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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志四海(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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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枯鱼洗漱完回来,就见到赵云英独自一人坐在窗台边摆弄一个绣绷。可怜赵云英一双拿来挽弓摸箭无比灵活的手,来到这绣绷子面前就如两根粗笨的大萝卜。
秦枯鱼悄悄靠近,站窗台边把赵云英手中的绣绷子抢过来,一看上面居然绣了只活灵活现的蜈蚣。
“好哇,我说你在这里干嘛呢。原来是在绣蜈蚣啊!”
“你什么眼神啊。”赵云英难得露出又羞又气的神色,“那明明是支兰花!”
秦枯鱼露出一个夸张的吃惊神色,睁大眼睛:“这哪里有兰花的样子啊。”
“你快还我!”
赵云英伸手要去夺秦枯鱼手中的绣绷。秦枯鱼将绣绷高高举起一个转身躲开,她跑离窗台一副要审赵云英的样子:
“快说,是谁能入得了我们赵大小姐的眼呢。”
赵云英一个跃身从窗台跳出来去追秦枯鱼。
“我绣给自己的。”
“好哇,你还不老老实实地招来。那我……我就去找琅月一起欣赏一下你绣的兰花!”
秦枯鱼说完就要跑开,赵云英一看赶紧开口求饶: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你烦死人了。”
秦枯鱼这才背着手来到赵云英面前,笑吟吟地把头凑过去:“是谁啊。”
赵云英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没谁,我绣着自己玩儿的。”
“是吗~”秦枯鱼拿出绣绷极其认真地欣赏着,边看边感慨:“可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五彩的丝线越看越像月老手中的红线呢?”
赵云英听到这话反而笑了起来:“你这个憨货怕是连月老庙都没进去过,眼里还能看出月老的红线来?”
秦枯鱼一气,拿着绣绷敲了赵云英脑袋一下。
“别扯开话题,先把你的事情说清楚了。”
赵云英摸了下脑袋,拉起秦枯鱼的手走到房间内,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外面后才将门关起来。
“你知道我躲在哪里吗?”
秦枯鱼:“青楼啊。”
赵云英一笑,将事情娓娓道来。
鸦羽通知要进行伪装训练的时候,赵云英没找到秦枯鱼却在龙吟城内碰到了高松。
信了高松的鬼话,赵云英和他一起躲在青楼里。赵云英无论如何都不肯扮作卖笑的花娘,甩下高松去扮成了老鸨。
她在里面见到了一个痴心书生,为了帮青楼的头牌姑娘赎身,他在青楼里帮人写曲子。所有人都笑他傻,写曲子能挣几个钱,赵云英却在听了他谱的那曲《雪融》后,第一次体验到四周寂静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感觉……
“什么!你看上的人住在青楼!”秦枯鱼气得站起来反复踱步,“混迹于青楼的男子能有什么好人。”
赵云英赶紧站起来去捂秦枯鱼的嘴:“你小点声,要叫得人都知道吗?”
秦枯鱼掰开她的手,眉头紧锁:“你还是趁早收心吧。对了,你没有在那个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吧,万一被缠上了怎么办,甩都甩不掉。”
“我不,我还要寻机会再去见他呢。”赵云英睁大眼睛瞪着秦枯鱼:“而且吕松乔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呢。他通音律、懂诗词,是个有才之人。”
秦枯鱼看她一副傻姑娘的样子就头疼。
“通音律就去当乐师,懂诗词就去考功名。哪个不是正经营生,他却偏偏要混迹青楼。”秦枯鱼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再说,人家住青楼都是为了帮头牌赎身,有你什么事儿啊。”
“那是因为,因为那个头牌是获罪的臣女。”赵云英语气着急,“他们之间并无情思,只是旧友。”
秦枯鱼急得原地转圈,真没想到赵云英居然有如此糊涂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听到这件事情后气得胸口生疼。
她从剑架上提起一把木剑,怒问:“高松那个蠢货回来了吗,我这就去把这个罪魁祸首打一顿再说。”
赵云英跑到门那里张开手堵住门不让秦枯鱼出去。
“你不能去找他,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能传开。”
秦枯鱼:“你现在倒是想起自己的名声了,那先前……”
“我不是怕名声。”赵云英打断她的话,说:“我是怕事情传到我母亲那里,她不让我见他了。”
秦枯鱼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倒下去。
“你怕你母亲知道,怎么就偏偏讲给我听呢。”
赵云英笑吟吟地过来揽着秦枯鱼说:“因为我觉得你会懂我的,只要你见过他,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他。”
“我一点都不懂你!”秦枯鱼顶嘴道,然后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问:“你难道想带我去见他,不对,应该是——你居然想偷溜去见他?”
