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镜中的鱼（重生）》乘纸飞

34、志四海（二十四）

　　迅王听完秦枯鱼的话后，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显出几丝玩味，侧头看向坐在他身边穿着书生长衫的人，说：“阿房，她这是来找我替父报仇了。”

　　“义父说笑了。”阿房沉吟片刻，咽下一杯茶水后才缓缓说道：“小孩子不懂事罢了。”

　　迅王眉毛一挑，问秦枯鱼：“小娃娃，你乳娘哄你睡觉的时候，难道没讲我的故事来吓唬过你吗？怎么如此大胆，直愣愣地就跑到我面前了？”

　　“天下只有恶人才会出现在小孩子的睡前故事里吓人，迅王殿下又不是恶人，我乳娘怎么会讲你的事情来吓我呢？”秦枯鱼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看着迅王，“而且，我乳娘也从不讲故事吓唬人，她给我讲的都是大英雄的故事。”

　　蓄着半臂长胡须的汉子大笑几声，拿出逗小孩的语气问：“这倒是稀奇，那你说说，乳娘都给你讲了些什么英雄故事。”

　　马脸男人转身扔了个橘子给秦枯鱼，说：“讲得好，爷要赏你的。”

　　这是把我当说书的了呢。

　　秦枯鱼将心中的不满压下，只用手接过橘子做出小孩子的天真懵懂神态，说：“有一人，镇守乌山关威慑敌军，保楚国民众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平安......”

　　蓄胡须的汉子用手抚着胡须赞叹：“胜威将军神威无双，的确让人敬佩。”

　　“有一人，身陷囹圄仍不坠师者之德，于狱中为千百名囚犯传授圣人之言......”

　　阿房恭敬地朝着虚空一拜：“少商君可为天下士人之师。”

　　秦枯鱼眼睛一转，说：“有一人，知错能改，误伤仗义执言的言官后能够屈身道歉，他又算是英雄吗？”

　　屋内静默了一瞬，每个人在听完秦枯鱼的话后都用余光去瞟坐在上位的那个人。

　　“哈哈哈......”迅王大笑起身，走到秦枯鱼身前蹲下和她对视，“秦枯鱼，你很机灵，但你吹捧我几句就想让我去给你爹爹道歉，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迅王是大英雄，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秦枯鱼着急地说，“我爹爹能为一素不相识之人敢于得罪楚国极权贵之人，是直臣。迅王殿下在少年时也曾说，天下百姓苦奸臣污吏久矣。若仗义执言的人反受到冤屈，天下不就都是‘自扫门前雪’的自私之人？”

　　“你说得不错，这天下的确不能都是由自私之人做主。”迅王说，秦枯鱼正要一喜，迅王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你可知，我为何折辱那位校尉？”

　　秦枯鱼愣愣摇头。

　　她只知，那位校尉是平了贼乱归来的功臣，却在功成归来之际在宴会上被迅王赶到末席去坐。

　　马脸男人接口，把事情原委向秦枯鱼娓娓道来。

　　楚国在几年前有一处河堤在汛期时被水冲垮，下游的村庄都被淹了，而那批被朝廷带兵镇压的所谓山贼都是各地流落的灾民聚起来的。

　　原先是想互相依靠，可随着闻信而来的灾民越来越多，粮食也越来越不够分，为了温饱他们就将身强力壮的男人组织起来到山下抢粮食。

　　可穷乡僻壤的，山下的人也富不到哪里去，反而有好几次抢东西的贼人于心不忍还要送东西去给山下的人。于是山贼们就将目光投向了城中的富贵人家。

　　“......事情渐渐闹大了后，朝中就派人前去清缴贼乱。但那伙山贼据守的地方易守难攻，领兵的校尉攻了两天都没有进展。”讲到这里，马脸男人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股悲痛之色，“校尉的上级只给他十天平定贼乱，并允诺胜利归来之时，就是校尉升官之时。”

　　“看着漫山的叠翠，校尉心里涌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秦枯鱼的心揪了起来，易守难攻，树多，难道他要......

　　“他放火了。”马脸男人的神色苍凉，“大火烧了两天，上天垂怜降下甘霖，但火扑灭之时山上已经一片漆黑，人和木头堆在一起，没人能分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木头。”

　　秦枯鱼眼中一滴急泪从脸颊滑落，牙咬得腮帮子疼仍不觉。若她见到那名校尉，真恨不得将其也抓到那座山上去尝尝被火烧的滋味。

　　迅王说：“秦枯鱼，我不能去跟你父亲道歉。这件事情决不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那名校尉必得得到惩罚才能慰告那座山上的冤灵。”

　　秦枯鱼低头沉默，她又怎能将她父亲一人的安危置于几百名冤灵之上呢。

　　可她仍抱有希望，开口说：“不是说山下还有村民吗，只要请他们其中一个作证。”

　　迅王露出凄然的一笑，长叹一声：“晚了，校尉心狠手辣又怎么会留下把柄？山贼众多人数不清，混进去也没人能发现，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马脸男人说：“五弟出门办事途经才恰巧得知这件事情，若非如此，那名校尉就要瞒天过海，平步青云了。”

　　秦枯鱼脸上露出哀默之色，她竟从未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那她父亲怎么办呢，虽然非迅王本意，但却将秦越置身于士族和武将之间的争斗之间。

　　她父亲以后又将如何自处呢。

　　秦枯鱼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事情最讨厌的就是那个摄政王，不干他什么事情非要掺和进来弄权。父亲也是，为那名校尉在朝上弹劾迅王本来也不会闹得这么大，但他偏偏要装成重病，弄得士人和武将们都关注起这件事情来......

