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镜中的鱼（重生）》乘纸飞

65、志四海（五十五）

　　在送秦枯鱼回家的时候，马车经过了一家卖保养弓身的木蜡油的店。赵云英示意身穿避雨蓑衣的车夫停下马车，她要下去买一块木蜡油。

　　“我的木蜡油用完了，你要下去也挑一块吗？”

　　秦枯鱼的木蜡油还有好几块，是好多人送她的。爹爹送的是价格高一点的品质好的木蜡油，姐姐秦雁信送的是有兰花香味的木蜡油……还有一块是枕梦白随着信送过来的，那是一块带有杜若香气的木蜡油。

　　虽然有点冒昧，但秦枯鱼收到时还以为是姐姐送给自己的呢。枕梦白如此细致，将来他的妻子一定会过得舒心一点。

　　秦枯鱼的木蜡油虽然还没有用完，但她还是跟着赵云英下了马车。

　　雨天待在封闭的车厢里总是有点闷的。可以下车呼吸一下雨中湿润清新的空气也好。

　　进了店后，赵云英微弯着腰低头仔细观察挑选着心仪的木蜡油。

　　下雨天店内的人并不多，掌柜的也没有了待客的热情。坐在柜台上懒懒地托着腮看一本受潮的书——因着书页受了潮，连翻页时发出的声响都不清脆了。

　　店里的木窗用一根木棍往外撑开透气。雨珠在木窗的底端结成一颗颗剔透的珍珠。

　　秦枯鱼就站在窗边看着这珍珠越变越大，然后滴落如雨水中。很快又有新的珍珠在木窗底端慢慢凝起来。

　　湿润的风带着尘世的气味打在她的脸上，闻起来似乎是刚出炉的蒸糕味和木蜡油的油脂味。

　　一个月白的身影抖着袖子冲进了这家店。他的眉毛因为沾了雨珠颜色变得更加的厚重，不知为何，秦枯鱼瞧着他的脸因着这雨也变白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变得柔软了。

　　整理好衣装后，他在店内见到了秦枯鱼和赵云英。他的眸子似也被窗外苍青的雨水染得湿润，眼角眉梢带上一层动人的水光。

　　“真巧，在这里碰到了你们。”

　　赵云英手里还握着一块装着木蜡油的盒子，看起来很意外也很欣喜：“你也来买木蜡油？自从白泽书院的人来了龙吟城，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了。”

　　“学院的先生们看我看得紧。”枕梦白用衣袖细致地擦着从发际渗出来的水珠，“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想着出来挑块木蜡油，谁知半路上竟下起雨了。一路寻着可以挡雨的地方走，总算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太狼狈。”

　　“你可真奇怪。”赵云英不解地挑了一下眉，理解不了枕梦白的想法，“看见下雨了不应该往回跑吗，你怎么还继续往前走呢。”

　　枕梦白指着赵云英手中的木蜡油说：“我想要的东西还没买到呢，既然决定了出门，至少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才不算白费啊。”

　　秦枯鱼明白了，枕梦白送的那块木蜡油原来是在这里挑的。看来他是真的挺满意这家店，又大老远地跑一趟再买一块。

　　秦枯鱼：“你之前没有买吗？”

　　她还以为枕梦白买送自己的那一块的时候，也会给他自己也买一块呢。

　　枕梦白：“这次是给家中小妹带的。这木蜡油的香气不浓不淡，买的时候只觉得香气好闻。这些日子放在屋里后，才发现它搁在屋里当块香石也不错，还不会跟香料一样担心受潮。”

　　赵云英把手中的木蜡油放到鼻尖嗅了嗅，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枕梦白见到后，补充道：“外地不比龙吟城，很少见到这样精巧的东西。

　　这倒是真的。

　　龙吟城的人都爱俏，物件不做得别致一点都没人施舍一个眼色。就拿这木脂油块来说，原本是难闻的油脂味，现在也被掺入各类香气雕成可喜的模样。

　　秦枯鱼：“那我也送一块给你的妹妹吧。就当是答谢我养伤时，她哥哥写信来问我好不好的恩情了。”

　　枕梦白含笑摇了摇头：“那算什么恩情，我不过是写了几封信罢了。”

　　“怎么不算呢？”秦枯鱼说话间用眼神去点赵云英，“某个人可是忙着比赛，一封信一个字都没给我呢。”

　　说到这个，赵云英反而叉着腰看起来比秦枯鱼还要怨满。

　　“你还敢提这事。也不想想我跑了多少趟都被那个小王爷拦在外面了……也不知道他哪里找来那些高手，我怎么都突破不了。”

　　枕梦白垂眼思考，说道：“连你都突破不了吗，看来龙吟城果真是卧虎藏龙。”

