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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志四海(五十八) ...

  •   从宫里出来后,秦枯鱼就一直没有说话。浸满血水的太监服被她紧紧抓住,沿着指头剪成圆润形状的指甲缝里被染出了一条血线。她头倚靠着马车,仿佛魂魄被人抽走了一样。

      “停车。”

      小王爷撩开马车帘看到已经出了宫门,拍了拍车夫的背说:“我们要下去走走,过会儿我自己回去,你驾着马车先离开吧。”

      然后,他从马车内拿起自己的那件披风展开要披到秦枯鱼的肩上——秦枯鱼一惊,小王爷用眼神示意自己只是想为她披一件披风,没有别的意图。

      秦枯鱼这才放下心来,让小王爷为自己系上披风。

      小王爷先走下车,转身伸手想要扶秦枯鱼下车,却见她已经手脚麻利地从另一边蹦了下去。

      小王爷从马头绕过去,低头语气轻柔地说:“走走会好一点。”

      秦枯鱼环顾了下四周,然后去看小王爷。在他的背后月亮已经升起了,薄薄的月辉笼罩下,看万物都像隔着一层极薄的纸。

      今天原来是十五吗?月亮圆如白玉盘。年轻的,笑容明亮的小王爷在这样的月辉下脸上也看不到一点的阴影,世间的苦悲都跟绕过了他一样,没有让他的脸庞染上一丝一毫的苦难。

      真美好啊,像三月初开的柔嫩花朵一样,让人想要忍不住亲近这样的美好。

      砰的一声。

      一朵烟花在小王爷的头顶绽开,也在秦枯鱼的瞳孔中盛放。

      小王爷走到秦枯鱼身边和她一起抬头看着墨沉沉的天空开出的烟花。

      小王爷浅浅地笑着,声音如白瓷相撞般清朗:“那个方向是春风醉,看这架势,老板今日进的银子数目不错。”

      秦枯鱼迈着小步慢慢地在街上走着,街道两旁的商贩已经很少了,她问:“夜市结束得这样早吗?”

      她记得以前见到的夜市灯火通明如白夜,直到鸡鸣过第一声才会收摊。

      小王爷陪她慢慢走着:“想必是今日赚够了银两,提早回去陪家人了吧。”

      秦枯鱼“嗯”了一声。

      四周好安静,连鞋底嗑在石板上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秦枯鱼:“小王爷,你会唱歌吗?”

      小王爷怔了一下,微侧过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唱得不太好听,也只会一首。还是母亲以前哄我睡觉的。”

      秦枯鱼:“唱给我听吧,可以吗?”

      小王爷一手握拳掩在嘴边,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他生涩却认真地哼道——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秦枯鱼缓缓走着,看这一片宁静祥和的世界。这天对于许多人来说是个好日子吧,天气不太好也不太坏,风不太大也不太小。春风醉迎来了一单好生意,夜市商贩们难得早回家陪伴家人……

      为什么,好像只有我在伤心呢。

      她的手心传来黏腻的感觉,她知道,这是师父身上的血在自己的手上结了块。

      师父除了留下这点痕迹外,世上再也不会有他的温度了。

      小王爷一直羞得不敢看秦枯鱼,就这么唱完了整首歌,半忐忑半期待地问:“怎么样,好听吗?”

      秦枯鱼:“……好听,可以再唱一遍吗?”

      小王爷怔了怔,很快又哼唱了起来,这一次的声音比第一次唱的大了些: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两人走过的地方,月辉照得石板地折射出一团光斑……天上似乎下起了月亮雨,石板上有几滴水渍干涸留下的痕迹。

      ……

      几日后的一天。

      秦枯鱼昏昏沉沉地将全身裹在被子里,只觉得脑子跟塞了十几斤棉花一样胀得快要炸掉一样。

      房间门被敲得哐当哐当,外面敲门的那人似乎拿出了要将房间门拆掉的架势。

      “别敲了,我今天不起来了。”

      秦枯鱼烦躁地伸出一个脑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后就又用被子将头埋在被子里紧紧捂住耳朵。

      门外传来菊龄焦急的声音:“赵家小姐,我家姑娘这几日都昏昏沉沉的,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连老爷和大小姐都不见,你再敲也无济于事的。”

      “哎呀~你走开点别挡着我。”

      赵云英搂着菊龄的腰把她搬开,手又握成拳头砸向那扇脆弱的门。

      “秦枯鱼,你今天必须给我出门。又不是家里死了人了,躲在不出门算是怎么回事……快出来,快给我出来!”

      门被里面猛地拉开,秦枯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脸阴郁地看着赵云英,不耐烦地问:“你来干嘛?”

      赵云英神采烨烨,穿着一身合体裁量的“鹤羽衔英”骑服别提多精神了——这身衣服是为了她比赛特意做的,院长和琅十四默认给的。所有人都觉得,赵云英必定会是山稳班的一员了。

      反倒她面前的秦枯鱼,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里衫。头发乱得跟城外的乞丐没什么两样,脸上暗淡无光满是疲惫,跟熬了几天大夜一般无二……更骇人的还是那双眼睛,见到这双眼才明白“两眼肿得核桃大”这句话的名副其实。

      赵云英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又恢复了神气的模样质问道:

      “你还问我?今天是决赛的日子,我和枕梦白……”赵云英上下打量了下秦枯鱼,语气不满,“说好了要来看的,结果吕婴的书法都比完了还没见到你的人。要不是我亲自来抓你,你是不是打算就不来了?”