　　突然，秦枯鱼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迅王，我父亲的病也是这么来的吗？”秦枯鱼目光直直地看着迅王问。

　　迅王一手拍在秦枯鱼的肩上，沉吟片刻说道：“秦御史，为世上顶仁义之人。”

　　秦枯鱼露出苦笑的神情。

　　让秦越装病的人，就是迅王。

　　父亲啊父亲，你不过是龙吟城内最常见的一个小小御史，又为何要将这么重的担子肩负在身上呢，我倒是希望你在这个时候能狡猾一点、自私一点。

　　“迅王殿下，还望你能登门向我父亲道歉。”秦枯鱼手拎着衣袍跪下，朝着迅王拜了一拜。

　　迅王神色无奈：“我还以为你明白了，这事情......”

　　“我有办法。”秦枯鱼朗声打断迅王的话，脸上显出坚毅的神色：“我有办法让那名校尉获罪下狱，在狱中用余生向一众冤灵忏悔。”

　　阿房疑惑出声询问：“证人都没了，你如何让其获罪。”

　　络腮胡男人开口：“你该不会是想要我五弟作证吧，绝不可能，他要是出现，非但救不了你爹还会惹下大祸。”

　　迅王回头瞪络腮胡男人一眼，让他止住了下面的话。然后迅王看着秦枯鱼，耐心问道：“你先说说，我们看看可不可行。”

　　“校尉已犯下一滔天大罪。”秦枯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火烧皇陵。”

　　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情就是泼脏水，黏在身上洗不掉逃不开。污水一旦泼到身上，任凭那人多长了几张嘴也说不清楚。

　　屋内众人皆被秦枯鱼的话震撼，久久不能动弹。

　　还是小王爷反应快，回神过来后将屋内的婢女仆从都赶了出去，并警告她们不得将今日之事讲出。

　　这些都是签了死契的家仆，身家性命都在迅王府，本来听到不该听的事情就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小王爷一出声他们就赶紧点头称是快步退了出去，直到走了好远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背上吓出一身冷汗。

　　小王爷将秦枯鱼从地上拉起，皱眉说：“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皇陵是能拿来开玩笑吗？”

　　“我查过山贼作乱的那座山，晋王陵所在之地离那里很近。”秦枯鱼说，“晋王是文王时期一个不受宠的贵人之子，落魄一生死后草草被藏了一个地方。那名校尉在山上放火是无法辩驳的事情，原本平定贼乱、护佑民众安生时用些非常手段也没什么，但若是有一个两个火星被风吹到了晋王陵......”

　　小王爷困惑：“你不是说晋王落魄一生被草草葬下吗，他的陵说不定在哪个土堆呢，你怎么知道他的墓在那座山旁边。”

　　“正是因为不可查。”阿房露出心领神会的一笑，“晋王的陵才会出现在那座山。”

　　迅王仰头回忆了一会儿，说：“我记得，晋王之胞兄曾于街市给了一名流浪儿一碗饭，那个流浪儿正是摄政王之先祖。流浪儿功成名就之后还曾大张旗鼓寻找过晋王的胞兄，只不过人海茫茫......”

　　“只要有人将刻有晋王生平碑文的石头放到那座山，再埋下一具枯骨。”秦枯鱼说，“所有人都会相信晋王陵就在那里。”

　　阿房说：“那是一座荒山，还没有名字呢。”

　　迅王一拂袖，说：“若此事能成，就叫它为晋山吧。”

　　络腮胡汉子犹豫开口：“可城内人马都有册可查，这件事情谁能去做呢。晋山离这里可有点距离啊。”

　　“我去。”秦枯鱼开口，“我一个小孩子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只要趁着去木樨书院的时候转道去晋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小王爷着急起来：“你一个姑娘，要跑那么远去找枯骨、堆坟堆，山高路远的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一直默默不出声的迅王妃此时看向自家的独子，神情若有所思。

　　“我有武功、还会一身的好箭术。”秦枯鱼下巴微抬，在箭术上她向来自信，“只要我手中有弓箭，天下任我行。”

　　“好。”络腮胡男高声为秦枯鱼叫好，“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豪气，我老高佩服。”

　　老高，怎么又是高？

　　秦枯鱼去看络腮胡汉子，加上高松和高马夫，这是她见到的第三个姓高的了，难怪说“吕高赵王”是楚国四大宗族呢。

　　若不是时机不对，秦枯鱼真想把高松、高马夫和面前这位络腮胡老高聚在一起，理理他们祖上是不是一家。

　　“我信你有这样的能耐，只是还是要有一个人陪你。”迅王妃突然出声，“姑娘怎么能做背死人骨这样的苦差事呢。我家的那个孩子不成器，就让他跟着你出门见见世面吧，就当带个使唤打杂的人。”

