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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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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捕快最近很头疼。
龙吟王城,天子脚下,大理寺卿家的公子居然暴尸街头。为镇大理寺卿仲大人之怒,府衙大人下了死命令,三日之内要破案。
在此之前,展捕快不过是龙吟城府衙一名终日无所事事的捕快,每日处理的也是流民造册、寻物抓贼这样的事情。骤然接下重担,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展大哥,仲人杰近日见过的人都在这里了。”府衙内务搬来一叠文书,扶腰感慨:“按你说的,重点关注有结仇的。这一查不要紧,可给我们找了许多事。”
府衙内务用手指点桌上的文书:“仲人杰此人拜高踩低,平日没少在外面树敌。位高权重的人不敢惹,可但凡比他家齐平点的人家,仲人杰得罪起来是一点不含糊。我们查下来口角之争十五起,手脚碰撞四起,闹上衙门的有一起。”
展捕快回忆了一下:“闹上衙门的,是和琅家小公子的事情吗?”
府衙内务点头,拿起文书最上头的记录:“仲人杰垂涎琅家姑娘美色,在琅家姑娘出门时纠缠不清。琅家小公子为给姐姐出头就叫人把他推护城河里了。琅家小公子做事有分寸,事前知道仲人杰水性好也给他扔了根浮木,这么做只是想给他个教训。但仲人杰仗着自家大人是大理寺卿不依不饶,非要琅家小公子在牢狱待上几天。”
展捕快眉头紧锁。琅家小公子还是他亲自登门拘到牢房的,这大概是他抓得最不情不愿的一个人了。
按理说,仲人杰出事最该怀疑的便是琅家。但琅家小公子是展捕快亲手抓的,现在还在牢房蹲着呢,展捕快实在没脸登琅家家门。拜托同僚上琅家例行询问后,展捕快翻阅着文书打算找点其他线索。
时间离得最近的一次,便是和秦家的事情了。
“秦家,他家小女儿是不是入学木樨书院了?”
府衙点头:“是啊,听说是破例录取呢。小姑娘一箭射中了三只鸽子,当时在场的人回去后都说自己开了眼界呢。展大哥你的意思是……可是秦家姑娘年岁不大,轿子上的箭洞边角平滑、射得稳且准,一个小姑娘再厉害能有这样的技术吗?”
展捕快合上文书,抓上佩剑准备出门:“我去秦府看看,人命关天的事情还是要谨慎些。”
展捕来的时候,秦雁信正和小丫鬟们在院子里踢毽子玩。
“捕快找我和妹妹做什么?”
看着父亲遣来请她们的小厮,秦雁信一头雾水。捕快不去抓犯人查案子,来他们家作甚。
小厮只说秦越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要将两位小姐请到书房去。
秦雁信不情不愿地将毽子扔给小丫鬟们。她有点怕去秦越的书房,每次不论因为什么事情进去,到最后都会被秦越训斥一顿。书房对于秦雁信来说,叫倒霉房还差不多。
“妹妹不舒服,在房间休息呢。”
小厮面色为难:“大人说,两位小姐都要一齐请过去。”
秦雁信恹恹地答应了,扭头去找秦枯鱼,神色心虚。爹爹该不是又发现什么了吧。怎么每回她一做点什么坏事就被爹爹抓到啊,就跟秦越一直跟着她似的!
