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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志四海(四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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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英赶来药庐的时候,小王爷正守在房间门口。手中拿着一个红色的鲁班锁。
匠人们为了装饰木制品,会用植物的汁液做成染料涂在上面。那个鲁班锁就像是被人涂上了茜草根茎做出的涂料一般化身朱红……可眼前的这一个用的却是秦枯鱼的身上血染成……
赵云英见到小王爷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挥拳给了他一拳头,她赤红着眼质问:
“我离开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跟你在一起一会儿就命悬一线了?”
“她才刚刚赢得了比赛啊,现在中了一箭……你知道她为了骑射付出了多少吗!”
赵云英讲到后面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几近讲不出话来。她瞧小王爷虽然神色颓丧但全身上下没一处破皮的地方,当即一股怒气又冲上来,挥起拳头打了下去……
小王爷犹如木偶一样任凭赵云英摆布,哪怕被她按在地上打都没有反抗一次。
站在葡萄架下的江东歌原地伫立,紧蹙着眉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还是后面赶来的琅月见再打就要出事了,赶紧抱住赵云英把她拉开。
而小王爷,不过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后又挣扎着起身,抓回滚到地上的鲁班锁后踉踉跄跄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守着秦枯鱼。
赵云英一脸痛心:“她搭出了命救的人,竟然是如此……”
若有选择,赵云英恨不得时间倒转赶回去把小王爷推到刺客面前来救秦枯鱼一命。
琅月亦是慌了神没有办法,又要全力撑着来看住赵云英,她开口说道:
“先让柳医师安心救治枯鱼吧,这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情。”
赵云英心力交瘁地抱头蹲下:“早知,我就跟她一起走了。”
琅月看向紧闭的,安静的房门。
秦枯鱼此刻就在里面,柳医师现在应该是在想办法把箭取出……哪怕是用了麻药,可这样皮肉分割的痛楚哪里能全然不察?秦枯鱼竟都没有痛得叫喊一声,想必现在已经失了神志了。
琅月从袖中拿出一个平安符两手捏住祈祷。这个平安符是她自小就带着的,每当遇到逆境的时候她就会将它捏在手心祈祷。
以前每一次她的祈祷都成功了,这一次,是她最希望能够化险为夷的一次。
枕梦白和高松他们也陆陆续续地赶来了。
枕梦白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后也想去揍小王爷来着,但看他一副失了神志的样子便知自己现在打他也是在浪费力气,只好先暂且忍下。
房间内久久未有动静,高松三人焦虑地在原地踱步,抬头望了好几次想说说话,但又相继将话憋了回去。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凄惨的叫声,让人听着便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一双手拧在了一起。
是秦枯鱼!
所有人都一起挤在门口关切地望着房间里面,可惜被房门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没声音了,晕过去了吗。”
“也该好了啊。”
“急死我了什么也看不到,真想闯进去算了。”
门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小缝,柳姨端了一盆血水从房间内出来后又将门关上。
她不悦地瞪了眼围在门前的众人:“挤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我站到外面去。”
“这么多血……”琅月眼睛一酸几乎就要站不住。
赵云英在背后托了她一把,急忙问柳姨:“秦枯鱼怎么样了,救活了吗?”
