出一身冷汗后,可耻地为自己逃脱了那种命运而欣喜......
她应该要做些什么的,就跟枕梦白一样。
“外间站的是何人?”
皇上问。
一位太监出来说道:“是秦枯鱼,皇上你说见完赵云英后也想见一见她,就将她带到外面候着了。”
“嗯。”皇上没什么兴趣地应了一声,“让她先走吧,朕现在没心思见她。”
太监点头称是。
“臣女秦枯鱼求见皇上。”
皇上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似乎是为秦枯鱼的不识趣而不满。
“改日再见你,退下。”
秦枯鱼一咬牙,硬着头皮地高声喊道:“臣女救驾有功,想要一个赏赐。”
皇上的眼神暗了暗,抬手示意秦枯鱼进来。
“你想要什么赏赐。”
秦枯鱼跪下叩头拜见:“臣女所求的赏赐和枕梦白一样,臣女所求的赏赐是为天下女子求一个赏赐。”
皇上手中的念珠转了两下,他甩手将念珠扔到地上:“那一箭是谁射的,你求的赏赐你的救驾之功是怎么来的......你的赏赐和赵云英的弑君之罪,选一个吧。”
秦枯鱼心中一惊,她正欲开口说话,赵云英已经抢先开口。
“皇上,若那个赏赐可以允诺秦枯鱼和枕梦白二人的请求的话——赵云英会欣然赴死。”
秦枯鱼和枕梦白一起惊呼出声:“不可以。”
赵云英看着她们说:“我这一条命能换下这么大个赏赐,值了。”
秦枯鱼和枕梦白抓住赵云英,都是一幅不愿意的样子。
太监看着她们争吵失态的样子,尖声尖气地出声说道:“大胆,皇上还未曾允诺,你们岂可为此在御前失仪。”
三人又齐齐地看向皇上。
太监下去将念珠捡起送到皇上手中,念珠转了两颗后才终于问道:
“江大人,你说呢。”
江大人拱手弯腰一拜后才说:“枕梦白罪犯欺君,秦枯鱼挟恩图报,赵云英险些弑君,此三人皆犯了足以诛九族的大罪......”
江大人说道这里的时候,赵云英怒骂一声“死狗贼”后就要起来打江大人,被秦枯鱼和枕梦白死死抓住了。但这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看江大人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赵云英乃是胜威将军之女,若是......”
太监怒喝:“大胆!”
江大人赶紧跪下求饶,但话里话外都是在点胜威将军功高震主,乌山关内只知胜威将军,不知有皇上。
赵云英的牙咬得咔嚓响,没有秦枯鱼和枕梦白拉着,江大人现在非得挨上几脚不成。
“哼......”
皇上发出一声冷笑,懒洋洋地说道:
“朕也听烦了,天朗气清的一天就这么被毁了。”他瞥向下面的三人,“诛九族就不必了,将她们三个都关进大理寺死狱吧。秦枯鱼,这便是朕给你的恩赐。”
“臣女拜谢——皇——上——”
秦枯鱼僵硬着身体叩拜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