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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志四海(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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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吟城进入雨季的时候,秦枯鱼和小王爷回来了。
雨密密匝匝地落下,树叶和泥土吸饱了水分膨胀起来,数不清的半开花朵低垂着头。靠近齐岳山的一处歇脚驿站,被雨拦下的过路人聚在一张张木桌上,嚼着花生饮着农家自酿的浊酒交换着对方口中的新鲜事儿。
店小二十分机灵,奔走于几张桌子间面对十几张嘴说话也没有出过差错。
“二位客官想吃喝些什么,店里新炸了酥皮花生还有清冽可口的梅子酒。”店小二一边将秦枯鱼和小王爷引到一张桌子前坐下,一边招呼道,“二位客官要赏脸尝尝吗?”
油纸伞被放在门口的木架子上,但雨珠无孔不入,所以二人身上还是沾了不少雨水。二人边进屋边用手将衣袖上的雨珠拍掉,听到店小二的话,小王爷说道:
“酥皮花生来一份,再来一壶茶就好。不拘是什么茶,解渴就好。”
“我们在这里等人,等会儿还有事情要办不好喝酒。”
秦枯鱼解释道。
店小二擦完桌子后,抬头说道:“梅子酒喝着其实并不醉人,但二位客官有事要做确实需要谨慎些。看二位来的方向是要往龙吟城去,不知是要办什么事啊。”
秦枯鱼侧头掩饰地咳了一下,眼神看向别处小声问道:
“王望,你怎么来这里当起店小二了。”
那名机灵的店小二正是王望,他也是早就认出了秦枯鱼。听到秦枯鱼的话,王望的脸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瞪了一眼小王爷后才回答秦枯鱼的话:
“还不是迅王殿下。突然来木樨书院看望旧师,顺道去跟琅十四促膝长谈了一个时辰。说什么射手多有潜藏敌境的时候,隐身潜藏之能的重要性切不可小觑。鸦羽就让我们各自寻一个地方化身为城内的民众,谁最晚被他发现谁的点评就最高。”
原来迅王竟然是这样帮她隐藏踪迹的。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简单却有效。只不过,提出这个法子的人若不是迅王,怕是要被琅十四打出来......这样看来,有时候名声跋扈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秦枯鱼又状似认真地去看外面的雨,说:“你倒是聪明,鸦羽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到城外来。”
“哎,高松和赵云英他们可就惨了。他们躲到了城内青楼里,本以为鸦羽瞧着跟木头一样不会去那种地方,结果第一天就被抓住了。”
王望极其认真地将干净的桌子又擦了一遍,谈到二人的狼狈事情语气中也带上了丝欢快。
“他们两个被抓了还不服气,说鸦羽太快找到他们,一定是鸦羽派人跟踪他们。你们知道鸦羽回了什么吗?”
王望说道这里停住,憋着笑等二人猜测。
小王爷听得起劲,追问:“回了什么回了什么。”
“咳咳......木樨书院建院百年,骑射班历届躲在青楼的人比齐岳山上的树还要多,哈哈哈......”
王望将鸦羽那静如死水的语气学得活灵活现,就跟他就在现场听到了一样。说完后他自己也笑得极其欢快,险些破了伪装。
“这下我可抓住了一个嘲弄赵云英的由头。”秦枯鱼也笑出声来:“王望,我倒是要深谢你了。”
“好说好说。”王望说,“只是回去后千万别说这是我说的,赵云英找我算账我可打不过她。”
小王爷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王望一直在这里扮作店小二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事情。
“你不是一直在城外吗,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王望得意地挑起眉:“这八方相汇之处什么消息打听不到。我不但知道他们两人,我还知道骑射班十六人,现在就剩六人还没有被找到了。”
秦枯鱼和小王爷都觉得稀奇。
哪怕这里消息灵通,但王望能将骑射班其他人的消息都掌握了还是让他们难以理解。且不说骑射班众人是伪装后躲在龙吟城,就算龙吟城内个个都把骑射班的人认全了,也未必能恰好在这里讲给王望听啊。
二人看王望那笃定的样子,就跟他在场似的。
“小二,酒没了,过来填一壶酒。”
秦枯鱼和小王爷本想细问,但王望在他们二人这里呆得太久了引起了其他客人的不满。王望应了一声后,赶紧给那位出声的客人又填上了一壶新酒。
二人静静等待,等王望招呼完客人来给他们上酥皮花生和一壶茶时,赶紧抓住机会问: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消息的?”
