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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志四海(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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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将中箭的秦枯鱼送到柳医师这里后,机缘巧合之下,江东歌和柳章意外很投缘,聊得十分投机。江东歌之前住的那座小竹屋也没有修缮了,直接就住在柳章的医馆不走了。
秦枯鱼和小王爷来到这里后,站在门口就看见江东歌撸起袖子两手各拎一个水桶在给芋叶浇水。
他瞧着黑了些,不复之前连邋遢也掩盖不住的苍白肤色,现在他手臂上露出的皮肤染上了太阳的颜色,泛着桔红色的光泽。
“老江,有人找你。”
柳章从屋内搬了一筐药材预备借着好天色晒晒,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他心下明了,出声喊道。
江东歌抬头,转身,愣在当场。但他很快就回了神,好似这个场景已经在他脑中排练千百回了。
所以他只是放下水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和老友说话一样熟稔:“你们来了。坐啊,我给你们倒杯茶。”
江东歌进屋和柳章错身而过的时候,听见他说:
“好消息,我刚才帮你看了,至少从外面看他们手上没有拿着武器。你还是能活过今天的。”
江东歌哼了一声,没有搭理柳章的风凉话。
柳章抿着笑将药材抱出去在晒药架上将药材铺平。做完这些后他走到秦枯鱼二人那边,闲聊一样问道:“看你刚才走那两步,想必伤好得差不多了。王府就是不一样啊,药也比我这里好上许多。”
这话说得有点酸了,还记恨着当初小王爷从一位医师手中抢走病人的事情。
秦枯鱼起身深拜了一下柳医师,诚恳地说:“当日多谢柳医师救命,不然秦枯鱼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柳章走过去一手拉着秦枯鱼起身,满不在乎地说:“你运气好,能在阎王手里争命活过来。真要谢的话,以后生病了就及时吃药——你都不知道我看见你一身旧疾的时候真的想撒手不管算了。”
秦枯鱼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并非她不爱惜身体,实在是事情都赶巧儿一样涌来,往往她旧伤还没好就要撑着去完成新的事情了……偏偏还每次都被柳医师发现。
果然,没有一个病人能逃过医师的法眼。
江东歌端着茶水过来给三人都倒了一杯。他看向秦枯鱼和小王爷说道:“你们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小王爷看向秦枯鱼。
秦枯鱼不答,反而问道:“你身上的酒味淡了,想必很久没有喝过酒了吧。”
柳章手里托着一个茶杯,嗅着茶香说:“在我这里还敢喝酒吗,坏了药性我跟他没完。”
秦枯鱼:“戒了酒?我到是有点佩服柳医师的手段了。”
小王爷:“之前我忘了带他的酒葫芦一起走,路上我后背都快被他瞪出两个窟窿了。”
秦枯鱼:“那次吗?也不知道紫玉现在过得怎么样。对了,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们那天你对百里讲了些什么话呢。”
“不过是一些枯燥的大道理罢了,你们肯定不爱听。”江东歌将眼睛一抬,盯着两人看,“你们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叙旧吧。”
秦枯鱼默了默才说道:“我理解你,所以我不会恨你。可是小王爷他是无辜的,他须得知道真相……”
听到秦枯鱼说“不恨”的时候,江东歌原本平静如湖面的眼神,骤然翻起波澜。
“你为何不恨,那一箭是我射的……你们两个月应该都猜出来了吧……世上哪个凶手会暴露得像我这样彻底。”
四下无人之地,雨水会洗去他留下的痕迹……再也没有比这更绝佳的环境了。他已经“射杀”了当场唯一可以保护小王爷的人,只要他再对着小王爷补上一箭。他可以完美地完成这个任务离去,不会有任何人找到他。
可他现身了,绝佳的环境瞬间反噬——他成为了唯一的身有嫌疑的人。
秦枯鱼:“你为什么会救我。”
反问的话,她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似乎她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不过想要跟面前的人确定。
江东歌陷入了回忆。
他当时在暗处埋伏,发现自己的目标却是认识的两位小友。他哀伤了一会儿,也只是一会儿就将箭尖对准了其中一人。
脑中一个哀伤的女声对他说:
“东歌,我现在的每一天过得真的太痛苦了。我从未知道,人的一生竟可以如此艰难……你会帮我的对吗,让我恨的人品尝到跟我一样的滋味!”
女人端着一张慈善的脸,讲出的却是阴毒的话。换做别人,江东歌连一个眼神也不会停留。
可是……那是他爱的人。只要她想要,哪怕是要他深入地狱抓一只恶鬼博她一笑,他也甘愿。
只要是为她射出的箭,江东歌从来都不会犹豫。
这一次也是。
他射中了,意料之中。
下面熟悉的小友哭得很哀伤,透过他哭泣的脸。江东歌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自己——她入宫的时候,自己也是哭得这样惨。
他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她了,下面那位小友也是。
然后,陷入杀意的江东歌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线,线不知被谁牵动了一下,给他呼唤回了一丝清明——他想起了秦枯鱼挡箭的身手与他一摸一样。
我什么时候教过她吗?
有了问题就该得到一个答案——江东歌是这么说服自己的。然后他放下了弓箭走到了没有遮挡的地方。
江东歌:“你的箭是谁教你的。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想问你了。”
秦枯鱼侧过脸,这个问题她没有办法回答。如果她讲出真话,只怕会被人当成疯子。她决定迂回一点。
“那你呢,你的箭术和武功是跟谁学的?”