其他人也三言两语地问了起来,柳姨沉默着一概不理,将盆里的水倒掉后又换了一盆清水走了进去。
柳姨将门关上后,外面的一干人等又渐渐漫无目的地分散在院子各处,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人在极度郁闷的情况下会急于寻找一个宣泄口,赵云英被这沉默又无望的等待折磨得快要发了疯。
她想骑马到外面去跑一圈,又想去骑射场将所有的力气都花出去。
可……她又不敢离开秦枯鱼半步。
突然,她将目光放在了在场唯一一个陌生面孔上。
“你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江东歌提起低垂的眼皮,将目光放在赵云英的身上:“我是江东歌。”
赵云英冷笑道:“谁问你叫什么,我是问……你怎么在这里?你的手我一看便知,那是一双会射箭的手。”
赵云英话中藏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全都戒备地审视起江东歌来。
枕梦白将手搭在腰间,若有变故,他能在第一时间冲出去将那个人制服。
江东歌淡淡一笑:“是我把秦枯鱼抱到这里的。若不是我,她现在、此时此刻就没命了。”
高松神色不悦地上前一步,被后面的周识和王望拉住了——虽然他们两人的脸色也没有多好。
“可笑。”赵云英冷哼一声,“说不定若没有你,她现在也不会有事。”
琅月整理好思绪后,开口说道:
“小王爷身上的枯叶,据我所知只有高木才会有。而齐岳山有那种高木的地方只有一处人烟稀少的小路。那条路虽然下山快,但地势陡加上最近下雨路面湿滑,一般没人选择走那条路。”
“敢问这位,你是为何刚巧出现在那里,又刚巧会射箭呢?”
高松唇边勾起一个冷笑:“可别跟我们说,你住在那里。”
江东歌转向高松:“你难道没认出我吗?虽然长了胡子邋遢了点,但应该能认出来吧。”
高松一愣,露出疑惑的表情。
周识皱着眉瞧了半天才试探地问:“你是,李大哥?”
江东歌含笑点头。
高松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就算他因为担心秦枯鱼一时没认出他,可李大哥瞧着就是一个壮实憨厚的农家小……呃,农家中年小伙子。而眼前这人……
一身酒气不说,面上的胡子七零八碎长长短短地挤在一起,身上的衣服也……犹如在油里泡过一样黏腻。
活脱脱一个邋遢的酒鬼啊,哪里有跟李大哥半点相像的地方。
高松侧过头一副不愿意相认的样子。
赵云英却没被江东歌绕晕,她出声说道:
“你们认不认识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可别装傻,我是在问……”
“你是不是就是射伤秦枯鱼的人!”
赵云英和琅月横眉冷眼瞧着江东歌。
枕梦白的手一直没动过位置,只要江东歌说出一个“是”,他就会冲上去与他缠斗。
江东歌敛目藏住眼中的神色。
剑拔弩张的这一刻,医馆内又走进来了几个人。
院长、琅十四、江逾白、鸦羽。
琅十四面上波澜不惊地将视线在众人中间绕了一圈,然后定在赵云英的身上。
“我不是让你们准备准备去接受单独的训练吗?方石灵已经等了你很久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赵云英一脸阴郁:“秦枯鱼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外出训练!”
“胡闹。”难得见到琅十四这么疾言厉色的模样,“这件事情岂是儿戏,还由不得你胡来。鸦羽,那她带走。”
鸦羽上前,琅月冒出来将赵云英挡在身后。
琅月眼含恳切:“让她先留下吧,至少要看到枯鱼平安。”
鸦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轻而易举地将琅月推到一边抓起赵云英的手就要往门外走。
“我不去,那个什么比赛我也不参加了,把我松……”
鸦羽手起刀落,一个手刀劈在赵云英的后脖颈上。然后将她扛在肩膀上,路过琅十四的时候停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
“放心,我会给那边写信将秦枯鱼的情况及时告知给她。你若不放心,信可以由你来寄。”
鸦羽点头,扛着赵云英走了。
接下来几个人又是大眼瞪小眼,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刚才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小王爷都全然不觉。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门前,手里拿着那个鲁班锁等待。
……
门终于开了,疲惫的柳医师走出房门见到院子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怔了一下,缓了一口气后才说:
“暂时没事了……”
院内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她命大,箭离心口就半截指头的距离,再近一点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现在只要她能醒过来,就能活。”
琅月追问:“什么时候能醒?”
柳医师:“……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高松不满地说,“你不是医师吗?”