　　秦枯鱼看向小王爷，那个迅王妃口中“不成器的我家孩子”，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丝嫌弃的表情，既能让众人明白她的不情愿也不会得罪迅王妃。

　　“娘，你让我去背死人骨！”小王爷用手指着自己，不愿相信，“我也怕啊！”

　　迅王妃拿起一个核桃去砸小王爷，冷脸说：“留下来继续关禁闭还是去晋山，你自己选吧。”

　　小王爷脸苦成一团，偷摸移眼去瞧迅王。

　　迅王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口中说道：“还有三天。”

　　“木匠师傅我也请走了，你不去以后别想在府里见到一根木头。”迅王妃补充道。

　　小王爷头疼地用双手抱住脑袋原地蹲下：“我是你们亲生的吗。我去不就是了。”

　　“有一事，章良仍心有疑虑。”这时一直未开口的那位迅王义子说：“晋王墓不可查，但若在我们这件事情后有人又发现了一座晋王墓，又该如何呢？”

　　阿房：“这就要在墓碑上做文章了。得写一些能将晋王身份坐实的信息。”

　　“晋王活着的时候都不引人注意，又常年颠沛流离。”络腮胡老高说，“说不定死后连坟地都没有呢，章良你多虑了。”

　　章良却不同意：“还是要谨慎些为好。既然要做，就要将此事钉死了，不要留有可乘之机。”

　　络腮胡老高问：“那我们能写些什么呢，晋王除了有点皇族血脉外，没一点特别的啊。”

　　“我或许可以查黄册拿到晋王的生辰八字。”迅王开口，“只是，还差些更鲜为人知的。”

　　“迅王不必担心。”秦枯鱼开口，“我既然提议的是晋王陵而不是别的陵，就能保证我们发现的一定是晋王陵，不会变成张王陵、吴王陵。”

　　“哦？你有万无一失的办法？”迅王问。

　　秦枯鱼信誓旦旦地点头。

　　因为她就是要把晋王真正的陵挪到晋山。

　　前世有户人家在开辟荒地的时候挖到了一座坟，将埋在土中的墓碑挖出来后，那户人家见碑上密密麻麻刻了一大堆文字，普通人哪里能有这待遇。他们心知这恐怕是哪位显贵人家的坟，就到衙门去禀报了这件事情。

　　那就是晋王陵。

　　也是多亏了前世摄政王还记得祖上的那点恩德，大张旗鼓地要祭拜修缮晋王陵，所以才让秦枯鱼知道了晋王陵的位置在哪里。

　　虽然移坟这件事情有点缺德，但让晋王陵早日被发现多受些人间供奉，又能让一个穷凶极恶之人伏法，想必晋王也不会怪罪吧。

　　“说出来恐怕会泄露风声，所以暂时不能告知诸位。等这件事情办成了，诸位自然能知晓。”秦枯鱼说。

　　其实她就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一个一直生活在龙吟城的小孩子怎么会知道晋王陵的具体位置。

　　还不如现在先蒙混过去，等事情办成了后她就躲着迅王这一群人走，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想不起来问她这件事情了。

　　迅王点头：“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去办了。”

　　迅王说完又看了小王爷一眼，见他一幅不成器的样子后又闭眼移开视线，只看着秦枯鱼：“那个蠢货就没去过木樨书院几次，倒是你突然不见会引人生疑......我可以想办法帮你遮掩十日，十日后无论成功与否都要赶回木樨书院。”

　　秦枯鱼慎重点头：“好，我记住了。不过，我有一件事......”

　　“你说。”迅王态度和煦。

　　“你找我爹道歉的事情......”

　　迅王哈哈一笑：“等会儿你配合演一场戏，然后我就顺理成章地去跟你父亲道歉，这样你父亲就不会被拖到这件事情中来了。”

　　秦枯鱼点头，又说：“我还有一件事......”

　　迅王怡然自得：“你说。”

　　“骑射班有考核，要是我因为不在木樨书院，考核突然就那啥啥了，万一进不了山稳班......”

　　迅王：“你放心，必然不会影响你进入山稳班。”

　　秦枯鱼松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迅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

　　“我要帮高马夫扫一个月的马厩，哦，不止我一个人，还有高松、赵云英、琅月......或许还有骑射班其他人......这扫马厩的事情，我肯定做不了了......”

　　你们是扫马厩还是骑射班团建，怎么这么多人？

　　“我安排。”

　　秦枯鱼握拳露出得逞的微笑：“还有一件事......”

　　迅王的嘴角抽了两下，终于忍不住了：“你可以一次性讲完的。”

　　秦枯鱼挠头：“这不是怕一次性说太放肆了吗，您可是迅王啊。”

　　“无碍，你直说。”

　　“这次是最后一件事了。”秦枯鱼说：“你说的演戏，是什么意思？”

　　屋内其余几人......额，除了小王爷外的其余几人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