　　赵云英摆摆手不再去想这件事，她继续去挑选着想要的木蜡油，心很大地说：“那是我没带弓箭，不然谁被困住还不一定呢。”

　　秦枯鱼对枕梦白的认识较浅，但赵云英她可是了解的。若非是相熟的人，她是觉得无法如此自在地跟人讲话。

　　她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几圈，笑着道：“我竟不知，你们这两个对手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熟了。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身为对手的……嗯，剑拔弩张？”

　　“我先前去看过秦姑娘的比赛，在赛后去找了她，谁知我们两个竟也聊得投缘。”枕梦白说，“后面我们两人也常常在赛后互相分析当日的赛事，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起来。”

　　赵云英：“最可恨的就是那个小王爷。不是他的话，你怎么会错过比赛……以你的实力，指不定最后进入决赛的人是谁呢。”

　　枕梦白一口气憋在喉咙上不去，这话是在点他呢……刚才还说两人相处得不像对手呢……

　　他无奈地失笑。又问道：“我在外面听说了你和小王爷的事情，你们真的要——”

　　提起这个秦枯鱼就头疼，她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呢。她现在是破罐破摔了，反正她还没及笄呢，至少还能拖几年。

　　“说到这儿……”赵云英拉过秦枯鱼翻咸鱼一样将她左右转动。“上次见你还惨兮兮的，怎么伤这么快就好了。”

　　“我身体好。”秦枯鱼说起瞎话来也不脸红，“跟拉车一个道理，过了那个坎就好得比较快了。”

　　“是吗？”

　　赵云英明显不信，但她也无意深究，反正秦枯鱼身体恢复了就是一件好事。

　　“快看你家门口站的那个人是不是小王爷。”

　　送秦枯鱼回去的时候，赵云英嫌马车内太闷时不时地就掀起帘子透气，这一次正好看到了小王爷站在秦家门口。

　　他来做什么。

　　秦枯鱼也将脑袋凑到窗户边儿往外面望。

　　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他衣服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染成深色，上面细密的刺绣花纹更加明显了些。以前她还以为小王爷穿得也不甚华贵且十分随意，现在这一看才发现那衣服上面竟藏了不少暗纹，哪怕浸了雨水也没有破坏衣服的形制。

　　“他站这里做什么，装可怜给谁看。”赵云英作势就要下马车，“我去帮你赶走他。”

　　秦枯鱼默默拉住她的衣袖止住了她的动作，自己下了马车。

　　“你快些回去吧，车内的野樱再不插到水里就要蔫了。”

　　赵云英的眼神在两人间纠结了许久，还是泄了气势，留下一句“你的事情你自己解决好，只是记得，有问题一定要来找我。”

　　目送赵云英的马车离开后，秦枯鱼用手遮着头顶跑上了家门口的台阶，将将放手就看见小王爷迎了上来。

　　秦枯鱼放下手，看了他一眼后就侧下了头。

　　一时间，谁也没有讲话。

　　秦枯鱼曾在课上听文老讲过——在远境生活着一种翅膀会发光的蝴蝶。人类终其一生都抗拒不了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本能，所以出现了月亮、灯火、人家。

　　人贪恋其在夜晚发出的幽幽蓝光便对蝴蝶进行竭泽而渔式的捕捉。久而久之，蝴蝶便变成了在破茧后只活一日一晚的动物。它生命的最长的时光活在丑陋封闭的茧中，然后在肆意享受日光和蓝色光芒的夜晚后。

　　它在日出破茧而出，在日落后肆意在黑暗中炫耀翅膀的光芒，最后在下一个日落前死亡。

　　人类贪恋光芒，却嫌恶短命。人不再捕捉蝴蝶。蝴蝶以一日的寿命换来了一生的自由。

　　若有来生，秦枯鱼很想成为那种蝴蝶，渴望那短暂却极其饱满的一生。

　　秦枯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可小王爷说话了。

　　他说：“你的衣袖湿了，快些回去吧。”

　　秦枯鱼抬头望进小王爷的眼睛。好像……秦枯鱼有这么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抬头就能和小王爷对视。

　　她移开视线逃避莫名来临的窒息感。

　　“你来找我有事情吗？”

　　小王爷轻轻摇了摇头，朝着她点了一下头后拎起衣衫下摆就要离开。

　　秦枯鱼看着他。

　　明明他的衣服也湿了，眼里看到的却是我的衣衫湿了。

　　昨晚……她是不是将话说重了。

　　小王爷喜欢她……这并没有错，他喜欢上任何人都没有错。秦枯鱼生气的抗拒的原因只是，她不喜欢他。

　　就算她不喜欢他，也不该将他变成这般模样。

　　“小王爷。”

　　秦枯鱼开口叫住他。

　　小王爷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期待秦枯鱼接下来要说的话。

　　“明日你陪我去见一个人吧。你应该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