王望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神情卖足了关子,等到秦枯鱼和小王爷露出的心急的表情后才不慌不忙地说:
“不用我跟你们说。你们且静静地在这里先坐上几刻,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瞧着时辰也该跑到这里了。”
王望甩下一句话后就离开继续扮演一个尽责的店小二了,留下还是什么也没弄懂的二人坐在原地对视。
等会儿就明白了?
瞧着时辰就快到了?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啊。
没让两人困惑太久,约莫几刻后他们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整整齐齐的跑步声。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两个人都觉得驿站内的人看起来都很期待——原本还各自聊着天的人都一齐停了下来望向外面,他们都翘首以盼地期待着同一件事......
秦枯鱼也看过去。
踩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先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率先跑出......是赵云英。在外人面前从未露出狼狈状态,哪怕再忙也能挤出时间给自己梳一个精美发髻的赵云英。
她此刻穿着一身黑色的骑服,头发用银色发带在后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额间的碎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形成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纹路。
赵云英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跑过去了。然后,众人又一齐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了今天的重头戏登场。
“三月初三,骗我爬山。鸦羽混蛋,把腿打断!”
“该死,我绕着齐岳山快跑了有十圈了都没想明白,鸦羽怎么知道我躲在家里的。”
“你冤啥,我躲在御膳房都能被他抓到。”
“你们两个躲躲藏藏的被抓到都不冤,我在梨园里画成个大花脸都能被鸦羽认出来,我才冤呢。”
一行人哄哄闹闹,边跑边喊冤地跑了过去。他们经过驿站不过几十秒,却给里面的人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跑最前面的那个平日你怕是没机会见。那位可是胜威将军的独女,瞧那精神劲儿,真有胜威将军年轻时的风范。”
驿站内又喧闹起来,只不过谈论的话题空前统一地变成了赵云英他们。
“不是说大理寺卿高家的公子也在吗,刚才怎么没看见呢。”
“嗐,高家公子在青楼伪装扮作花娘。鸦羽说他有损木樨书院形象,赶去无相山的国寺吃斋抄写经书了,说是要他在那里端正仪态不要在外丢了木樨书院的脸面。”
“不是听说赵云英也扮了吗,怎么她没去无相山?”
“你刚来吧,消息都听岔了。赵家小姐扮的是老鸨,只有高家公子扮的花娘。听说高家公子在青楼混得如鱼得水,鸦羽找到他的时候正撸起袖子跟客人们划拳呢。据说得知高家公子是男儿身的时候,青楼的妈妈还失望了好久。”
秦枯鱼无奈苦笑了一下,高松那逆天的亲和力在青楼居然也能发挥得出来。她收回心神不再去探听客人们之间的谈话,转向小王爷问道:
“迅王殿下的人应该就快到了,你是要跟他们一起走吗?”
小王爷倒了两杯茶后将其中一杯移到秦枯鱼这边。
“应该是跟他们一起走吧。你呢,要回去见见家人再去木樨书院吗?”
秦枯鱼摇了摇头,说:“我贸然回去反而惹人注意,我还是等放假后再回家吧。”
“你这也太谨慎了。”
小王爷夹了一颗酥皮花生放进嘴里。雨季潮湿连酥皮花生也软的快,不一会儿就没了酥脆的口感。所幸小王爷只是吃这个解闷,倒也不要求口感。
秦枯鱼:“这事情弄不好就是塌天大祸,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自然不能横生枝节。”
小王爷疑惑反问:“塌天大祸?这从何说起?”