赵云英含笑默认。
“我不去。”秦枯鱼将木剑扔到地上转过身去,“这事情,我的立场跟别人是一样的。”
背后沉默了一瞬,赵云英的声音才响起,语气缓缓。
“枯鱼,你有爱慕过一个人吗?自从回来后,我睁开眼就会在眼前浮现他的一嗔一笑,闭眼耳边就响起他谱的曲子。我绕着齐岳山跑了一圈又一圈但我却丝毫都不觉得累,因为我心里在想着他,一想到他我就心里欢喜。”
秦枯鱼转身抓着赵云英的肩膀晃了她两下,似乎是要把她晃清醒过来。
“他不值得你这样念着他。”
赵云英眼神定定地看着秦枯鱼:“你又没见过他,你怎么知道他不值得。”
秦枯鱼眼神凄凄——云英啊,你又怎知我不懂爱慕之心呢。我也曾全心全意地爱慕过一个人,他皑皑如高山雪,谦谦如温玉君子……可是爱慕会给人带来伤害,它让你的心不再属于自己,而是一悲一喜皆由他人捏在手心。
等你受到伤害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常常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那我就去见他一面。”秦枯鱼说,“但是我的态度不会变的。我去见他一面,只是为了让你死心。”
赵云英满意一笑,笃定地说:“你见到他后,会明白我的。”
秦枯鱼轻叹了口气。
反正只要见了那个吕松乔一面,赵云英也就没话堵自己了。到时候,她要趁着赵云英还没深陷进去,赶紧伸手把她拉回来。
多年后,秦枯鱼回想起这一天也感叹着命运的奇妙。
她是怀着棒打鸳鸯的恶意出门,力图将赵云英从泥坑里救出来——却没想到,这一趟也把自己搭了进去,和那个与她纠缠一生、永世难忘的人相遇在龙吟城。
千千结,相思意。一步入,再远不能。
……
“香酥手,红袖招。这里便是整个龙吟城最繁华的花楼了。”
赵云英摇着扇子饶有兴致地跟秦枯鱼介绍。
可秦枯鱼现在可没有心情欣赏这酒醉金迷之地。她瘪着嘴说:“香酥手听起来像是个吃的,红袖招听起来像毒药。吃的东西沾上毒药,一听就不吉利。”
赵云英白了秦枯鱼一眼,拉着她的手往最大的那高的那座楼走去。
除了上元灯会,秦枯鱼第一次在一个地方见到这个多盏花灯。走马灯、莲花灯、羊角灯……五彩的灯光将此地映照如白日,酒香绕鼻,入目灿灿,一派奢靡之景。
一个滚灯突然从空中落了下来,秦枯鱼本能地用手一接,将滚灯抱在怀里后往上面一望。
一位女子倚靠着栏杆,眼波流转地盯着她瞧。
秦枯鱼被盯得莫名,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水蓝衫裙,确实是一身一看就是女子的打扮啊。
赵云英从秦枯鱼怀里抓起滚灯塞到一个路人怀里,然后拉着她离开:“在这里走路不能停,一停就一大堆人把你围起来了。等回神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你看起来很了解啊。”
秦枯鱼语气森森。
看来被鸦羽抓回去后,这不是第一次偷溜过来了。
赵云英嘿嘿笑了几声,不回答。
总算二人来到了那家最大最高的楼前。二人一起抬头仰望着似乎高耸入云的楼,秦枯鱼看见楼上的匾额写着“春风醉”。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跟吕松乔知会一声再让你进去。”
秦枯鱼眼神不满:“有什么好知会的。”
“乖乖等着。”
赵云英抛下这句话后就挤进了春风醉楼。
秦枯鱼看着赵云英的背影走到舞台边的乐师队伍里,然后站到一个人的面前。
这就是那个吕松乔吗?如果他站在那里,是不是说明现在演奏的那首曲子就是让赵云英沦陷的那首《雪融》呢?
我倒要听听是首什么样的曲子。
秦枯鱼凝神专心去听春风醉里传出来的曲子。
什么嘛不过尔尔……嗯也有一点可取之处……也就几段好听罢了……好像真的蛮好听的……
哪怕秦枯鱼是抱着绝对的恶意在听这首曲子,到后面也不得不承认这首曲子确实比她听过的所有曲子都好听。
明明是首欢快的曲子却有一种悲凉之感,仿佛可以通过这首曲子窥探极盛背后暗藏的荒凉……
“秦枯鱼,秦枯鱼!”
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秦枯鱼扭头去找发现声音是从春风楼隔壁传过来。
小王爷站在楼上朝着秦枯鱼大开大合地挥着手,在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神色餍足的男人。
“秦枯鱼,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小王爷问她,秦枯鱼嘴巴动了几下回他。可惜四周实在太过喧闹了,小王爷没听清楚就又大声叫着她的名字问:
“秦!枯!鱼!我听不清楚,大点声!”