      秦枯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抓得更乱了。她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几日她都过得不辨辰光,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

      “是今天吗?”她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我忘了……”

      赵云英揽着她的肩把秦枯鱼推回房间,又将菊龄也塞了进去,丢下一句“给你们半刻钟梳洗,时间一到我就直接抓起你们出门”后将门关上。

      秦枯鱼和菊龄被赵云英一手一个拎到马车上。马车夫的车驾得很稳,就是速度快了点。

      饶是昏昏沉沉的秦枯鱼也被好几次差点撞到行人吓得心跳个不停。

      秦枯鱼:“慢点吧,撞到人怎么办。”

      赵云英:“这车夫要是能撞到人,我家那每月一两黄金的月例钱也算是白给了。”

      秦枯鱼心慌得很厉害了,豪门啊豪门,显贵啊显贵,这将军府的钱是比外面更不值钱吗?怎么连一个车夫都能拿这么多月例。

      听到马车内的好几声压抑的惊呼,驾车的马车夫哈哈笑了几声说道:“秦家小姐莫慌,哪怕是给圣上驾车的人也不会比我的手更稳了。”

      秦枯鱼扯动嘴角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她今天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横行乡里、横行霸道了。

      到达决赛场地后,秦枯鱼只觉得满地都是攒动的花枝招展的人头。场地周边设了遮日的帐篷,视线最佳占地最大的位置是皇上的帐篷,周边有铁甲军守着。以皇上的帐篷为中心,各家个人按地位大小沿着两边排开。

      虽设了遮日的帐篷,但重头戏射术就要开始了,好多人都坐不住了起身离了帐篷,沿着场地的围栏眼巴巴地盯着场地内。

      现在里面还只是在布置现场的人,等上轮比赛的东西都收拾下去后会有捧着两米宽红布的人沿着边缘将场地围起来——射术的决赛内容是重中之中,历来都是在比赛开始前一刻才揭晓。

      “琅月和高松在第三个帐篷那边,你自己先过去,我要赶紧过去准备一下了。”

      围场地的红布已经抬到场地上了,秦枯鱼赶紧点头说自己会找过去,让赵云英小心应赛。

      赵云英胡乱地点头答应了,大步跑向一个方向。

      菊龄:“赵家小姐很看重姑娘你呢,竟肯冒着错过比赛的风险亲自来找你。”

      秦枯鱼拉着菊龄的手往琅月、高松他们的方向挤着。她说:“她很好。对我也好。”

      菊龄浅浅地笑着:“我倒是觉得你们两人都念着对方呢……姑娘那几日连门也不肯出,话也不说一句,赵家小姐竟也能将你叫得动。”

      秦枯鱼面上苦涩,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就这么牵着菊龄沉默地往前走着。

      琅月看见秦枯鱼的身影后,拍了拍高松的肩讲了几句后朝着她这边走来。

      “你可算来了。”琅月面上都急出了一层薄汗,“赵云英非要去找你拦也拦不住,她现在可过去准备了?”

      琅月那阵着急的劲儿过了后才发现秦枯鱼的状态不对劲,她用手抚摸着秦枯鱼的脸颊目露心疼:“你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此狼狈?”

      “没事,我们快过去吧。”秦枯鱼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那边高松为了守住我们的位置,已经挨了好几个白眼了。”

      现在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场合,琅月只好先按下不表,牵着秦枯鱼往高松那边走。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场上已经用红布围起来了,只是不知为何,这次红布围的时间格外久些。

      王望挤开人群来到众人身边,将手中的扇子和冰酸梅汤分下去:“怎么还没撤红布?之前也没围这么久啊。”

      高松就着软水袋喝了大半的酸梅汤解渴,擦了下额边的汗说:“这得有半个时辰了吧,看来这次的阵仗很大啊。”

      秦枯鱼将自己的那份酸梅汤递给菊龄喝,菊龄摇了摇头。秦枯鱼仍是把酸梅汤递给她,说:“不喝拿在手上也凉快点。”

      这里人太多了伞撑不开,况且贸然撑伞也会挡了后面人的视线。

      秦枯鱼耐热没什么事,倒是菊龄晒了这么会儿脸上已经有被晒红了。她将酸梅汤让菊龄拿着后,用右手扇着扇子,这样她和菊龄两个人都能吹到风。

      突然她鼻尖嗅到了一丝玉角兰的味道。

      这个时节哪里来的玉角兰?

      是菊龄身上的。

      秦枯鱼随口问道:“你身上熏了玉角兰吗,还挺好闻的。”

      菊龄听了她的话,神色变得疑惑:“这花是小王爷每日送来的,就放在姑娘房间的花瓶里。我身上的想必是修剪花枝的时候染上了……姑娘连我身上这么淡的味道都能闻到,却没有发现房间里每日一换的玉角兰吗?”

      秦枯鱼怔了怔,她说怎么迷迷糊糊间闻到了一阵宁神的清香,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呢。

      人群突然沸腾了起来。

      终于,场上的红布慢慢被人围着一边卷起来了。

      先看到里面场景的人无一不发出一声惊叹,弄得后面的人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愈加好奇。

      秦枯鱼他们面前的红布终于也被收走了——

      在场地上摆着一座硕大精巧的机关。

      机关的后方是精妙绝伦的齿轮机关,无人看了一眼不赞叹一句工匠“鲁班再世”。

      机关的前方像一面墙,墙上大大小小的错综复杂地布满了黑洞,每个洞里面都有一个箭尖冒出来。

      像一双双异形的眼睛一样,多看一眼就仿佛能把人吸进那深渊里面。

      围观的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处——人与机关术的对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志四海(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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