柳医师:“医师能做的我都做了,要是真的想知道她什么时候醒,可以找个算命的问问。”
刚才的危急关头,外面这群人还吵吵闹闹地乱他心神。若不是他的定力好,手下一抖秦枯鱼就要没了。
是以,柳医师现在对院内这群人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柳医师出来后,众人非但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反而知道了秦枯鱼现在就是听天由命的状态,更是急得无头苍蝇一样。
正在这个时候,沉重的车轮声在医馆外面响起。
小王爷此刻才回了一点精神,起身朝外面走去。
四驾马车停在医馆外面,十几位持刀握箭的武人前后将马车保护得滴水不漏。
迅王掀开车帘跃下马车,走到小王爷面前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他眼里带了点嫌弃:“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你娘见了又要心疼念叨。”
小王爷木木地问:“都准备好了吗?”
“嗯哼……得亏你爹是我,换别的人可做不到了。”
小王爷点头,眼看着四位身穿太医服制的四人走过来后,就转身要领着他们往医馆内走。
柳医师伸手拦住小王爷,问:“你要带走我的病人?”
小王爷依旧木着一张脸,见惯了他嬉笑不羁的模样,此刻骤然见他这样子还真让人心中一惊。
小王爷:“让开,我不信你。”
柳医师冷笑:“我的医术比不上这几个人?”
小王爷将视线放在柳医师的脸上。
我不信你,是因为我之前从未见过你,你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里的人。
比起未知的你,我更信后面四个知根知底的人。
小王爷一手高抬,挥了一下。
四名持刀的武人就将刀拔出鞘,如鬼魅一般在眨眼间移动到小王爷身边。
琅月见此都在心里暗暗赞叹:她见过的能人也算多了,这几位武人身上穿着铁甲却仍能脚步轻盈,更可怕的是,他们移动间连铁甲碰撞声都未发出一点。
琅月看向小叔琅十四,见他也是皱着眉。
连小叔也不知道,她不由在心里暗暗感叹——迅王的私兵竟然如此厉害。
小王爷:“我带走她,或者你死我带走她。”
“因为你救了她,我会给你修一座华贵异常的陵寝。”
柳医师向院长投去求救的目光。
迅王悠悠然晃到院长身后,没大没小地搭着他的肩:
“院长先生,最近有空对弈一局吗?”
院长干巴巴地一笑,对着柳医师使眼色:“想必在迅王那里,秦枯鱼会得到更好的救治。”
言下之意,惹不起啊,你就让他带走吧。反正对秦枯鱼的伤也是件好事……
柳医师叹口气,放下了拦着小王爷的手。
琅月冷眼看着。
四名太医两男两女,小王爷竟然连女太医都能请过来。要知道,在后宫女医师可是只负责医治妃位以上的嫔妃啊,位分低一点的贵人都没有这待遇。
她这才有了,小王爷原来真的是一位王爷的实感。
四名医师合力察看了秦枯鱼的伤势后,确认移动不会让她的伤势加重后。
六名医女走入了房间小心将秦枯鱼抬到了木架上,四名武人抬着木架平稳地将秦枯鱼抬到了医馆外。
绕过那乘四驾的马车后,四名武人将秦枯鱼抬进了一架六匹马拉的马车内,宽敞得四个人进去都显得空荡荡的。
小王爷跟着出门,在上秦枯鱼所在的那辆马车前,迅王将他拉住。
迅王:“你的要求我都满足了,家里也布置好了。这些就当是给你的好处,回去后不要让你母亲担心。”
小王爷点头。
迅王叹了口气,摸着小王爷的头说:“那个时候你怕吗?”
小王爷又点头。
迅王拍着他的肩膀,似乎是想安抚他。
“我不勉强你学武,只是以后身边都要带上人。他们可不是累赘。”
小王爷:“我不是怕自己……我是在她中箭的时候感到了害怕。”
迅王抬头看了看天——
“快回去吧。你母亲在等着你,记住,不要让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