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镜中的鱼（重生）》乘纸飞

38、志四海（二十八）

　　“展捕快。”秦枯鱼问，“不是说李大哥是从鱼塘里捞起来的吗，那应该都泡腐囊了，怎么还能认出尸体是李大哥呢？”

　　师父武艺卓绝，秦枯鱼是很不愿意相信他就这样从世间陨落的。

　　“这你就不懂了，只几天尸体是不会腐囊到认不出的。”展捕快说，“不过，尸体曾被鱼塘里的鱼啄咬，面部有些损坏，但认识他的人还是能认出来的。”

　　面部损坏？

　　秦枯鱼低头思索着。

　　“你问这么细，难道你认识这个人？”展捕快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急切，“要是认识就帮忙领回去吧，停在仵作房熏得不行，偏偏我们碍于规矩不能搬走。”

　　赵云英侧头去看秦枯鱼。

　　自从看到画像后，她的神情看起来就有点奇怪。倒像是真的认识这位李大哥一样，不怪展捕快以为他们认识了。

　　“你见过他？”赵云英问。

　　不行，自己不能跟师父相认。

　　这一世，在世人看来她和李大哥是素不相识的。若是贸然相认，会给自己添上很多麻烦。

　　不过，师父他......

　　“我不认识。”秦枯鱼说，“但是......”

　　“我和高松、周识他们素来交好，李大哥平日对他们多有照顾。我也不忍李大哥无人收敛尸身。不如我出点银子，麻烦衙门的人帮忙葬一下。”

　　展捕快瞧着秦枯鱼，说：“你倒是热心肠。那高松小兄弟来衙门认人的时候，只被尸体吓得扶墙呕吐，哪里还能想得起知恩图报来。”

　　“许是他胆子小吧。”秦枯鱼说，“我去了怕也是不敢瞧，所以也要劳烦衙门的人帮忙收敛尸身呢。”

　　赵云英一脸惊异地瞧着秦枯鱼，秦枯鱼被她瞧得不自在了，出声问了一句：“你瞧什么呢？”

　　“我竟不知......”

　　“不知道什么？”

　　“我竟不知，天下除了庙内金身泥塑的观音外，还有一位行走的在世观音在我身边。”

　　秦枯鱼翻了个白眼，锤了一下拿她打趣的赵云英。

　　“展捕快，你怎么还在这儿呢，小五还等着你去换班呢。”另一位身穿捕快服的捕快走过来问。

　　“哎呀。”展捕快一拍脑袋，“我这就去。”

　　“对了。这一位说要出下葬李氏的银钱，你正好把这事情处理一下，不然衙门真的是让人不敢进去了。”

　　“李氏？是哪个从鱼塘里捞出来的李氏吗？”捕快问，“展捕快你没听说吗？那天来认人的那个小兄弟已经把银子出了，现在恐怕已经在派人去葬李氏了。”

　　“啊，那个小胖子吗？”展捕快说，“他那天都是吐着走出衙门的，还能有这份心吗？”

　　“人不可貌相嘛，我看人家挺赤诚的一人。”

　　“得了吧。”展捕快戏谑地瞧着捕快，“那天清扫他呕吐物的时候，你可骂得比谁都大声呢。”

　　两位捕快都还有事要忙，不一会儿就跟秦枯鱼和赵云英告别离开了。正巧菊龄也试好了衣服，跟掌柜说好要改的尺寸后出来寻秦枯鱼。

　　将军府和秦府在不同的方向，赵云英在两位捕快离开后也跟秦枯鱼告辞了。

　　菊龄陪着秦枯鱼往秦府的路走，一路秦枯鱼都是神色蔫蔫的样子。

　　“姑娘，老爷的事情解决已经解决了，你难道还有别的心事吗？”

　　秦枯鱼抿着唇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无事，犹疑了一会儿后终于还是开口。

　　“菊龄，你知道衙门帮人收敛尸身，一般会葬到哪里吗？”

　　菊龄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听跟着老爷出门的小厮说，在西郊的槐树林有见过衙门埋人。”

　　秦枯鱼听后点了点头，抬头望了下天色说：“趁现在还未天黑，菊龄，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姑娘你还要去哪里？”菊龄问，“这个时辰，都快开夜市了。”

　　“我们去打一壶高粱酒，去见一个人。”秦枯鱼说，“应该不会很久。”

　　......

　　从西郊的槐树林回来后，秦枯鱼和菊龄主仆二人走在路上。城内的夜市已经开了，一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前面的摊子有位老伯在扎兔子灯，由于现在不是元宵节，光顾他摊位的人少之又少。

　　秦枯鱼买了个兔子灯交给还心有怯怯的菊龄，笑着问：“心还慌着呢？”

　　“姑娘......”菊龄嗔怪地瞧了一样逗她的秦枯鱼，接过兔子灯拎着：“姑娘，你为什么要去拜那个人呢？”

　　而且还跪在他墓前一句话也不说，看起来很悲伤的样子。

　　菊龄被阴森森的槐树林吓得心慌，却也不敢打扰到秦枯鱼，只好立在一旁咬牙忍着。秦枯鱼起身要离开的时候，菊龄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秦枯鱼说，“死后跟一群不认识的人葬在一起，也没有人知道他葬在哪里，或许以后都没有人会去祭拜他。”

　　“人呐，在死后都没有人记得，有时候想想真觉得来这世上一遭，没什么意思。”

　　菊龄侧头小心地问：“姑娘，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秦枯鱼唇边勾起一个不含意味的弧度，“是今生第一次见面，嗯，隔着墓碑见面。”

　　“姑娘你说得有点吓人。”菊龄心有怯怯地说。

　　秦枯鱼听此一笑，又问：“说说你吧，为什么想学武呢？我可不信是因为我的缘故，就算有也不是主要原因，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菊龄垂头看着发着微光的兔子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家里人是被强盗杀死的......”菊龄说：“我身量小，钻到灶台里才躲过去。我家里人都是普通的农民，手中能防身的只有锄头。可哪里能比过强盗们手中的大刀啊......我想学武功，就是想若是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不用躲在灶台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捂着嘴哭......”