秦越书房。
门外传来敲门声,秦越说了声“进来”后。秦雁信故作坦然地走进来,秦枯鱼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了衣角。两姐妹前面的人动了脚步后面的人才跟上,如同连体婴一般,就是走路姿势看着奇怪了些。
秦越皱眉:“家中来了客人找你们问两句话。”言下之意,家里来外人了,你们两个这么扭捏作甚,学得礼仪全都忘了吗。
“爹爹,这位……捕快,找我们能有什么事啊?”秦雁信率先开口。
展捕快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朗声道:“二位小姐莫慌,在下来只是例行询问。不知二位小姐是否还记得仲人杰公子,昨日在珠光宝气楼曾与二位发生口角。”
秦雁信嘴巴微张:“这事倒是不假,只是难道衙门现在连这种事情也要询问了吗?”天下吵架的人多如牛毛,那你们得有多忙啊。
展捕快笑着摇头:“仲人杰公子出事了,我奉命调查。听说秦家二小姐箭技高超,不日就要入学木樨书院了,先道一声恭喜。”
展捕快盯着秦雁信身后,却一直不见秦枯鱼出声搭话。
反而秦雁信看起来十分心虚,着急忙慌地接话:“出事了,什么事啊?和我们可没有关系啊,我们只是拌嘴了两句,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了。”
“仲人杰被人一箭贯穿要害,曝尸街头。”展捕快将声音压低,拿出吓小孩的语气。
秦雁信一脸惊异地捂住嘴。
秦越不满地瞪视展捕快,这等惊悚的事情怎好在小孩子面前讲,当即就出声让展捕快抓紧问话,莫要说些不相干的。
被下逐客令了展捕快也不慌,查案子嘛总是要惹人嫌的,只是这秦枯鱼是怎么回事,一直躲在秦雁信身后是做什么。
“秦二小姐,听说您的箭技很好。”
秦越当即就要发火。哪里来的没眼色的愣头青,这不是说他女儿是杀人凶手吗。那仲人杰是个生生比秦枯鱼高出一大截的青年男子,秦枯鱼一个小姑娘能把他怎么样。
赶在秦越出声前,展捕快又质问:“秦二小姐,为何一直躲在身后不现身。”
秦枯鱼衣角一动,被秦雁信按回去。
几个来回下来,秦越也看出不对劲,厉声问:“雁信,为何不让妹妹说话。”
秦雁信眼神在展捕快和秦越间游离,终于是抵不住压力,垂头丧气地站到一旁露出秦枯鱼:“我昨晚和妹妹打闹,误把她推到台阶下面了。”
终于露面的秦枯鱼额头上一片紫色淤青,最惨的还是本就负伤的左手,在跌落台阶的时候伤上加伤。本来已经卸下木支架快好了,这下又绑着纱布挂在脖子上了。
秦越一手捂头,只觉得比处理朝堂事务还要伤神。他这两个不懂事的女儿,何时才能长大些不拌嘴打架啊。
“爹爹,我给妹妹道歉了。”秦雁信赶紧开口,争取能减轻一点惩罚:“我一早就帮妹妹买药回来,亲自熬给她喝呢。”
秦越咬牙:“你们两先到书房里间等着,等会儿再来解决你们这件事。”
秦雁信拉着秦枯鱼跑到书房里间,嘟嘟囔囔地凑到秦枯鱼耳边求饶:“妹妹,你可要救救姐姐啊。我昨晚真的只是想吓吓你的,真的没想到你没站稳,对不起。”
秦枯鱼顶着一头淤青,拍着胸脯保证:“我会帮你求情的,说好的,回去多给我绣几条手帕。”
秦雁信连连说好,只要能少挨点骂,回去后她一定给秦枯鱼绣几条时兴花样的手帕。
秦枯鱼没什么表情地透过屏风看向跟秦越纠缠的展捕快。
昨晚早在秦雁信现身之前她就瞧见她了,跌下台阶的动作是顺势而为。跌下去的动作秦枯鱼刻意设计过,左手的伤势看着严重但只是皮肉伤。
昨晚小王爷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能“帮她”。秦枯鱼面上演得没有怀疑,但一回去就打算继续实施自己的计划。
说过的,她不会在要命的事情上相信别人。小王爷能帮她解决也好,但若是诓她,秦枯鱼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身上,为此秦枯鱼在前世吃过的亏够多了,多到足以让她铭记于心不敢再犯。
展捕快本还纠缠不清,穿着展捕快一样行头的捕快却敲门进来。凑到展捕快耳边说了几句后,两人当即告别秦越脚步匆忙地离开了。
屏风后的秦枯鱼眯起眼,是小王爷行动了吗?
“你说真的?”展捕快边跑边问:“仲家怎么会罢休不查,你们不还说在琅家后院找到了射在轿子上的两支木箭吗?”