江东歌眯起眼睛,他看出眼前的这个人在逃避。到他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难言的秘密,所以他没有追问,而是转头看向小王爷问道:
“你呢,你预备怎么做。”
秦枯鱼忐忑地看向小王爷,等待着他的回答。她知道,无论他做出任何决定都是对的,因为先迈出罪恶的一脚的人是江东歌。
小王爷望了秦枯鱼一眼,读着她眼神里的情绪。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不会原谅你。”
秦枯鱼的眼神收缩了一下,黯淡地低下头。
“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也不会对你做些什么。因为那个让我恨你的理由会因此感到害怕……”
小王爷说完轻轻将茶杯放到石桌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着秦枯鱼说:“我在外面等你。”
竟然这么轻松的就化解了这件事?
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反而让秦枯鱼生出了在梦中的悬浮感。小王爷为什么会......这可是对他有杀心的人啊。
柳章在小王爷起身后,也识趣地离开了这里去看晒的药材了。
秦枯鱼嗫嚅了下嘴唇,哑声问道:“你还会离开吗?”
“好奇怪。”江东歌不解的说道,“每次见你,你似乎都在想把我留下来。难不成以前我见过你,把你忘了。”
说完他自己也不信,勾起一边嘴角晃了两下脑袋。
“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江东歌从怀中掏出一本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书。
那本卷边的书染着不明本体的黑乎乎的污渍,也不知道经受了多少风霜雨打,封皮的蓝色都褪成了极浅的蓝白色。
“我看你箭术还不错,这本书跟了我大半辈子......我怕是找不到什么传人了,你拿去当个解闷的书看吧。”
江东歌说完话就将这本书扔到秦枯鱼的怀中,像扔一个随处可以买到的果子一样。
秦枯鱼有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将这本书提拉起来,在从垂下散开的书页中窥见了其中的内容——她难以置信,江东歌竟然将这本书给了她。
看到秦枯鱼的反应,江东歌满意地笑了笑,像是高兴找到了一个识货的人,又像是欣喜为这本书找到了一个可以重视它价值的去处。
“走吧,走远一点,别被困住了。”
江东歌喃喃自语一样扔下这句话后就起身拎起那两个装满水的水桶走到芋叶地里,他手拿着葫芦瓢将水泼得高高的,水珠将阳光切割成一个个圆润的、大小不一的水球。
切割了阳光的水球砸向碧绿的芋叶,芋叶垂下地面晃荡两下后又望向天空。零星的水球落入江东歌的半旧的衣衫、束起的头发、干净的下颚、浑浊却明亮的双眼......师父是她见过最矛盾的人,明明他的心那样柔软却可以射出最凌冽的箭。
离开前,秦枯鱼多看了江东歌几眼。
他们问出的问题,都没有从对方口中得到过答案。
江东歌问的“我们是不是认识”,秦枯鱼问的“你会不会离开”。他们每次见面都稀里糊涂的开始和结束,未有一次坦诚布公。夹在洪流中的石子,他们的每次碰撞都会敲出同样的音调,但它们永远也不知道它们曾立足于同一块大石。
一个是不能说,一个是不追问。
......
“你手中的书是什么。”
小王爷和秦枯鱼走在下山的台阶上,看着秦枯鱼宝贝一样地抱着一本破书。
山间升起的雾气如蔓生的野草,偶然露出的几尖树梢躲在云雾后面窥视着路上的行人。
“小王爷,你觉得射箭的第一步是什么?”
“......额,拿起弓箭?”
“是看见。”秦枯鱼笑了一下,“再高明的射手在射中目标之前都要‘看见’目标。有的人用眼睛,有的人用耳朵......而这本书,能让瞎子亦化身为苍穹的矫健雄鹰、房梁窥视的蝼蚁。”
小王爷反应了一会儿。
“这本书是修仙的?”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秦枯鱼噎了一下,不解小王爷怎么会联想到这个。她解释到:“这本书能将射手的潜能发挥到最大,学有所成者甚至可以隔墙射中目标。”
这本书的内容她在前世就已经烂熟于心了,也学有小成。不过由于射出那箭后的遗症太过蛮横,秦枯鱼虽然有射那一箭的能力却从未使用过。
小王爷:“这本书有这么厉害!那怎么变得这样破破烂烂的,我敢说,掉地上都不会有人捡。”
“你别瞧它长这样,江东歌可宝贝着它呢。”前世秦枯鱼哪有将这本书拿在手里的机会,都是借着江东歌的手看的呢,“江东歌居然会把它给我,看来他确实因为刺杀你的事情很愧疚。换做我,恐怕要我死之前才肯......”
秦枯鱼猛地噤声,呆愣在原地。
小王爷探头去看,问:“你怎么了?”
秦枯鱼飞奔一样往回跑——
江东歌将这本书给她,是存了临死托孤的心思的。
柳章的医馆内。
无论柳医师怎么强调江东歌已经走了,秦枯鱼还是前前后后地翻了个遍。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江东歌浇水的那片芋叶地,眼眶突然就涩了起来——早知道,他们两人来解开他心底最后一个愧疚牵挂后他就会离开,秦枯鱼宁愿永远也不见江东歌了。
她眼底半是映着碧绿的芋叶,半是映着苍白的天空,慢慢在眼中酝酿出一颗颗透明的水珠——跟芋叶上摇晃的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