该死,你声音再大点整条街的人都要记住我的名字了。
秦枯鱼扭头去看,赵云英见色忘友和吕松乔聊得正欢。秦枯鱼估摸着她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就跟小王爷比了个上去找他的手势。
小王爷看懂后,大力点着头。
秦枯鱼看着他脚踩着栏杆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两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喊道:“你先从栏杆上下去,我上来找你。”
“小心!”
秦枯鱼脚步刚一动,头顶就传来一声惊呼——一个花盆底正对着她的头从空中落下。
秦枯鱼本可以躲过的,却透过花盆底看到了楼上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是吕婴。
不知怎的,在看清真的是吕婴后,秦枯鱼的身体突然就动不了了。
她直直地盯着出现在春风醉的吕婴,心里突然就感到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不是对那人忠贞不二吗?所以你才冷着我直到我死,所以你才对我的处境视而不见,所以你才一句小意温柔的话也讲不出……你甚至都不愿意让我碰一下你的脸,哪怕我都要死了。
秦枯鱼怔在原地,眼底冒出水光就这么哀怨地盯着吕婴。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春风醉呢?
吕婴在对上秦枯鱼的眼神后,一怔,心跳不由得落了一拍。她为何,会用这么哀伤的眼神瞧着自己……
不对,她还站在原地,就要被花盆砸到了。
吕婴此生头一次失仪,惊慌失措地喊道:“秦枯鱼,快躲开。”
来不及了。
秦枯鱼紧闭着双眼等待预料之中的疼痛来临——
一双手揽着她的腰抱着她凌空飞起,秦枯鱼的耳边听到了的围观人群的惊呼吸气声,也听到了呼呼的风声。然而,在耳边响得最大声的还是那句:
“呵呵…你没吓着吧。”
秦枯鱼睁开眼,她看见自己的双手揽着一个陌生的肩膀上,被风吹起的青丝撩在她裸.露.的手背上痒痒的。
她对上一双含笑明亮的眼睛。是因为睫毛长而茂密的原因吗,不然为何这双眸子格外漂亮,像是春风都收到了这双眼睛里面。
“你没事吧。”
那双眼眸的主人见秦枯鱼没有反应,挑了下眉,又问道。
怎么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秦枯鱼将头藏在那人的肩膀里,脸烧了起来。由于离得近了,立马就嗅到了他衣服里藏着的杜若的香味,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秦枯鱼只觉得自己的脸烧的更厉害了,怕是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她感受着自己被他揽腰抱在怀里,在灯火映照的空中旋转、腾飞。一圈又一圈,她觉得自己有点晕了。在他肩膀的掩饰下,秦枯鱼偷偷用一只眼去打量他的脸庞……
两人落到地面上,男人收回揽在秦枯鱼腰间的手。可秦枯鱼还心有怯怯,手里抓着他的衣袖一角不肯放开。
男人好脾气地弯腰和秦枯鱼对视,用手轻拍了下她的头,语气温柔:“没事了,你现在已经平安了。”
秦枯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脸颊微红:“你,你的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双好看的月牙:
“不用报恩的。”
没有得到满意答案的秦枯鱼却不肯,生出了几分固执的娇气,在手心拽着男人的衣袖不放开。
“你的名字。”
男人无奈一笑:“我叫枕梦白。”
是你!
你就是枕梦白!
秦枯鱼的眼睛睁大。
枕梦白见到秦枯鱼的反应后,怔了一下,然后微微勾起嘴角对她笑了一笑。
赶来的赵云英、小王爷和吕婴已经跑到了这边。赵云英和小王爷关切地拉过秦枯鱼察看她是否有事,将她和枕梦白隔开。
吕婴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生生止住脚步,胸口上下起伏,他大口呼吸着空气平稳着呼吸。
枕梦白见秦枯鱼认识的人过来了,朝着她一颔首就准备转身离开。秦枯鱼见此赶紧出声:
“我认识你。”
枕梦白回头,目露疑惑。
秦枯鱼深呼吸了一下,才小心开口:
“我是木樨书院骑射班的学生。枕梦白,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是白泽书院的神射手。”
枕梦白眸中流出几分不一样的神采,他询问道:“木樨书院骑射班,你也是射手吗?”
秦枯鱼点头:“我叫秦枯鱼。”
枕梦白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他立正身形后,郑重地朝着秦枯鱼拱手作了一个揖:
“秦姑娘你好,你是我在龙吟城见到的第一个女射手。没想到我第一日来就能遇到一位女射手。”
在这样赤诚且温柔的目光注视下,秦枯鱼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掩饰地轻咳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