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镜中的鱼（重生）》乘纸飞

69、志四海（五十九）

　　“秦枯鱼，你可知你在为谁讲话？”

　　高处的天子稳坐，微睨着眼看向下处跪着的三人。

　　秦枯鱼惊得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她心知，今日一句话说错她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但她只是紧了紧双手，身体往地上一拜高声呼道：

　　“臣女的请求是——请圣上饶恕赵云英和枕梦白！”她顿了顿，但很快又坚定地说，

　　“她们无罪！”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御命裁决手拿用特殊染料染制箭身的羽箭向众人展示。涂了这种染料的羽箭只要被特制的一种箭射到，哪怕是轻轻一刮也会留下痕迹——这样的羽箭有五百支。

　　五百支羽箭都放入那座名为“昆山”的机关中。

　　赵云英和枕梦白要比的项目就是，面对昆山时，用箭尖射中昆山发射出的羽箭。最后凭痕迹判断，谁命中的箭越多谁就获胜。

　　在场的所有人都承认那是一场精妙绝伦，五十年难遇的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的比赛。

　　赵云英和枕梦白以人类之躯面对着机关昆山，将人类的灵巧百变展露无遗。

　　他们拉弓、腾跃、躲避的身影都是那样的翩然。拉弓如满月，腾跃如蝶飞，赛程进行到中程的时候，围观的人无一不被这两人的身手所折服。

　　御命裁决判出两人的比赛是平手时，所有人非但不惋惜反而相继热烈地为这两人鼓起掌来——看，那是我们楚国的射手！是当世攀登射手最顶峰的人！

　　但这终究是比赛，虽然赵云英和枕梦白用实力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但比赛最终还是要有一个结果的。

　　信心满满拿出昆山的那群人慌了，这个结果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圣上示意——再比一局定胜负。

　　一番克制却激烈的讨论过后，最后定胜负的项目定下了——射蝴蝶。

　　不，准确的说是射蝴蝶的翅膀，但蝴蝶不能死，翅膀不能断。

　　这个比赛项目一出，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吁声——那可是有破竹之势的箭！哪怕是用手抓蝴蝶都会不小心弄掉蝴蝶翅膀，何况是射箭呢！

　　这个要求简直是无理。

　　枕梦白第一个出场，他射箭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只穿着蝴蝶的箭就扎入了泥地里。

　　那只箭上的蝴蝶非凡没有死，翅膀除了一个箭洞外几乎完整无缺。在箭尖和泥地之间颤颤巍巍地扑朔着翅膀。

　　雷鸣般地掌声和喝彩为枕梦白响了起来。

　　已经有急性子的人跑到白泽书院那边道喜了。

　　秦枯鱼一方面为枕梦白真心高兴，另一方面却又为赵云英担心。

　　她对胜负的执着，没有人比秦枯鱼更了解了。

　　她今天真的做得很好了，单就在面对昆山时的表现就足以让她无愧扬名天下。

　　射蝴蝶——对于现在的她是难的。

　　赵云英最大的毛病就是心不定，容易为胜败所影响。若是胜券在握她说不定能超常发挥，反倒是这种胜负不定的场面会让她心浮气躁。

　　秦枯鱼不怀疑赵云英有射中蝴蝶的可能——

　　偏偏射蝴蝶翅膀，力道稍错一点就会让翅膀从蝴蝶身体上掉落。

　　这一分寸最难把握。

　　哪怕是秦枯鱼自己也难以保证自己在枕梦白这样优越的表现下，也能依旧保持平常心。

　　秦枯鱼的手紧紧抓住木制栏杆，力道大得关节都发了白。

　　终于，赵云英上场了。她深吐了一口气，搭箭拉开弓弦瞄准空中翩飞的蝴蝶……

　　她很久都没有射出这一支箭，不断地调整着箭锋的方向，似乎没有找到那个最佳时机。

　　……

　　终于，她的右手手指一松，羽箭“咻”的一声射向蝴蝶——射中了！

　　但箭还在飞——那个方向是——皇上！

　　要是这箭射中了皇上，赵云英这辈子就完了。

　　铁甲军已经拔剑准备将飞来的这一箭砍断——

　　秦枯鱼用手扯过一个离她最近的一位夫人搭在两臂上的披肩，两手撑着爬到栏杆上，踩着一臂宽的栏杆跑向那根羽箭的方向……

　　以她所在的位置方向，只要她的速度够快，是可以再铁甲军出手前将这支箭拦下的！

　　不能让铁甲军出手，他们一出手就意味着赵云英意图弑君！哪怕她是胜威将军的女儿，沾上弑君的罪名也会死！

　　她抬手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刺破披肩一头缠在上面，然后展开披肩朝着羽箭飞去——羽箭被披肩缠住了！