　　“所以，姑娘你问我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菊龄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仿佛那时的绝望悲伤已经离她远去了。但秦枯鱼知道，真正的悲伤是在夜深人静、一人独处时才敢拿出来独自消化。

　　秦枯鱼无声地拍了拍菊龄的肩。

　　龙吟城内一派盛世太平之景象，但凭秦枯鱼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可以初见混乱了......天灾、山贼、暴乱，普通人面对其中任何一个都没有招架之力。

　　秦枯鱼：“那你一定要成为很厉害的人。”

　　菊龄点头：“我们一起成为很厉害的人......我，可以这么说吗？”

　　菊龄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么说好像有点不知尊卑了。

　　“当然。”秦枯鱼说，“我们都要，努力成为很厉害的人。”

　　又走了一段路，菊龄看着秦枯鱼手腕上戴着的木雕小鱼，试探都问道：“姑娘，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

　　秦枯鱼说：“你问吧。”

　　想起在进迅王府前，秦枯鱼暗暗从袖中将木雕小鱼露出的动作，菊龄问：“姑娘，你为什么将这个木雕小鱼露在外面呢。”

　　木雕小鱼？

　　秦枯鱼抬手去看手腕上戴着的手绳，眼神意味深长：“原本有点用处，但是没用上。”

　　秦枯鱼说话间就要伸手去将手绳解下，想起小王爷说的话后又犹豫了一下。

　　如果自己不想起他的话，他真的会消失吗？

　　自己都不知道，有一天一个人的存灭会在她的一念之间。

　　秦枯鱼苦笑了一下。

　　这么离谱的话，自己好像接受得太快了。

　　算了。

　　秦枯鱼止住将木雕小鱼解下的动作，反正戴着也不会碍着自己什么事。

　　......

　　第二天，秦枯鱼带着菊龄去了赵云英家的武馆。

　　看着一个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菊龄站在里面就像误入了江河的小虾米一样。秦枯鱼为她担心了半天，反而菊龄自己一直都是一副兴奋难抑的样子。

　　把菊龄安置好后，隔天秦枯鱼回木樨书院的那天，迅王亲自登门向秦越道歉。

　　和迅王擦身而过的时候，秦枯鱼听到迅王说了去和小王爷汇合的地点。

　　在回木樨书院的路上，秦枯鱼趁着赶车的马夫不备，从马车里跳了下来。

　　“但愿迅王的安排是靠谱的。”

　　看着车厢内空无一人的马车远去，秦枯鱼这么想着。然后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手握弓箭朝着小王爷所在的方向奔去。

　　“你......确定是要跟我一起走？”

　　秦枯鱼赶到和小王爷汇合的地点后，看着面前两匹马拉的大马车，和满满一车厢的吃食器物目瞪口呆。

　　“是啊，我准备了一天呢。”小王爷犹未发现秦枯鱼的脸色不对，兴致勃勃地说：“水果路上吃......新鲜蔬菜、精米饿了可以野炊......被子是蚕丝被，困了盖在身上很舒服，还可以拿来垫背......”

　　秦枯鱼赶紧止住小王爷的话：“我们只有十天来回，你当我们是去郊游玩乐吗？”

　　“正是因为路程艰苦，所以才更要过得舒服啊。”小王爷委屈地说，瞧见秦枯鱼脸色不好，灵机一闪从马车内拿出一篮花地给她：“这是我送给你的，好看吧。”

　　小王爷神色得意，秦枯鱼牙咬得腮帮子疼——她就不该带上这个拖油瓶。

　　秦枯鱼手捂着额头问：“你不知道这一路都是山路吗，这么一辆大马车速度能快得起来吗？”

　　“这是良驹，什么路都能走的。”小王爷拍着马背得意的说。

　　“你骑术怎么样？”秦枯鱼问。

　　小王爷：“挺好的，我三岁就骑在马背上......喂，你干嘛呢......”

　　秦枯鱼手脚麻利地解开套着马的绳子说：“看看有没有什么方便带的吃食带上，我们骑马走，马车不要了。”

　　“不要了？那么多东西呢！”

　　秦枯鱼：“对，全都不要了。”

　　“我带的干粮不多，路上运气好的话我们能遇上能吃的野果，运气不好的话就多喝点水吧。”

　　“啊！”小王爷神色苦涩，“这一趟要过得这么惨吗？”

　　秦枯鱼：“你可以带上火折子，要是可以的话，我可以看看能不能猎到野兔。”

　　许是不忍，秦枯鱼开口说道。

　　听到秦枯鱼的话，小王爷赶紧从马车内把火折子拿出待在身上，看了看被秦枯鱼放在地上的花篮，神色可怜地说：“那这个呢，你不要了吗？”

　　秦枯鱼去看地上的花篮，皱眉，但看小王爷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后还是心软了。从花篮里抽出几朵花夹在马头上。

　　“这样可以了吧。”

　　小王爷神色缓和了一点，又说：“对了，我们一定要就这么骑马吗？”

　　秦枯鱼疑惑：“不然呢，这里又没有马鞍？”

　　“其实我们有。”小王爷指着马车说，“我娘看我要了一辆大马车走，笑了半天后，硬塞上去的......”

　　秦枯鱼一时无言，然后默默地去马车车厢内拿出两副马鞍给马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