听到这话后,秦枯鱼默了一瞬,微眯着眼睛说:“破坏皇族寝陵,是灭门大罪啊!小王爷身为皇亲,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呢?”
这事决不能细查,要秉着雷霆之势迅速将火烧皇陵的罪过盖在校尉的头上钉死了。否则,一旦细究起来,总有人会发现晋王陵原先并不在那里。那么是谁将晋王陵移到这里嫁祸给校尉,又是谁损坏了真正的晋王陵,更有甚者,是谁想要借此搅弄风云排除异己......
所以秦枯鱼做这件事情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她将自己的性命悬在了迅王的一念之间。迅王的速度若是慢了,让想保住校尉的人有了可乘之机。为了保住自己,迅王会毫不犹疑地放弃秦枯鱼,把她扔出来顶罪。
至于小王爷?
挥刀不斩自家人,皇帝难道会将小王爷论罪去还一个落魄皇亲公道吗?
会死的人从始至终只有秦枯鱼一个。若非为了父亲秦越,秦枯鱼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一路谨慎,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选的是与摄政王有恩的晋王,利用恩德将摄政王拉到一根线上挂着;又利用了前世的记忆提前找到还未被发现的晋王陵,取到能证明晋王身份的墓碑放置到晋山,回来的一路又逢上雨季洗刷痕迹......她也算占尽天时地利了,若再得一个人和,这件事情失误的机会不大。
秦枯鱼想到此看向小王爷,在桌下撩高袖子露出那个木鱼手链。她伸手去夹酥皮花生吃,让木鱼在小王爷面前晃了几圈。
小王爷此刻心里也是翻江倒海,所以并未注意到秦枯鱼用左手去夹花生吃的动作十分别扭。他的心思现在都跑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秦枯鱼那句“小王爷身为皇亲,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呢”本意是用来揶揄他的,可架不住小王爷自己心虚啊。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听到秦枯鱼这句话后还以为自己有什么行为露出了破绽。
虽然先前在秦枯鱼面前也说了不少天马行空、奇怪的话,但这句可不一样。
之前那些“好感度”、“镜子看不到脸”的话说出来崩的是世界设定,秦枯鱼这句话怀疑的却是他的人物设定。
世界设定在人物设定之上,但监督世界设定的“管理员”指不定在哪里睡觉呢。可监督人物设定的人却是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若是他们发现自己不是真正的“小王爷”......他们和管理员可不一样,他们是真的可以杀死小王爷。
他可不想还没回家就死在了异世界。
小王爷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在发现秦枯鱼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后才松了一口气。
......
目送迅王的人将小王爷接走后,秦枯鱼独自一人坐在桌子边把剩下的酥皮花生吃完。
“哎对了,你们听说这件事情了吗?”
几刻前,嗯,就是小王爷被接走的时候,有一个人也一起进入了这间驿站。不同的是,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和一桌人拼桌歇脚。现在开口的人就是他。
驿站内的人都是好听闲事的,听此都好奇地追问是什么事情。
“有人在一座荒山上发现了晋王陵......”
秦枯鱼吃下最后一颗酥皮花生,起身在店小二王望那里付了钱。
王望:“诶,我还忘了问。你先前不是躲得好好的吗,鸦羽也没发现你,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
秦枯鱼笑了一下:“当然是被他抓到了啊。我现在要回去报到受罚呢。”
王望安慰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说:“被鸦羽抓到也是情有可原。那小王爷怎么也跟你在一起?”
秦枯鱼:“刚好碰到了就一起来躲雨了。好了,我就不在这里久待了,免得把你的行踪给暴露了。”
秦枯鱼在门口拿起自己的那把油纸伞走入雨中。
王望若有所思地点头,转身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忘了问秦枯鱼装扮成什么人才能躲这么久了。
他在这八方消息相汇之地,其他人的消息也有听到一点,唯独秦枯鱼是一点行踪都没露。
看来回去还要找时机跟秦枯鱼取取经,万一自己以后也能用得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