　　秦枯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她从木制栏杆上跳下来，把羽箭从披肩上取下来走向御命裁决和赵云英的方向。

　　将箭交上去后，秦枯鱼走到呆若木鸡的赵云英面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赵大小姐，你可欠了我一个超大的人情。”

　　赵云英吓得呆若木鸡，傻傻地看着秦枯鱼的脸说：“你的脸色好苍白。”

　　“废话，你颓了几天跑这一趟脸也跟我一样苍白。”秦枯鱼没好气地说，“要不是我在你射箭之前就发现了不对劲，要不是我反应快，要不是我人美心善……赵大小姐，你就要遭大麻烦了。”

　　赵云英嘴一瘪，哽咽着声音说：“我不知道，我当时一心只想射中那只蝴蝶……”

　　秦枯鱼含着笑在赵云英瘪成老太太的脸上乱抹了一把：“你可别哭出来啊，难看死了。”

　　你可是龙吟城最耀眼的迎春花啊。

　　然后，秦枯鱼又心虚地咳了两声：“不过……你箭上的那个蝴蝶可能被我弄出了点问题……你应该会原谅我的吧？”

　　赵云英挑眉：“什么意思？”

　　秦枯鱼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那个……掉了一半翅膀……”

　　赵云英朝着秦枯鱼展颜一笑，嘿嘿两声。

　　秦枯鱼也陪着她笑了两声。

　　然后，秦枯鱼的脑袋就被赵云英制服在臂弯里了。

　　“秦枯鱼！我的蝴蝶翅膀！”

　　“不小心的啊，我这——怎么控制嘛。”

　　“你给我安回去！”

　　“……你说真的？”

　　赵云英一脸慈善笑容：“你必须赔我一只翅膀完好的蝴蝶。”

　　“哈哈哈……”秦枯鱼干巴巴地抬头对着赵云英笑了两声，拿手去掰赵云英制住她的手，“我明天就去城外给你抓一袋子的蝴蝶！”

　　“我要我那只蝴蝶！”

　　赵云英在秦枯鱼的耳边大声地喊着，秦枯鱼被这声音吓得腰一弯往后躲，连带着赵云英也往后倒。最后两个人都齐齐倒在了地上……

　　远处看着两人的高松和琅月疑惑——秦枯鱼刚才明明救了赵云英，怎么看这两人像是要打起来一样。

　　胜者已经出来了。毫无疑问，枕梦白以他非同一般的表现实至名归地赢得了这个荣誉。

　　皇上要亲自接见枕梦白和赵云英——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情况，以往只有胜者才能面见圣颜的。看来赵云英的表现也让人对她另眼相看了。

　　奇怪的是，哪怕结果已经出来了枕梦白看起来也没有丝毫的放松。他的面色凝重得像吃了一块极苦的糖，似乎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重头戏。

　　秦枯鱼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关注，第一次见到手持生死大权的皇上嘛，紧张一点也很正常。

　　在枕梦白和赵云英被带进皇上的那个帐篷里后，秦枯鱼正打算回去跟琅月、高松他们会合——一位太监走过来将她拦在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这位姑娘请随我走一趟，皇上说稍后要接见你。”

　　见我？

　　哪怕是刚才那番表现，也不值得得到接见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算她不出手，铁甲军也会拦下那支箭的。

　　可圣命难违，秦枯鱼只好稀里糊涂地跟着那位太监走，也进了皇上的帐篷。那位太监将她带到一处先侯着，等着皇上召见。

　　帐篷的隔音本就不如木石打造的屋房，所以哪怕秦枯鱼现在站的地方离里面还有点距离，她也能听到一些里面传出的话。

　　虽然很小声，但听得还算清楚。

　　她听见——皇上先是赞赏了一下赵云英的表现。

　　她听见——皇上对枕梦白的胜利大加溢美之词，直言日后要将他收为太子近卫……

　　秦枯鱼听明白了。

　　赵云英进来存粹是为了给木樨书院留点面子，枕梦白才是这场面见的真正主角。

　　太子近卫……没有比这更有潜力的位置了。看来皇上是真的很喜欢枕梦白。

　　琢磨明白了后，秦枯鱼对偷听里面的话也没了兴趣，垂头立在原地闭目养神等着皇上召她进去。

　　变故却在这风平浪静的时候发生了，秦枯鱼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阵奇怪的动静——压抑的惊呼、克制的吸气声，仿佛里面的人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

　　“皇上！”

　　秦枯鱼立马清醒了过来——这个声音？是枕梦白？

　　并非她不认得枕梦白的声音，而是因为这个声音虽然是枕梦白的，却细了些柔了些——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枕梦白是女子！

　　“皇上，枕梦白成为胜者不为显赫功名，不为滔天权势，只是为着在面见圣颜的时候问一句——

　　女子要自由的活着，就非得变成男子的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