捕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啊,我们上门查问的时候,琅家小姐一头雾水地将木箭拿出想委托我们查查,说是突然出现在后院的。”
“琅家虽出了个琅十四,但这几日琅家通射艺的人都出门在外,只留下一个对射艺一窍不通的琅家小姐,突然出现在后院的两只箭应该是嫁祸。本来我们还想着这下糟了,若是被仲家知道这事又要纠缠了,谁知府衙大人突然派人说这件案子不用查了。”
展捕快:“仲人杰喝了几口河水他们都不依不饶,怎么会突然放弃。”
“是啊,所以我赶紧跑来请大人回府衙,晚了仲家的人就走了。”
是夜,秦枯鱼悄然出现在昨晚见到小王爷的隐蔽处,果然见到了等候在此的小王爷。
秦枯鱼:“你居然真的做到了。”
小王爷将手背在脑袋后,靠着柱子背坐着翘起脚,晃得十分得意:“那当然,我还能骗你吗?”
秦枯鱼寻了块石头坐下,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听说仲家让府衙别查这件案子了。”
“这件事情牵连甚广,知道太多与你无益。”
秦枯鱼眯起眼:“你居然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王爷搁下翘起的脚,反应激动:“太伤人了吧,这不是拐着弯说我像二愣子吗?”
秦枯鱼笑出声。
有的人降生于幽深沼泽,那里存活的是露出毒牙的蛇虫鼠兽;而有的人生活在长满鲜花嫩草的谷地,那里只有旭日暖阳和流水潺潺。无论是哪一世,小王爷都活得自在随性,世人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但他从未将其放在心上。哪怕是后来面慈心狠、运筹帷幄的吕婴面对这样一个人毫无保留的爱慕,也不忍使出雷霆手段。
他的天空没有乌云,又怎么能藏得住秘密呢。秦枯鱼只当是小王爷不愿说。
“对了,琅家小姐没有什么事吧。”秦枯鱼问道,她的消息远不如小王爷灵通,面对这个被她牵连的琅家小姐,她还是心存愧意的。
“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况且,你既然能把箭放到琅家院子里自然是能保证琅家不会因此受牵连了,不是吗?”
的确,琅十四在木樨书院教导射艺,有这层关系在那些看重后世荣耀的人也会护着琅家不出大事。再说展捕快此人,秦枯鱼在前世也听说过他的贤名:查不查得出凶手是一回事,但绝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人。
秦枯鱼将木箭放到琅家宅院,只不过是想借着琅家和仲家的矛盾给展捕快添点乱,别让他到时抓着自己不放。
“那可不一定,你没看见仲人杰的下场吗?我很心狠的。”似是要与小王爷作对,秦枯鱼故意说道。
“第一,心狠的人不会放过那两个轿夫,留下可能指证你的隐患;第二,心狠的人可不会抱流浪猫。”小王爷神色得意,一副你可骗不了我的表情。
秦枯鱼低头,果然在手肘处找到一块脏渍和几根猫毛。她来这里时看到一只被困在水沟里的小猫就顺手救出来了,想必是那个时候沾上的。
小王爷正色道:“仲人杰死有余辜,你不出手他也活不了几日,或许有人还要为此感谢你呢。但这事情你可千万不能泄露半分,恐惹来祸端。”
什么意思?秦枯鱼困惑了,前世仲人杰可是一路仕途坦荡,活得比她还久。
这么一想,昨晚从宴席跟踪仲人杰时,确实听到他口中念叨着“日后得势”之类的话,秦枯鱼只当他在做春秋大梦以为他攀上了某位达官显贵,现在看来……
秦枯鱼灵光一闪:“仲人杰好攀附显贵,难道是触到了哪家的隐私密辛吗?”
“嘘!”小王爷示意秦枯鱼噤声:“你可千万别好奇。我不过是透露了一下仲人杰知道某件事,仲家就收手不查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你可别掺合进去,陷进去可就脱不了身了。”
秦枯鱼点头,心里却在琢磨是哪件事情。
前世吕婴最后坐上了吕父一样的位置,任参知政事,位同副相。秦枯鱼因着跟吕婴的关系也知道了不少事。
祸乱兵权、后妃参政,这是秦枯鱼所知的哪怕根除余孽也遗祸多年的大事。若是和这两件事情扯上关系,倒是真的有可能让仲家收手。
毕竟,在前世仲人杰不正是于混乱中造建起的青云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