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镜中的鱼（重生）》乘纸飞

30、志四海（二十）

　　“父亲，你为什么要装病？”秦枯鱼起身去端桌上已经放凉的药：“你可知我听到消息后有多担心。”

　　秦越扯了个靠枕垫在背后：“我知道你孝顺，只是这事情太复杂我也不好提前告诉你。本想着先把你人接回来后再慢慢跟你说。”

　　秦枯鱼将药递给秦越。秦越喝完苦药后皱眉把空药碗递给秦枯鱼，苦着一张脸让她找点蜜饯来。

　　“父亲。”秦枯鱼悠悠出声：“谁叫你装病的？”

　　秦越愣住，正要假作势训斥秦枯鱼不要掺合到大人的事情中来，抬眼却看到秦枯鱼一脸担忧的神情。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竟不知那个总是整天傻乐的女儿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秦越笑了一下，摸着秦枯鱼的头发说：“几天不见，枯鱼怎么长这么高了，快要跟爹爹一样高了。”

　　“那是因为爹爹本来就不怎么高。”

　　秦枯鱼的脑袋被敲了一下。

　　秦越将脸一板：“谁说的，爹爹年轻的时候骑马走在街上，好多人往爹爹怀里扔香包呢。”

　　“那一定是她们买多了香包没手拿。”秦枯鱼故意跟父亲抬杠。

　　秦越转移话题的心思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做父亲的都是想要将女儿保护下羽翼之下，最好永远不要窥见风暴一角。

　　秦越：“别看爹爹现在这样，全都是以前被你们姐妹两个魔星折磨的。年轻的时候爹爹在同届中也是有名的美男子呢，不然为何面圣的时候怎么会被……哎，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果真是老了，怎么提起这个了。”

　　“爹爹没什么事，你回来也累了，去看看你姐姐吧。这段时间家里都是她在操持。”

　　秦枯鱼点头答应了。起身把药碗搁置在桌子上，又将桌子上的蜜饯递给秦越。

　　“我听人说西街铺子上有家蜜饯做得好吃，我寻个空给爹爹买些回来备着。”

　　秦越微笑着点头答应了。

　　秦枯鱼神色无常地走出房门。

　　摄政王留下的武人依旧看守着秦越的房间，摄政王却不见了身影。

　　秦枯鱼：“你们要在这里守到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秦枯鱼又问：“爹爹屋里都没人侍候，我要添一个小厮在屋里。”

　　依旧没人回答。

　　没人出声，秦枯鱼就当没人反对。立马从秦越身边比较得力的人中挑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细心的人守在秦越屋里。

　　武人见此虽面色不善，但也没有阻止秦枯鱼。只是苦了那位小厮，进入进出的时候总要接受武人们瘆人的目光注视。

　　秦越不想说，秦枯鱼却也能猜到个大概。

　　秦枯鱼进了木樨书院骑射班，将来总是要跟武官们共事。可士族与武官们之间的关系又是这样……不管是何人唆使秦越这么做，秦枯鱼总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更何况……秦枯鱼的眼中起了一层雾气。

　　爹爹怕是从那位校尉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怕秦枯鱼以后和那位校尉一样在平定贼乱回来后，欣喜以为自己会成为所有人心中的英雄，却因为身上平贼杀敌的血污而被人所看轻低看……所以他才会这样甘心成为他人手中刺人的刀子。

　　秦枯鱼垂在身侧的手捏紧成拳。

　　荣耀也罢，低看也罢，只要是冲着秦枯鱼来的她都全然接受。只是，躲在背后利用她家人来达成目的的人，秦枯鱼一定会让那人尝到代价的滋味。

　　……

　　“角门守夜的刘二家里预备盖房子想找东家借几两银子；后厨管采买的王氏吞了采买钱流向自家，现在有人要来姑娘面前告发；有几位婆子看上了西角那块空地，想跟姑娘请示把那几块地用来栽种些时令菜……”

　　五六位婆子将秦雁信围在中间，把一大堆琐碎的事情砸向秦雁信。

　　秦雁信正在对账本，听到这些事情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几位婆子禀告完后就安静侯在一旁，秦雁信将账本粗粗过了一半后才抬起头来，正准备出声却瞧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秦枯鱼。

　　秦雁信对她招手：“快进来啊，站多久了？”

　　“没多久，看你在忙正打算走呢。”秦枯鱼走进去，几位婆子对她行礼问了一声“二小姐好”。

　　秦雁信揉了揉额头：“你来的正好，跟你说两句话我也好喘口气。”

　　秦枯鱼看了看桌上厚厚的账本：“怎么把以前的也翻出来了？”

　　下面几本账本看起来明显旧些。

　　“有几处我看着不对劲……”秦雁信说：“反正是学着管家，看看父亲管事时的账本没准能学到些什么。”

　　秦枯鱼端起茶杯喝茶。

　　以往管家这样的事情都是有家中女主人管着的，别家的女儿也是跟着母亲学管家。

　　可秦家十多年来都是由秦越管家，早年间也请了几位来帮忙，但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做的不干净的事情被捅出来后，秦越就再也没有动过将管家的事情分出去的心思了。

　　所幸秦越的官小日常清闲，秦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宅院，虽然忙一点但他也能顾得过来，只不过免不了在外因此受到同僚们的嘲笑。

　　秦枯鱼放下茶杯，看向几位婆子笑道：“几位都是秦家最得力，用得最久的老人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居然能同时见到你们几位。”

　　一个婆子笑着说：“这不是月底了吗，大小姐说她要看一下以前的账本。我们笨拙拙舌，怕大小姐问也回话回不清楚，干脆就把人都叫来了。”

　　“是啊。”又一个婆子回道：“我们各人管的事情也不同，大小姐管家没多久怕是分不清，万一找到什么错漏后问错人可怎么办。”

　　秦枯鱼笑：“几位果真得力。”

　　老奸巨猾的婆子们，不就是以往从秦家刮了不少油水，怕秦雁信从账本里看出点什么后又被人在背后告小状吗？

　　刚才秦枯鱼听了几耳朵他们禀告的事情。若是这几人在秦家待了这么多年都想不到解决办法的话，真该每人都挨一顿板子赶出去。

　　若是秦越掌家，这群人早拿着自己想的解决法子来邀功讨赏了。

　　真是难为他们了，寻出一堆芝麻大的事情来烦秦雁信。

　　秦枯鱼用手掩住姐姐秦雁信翻开的账本，对着她撒娇犯浑：“姐姐别看了，我才刚回来，陪我出去玩玩嘛！”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秦雁信看向妹妹：“之前是谁嫌弃我走得慢，说以后只找小丫头们玩了啊！”

　　“我看上了一个小丫头，想让她跟在我身边。”秦枯鱼跑到秦雁信身边，扯着她的袖子说：“姐姐去帮我掌掌眼？”

　　贴身伺候的人是要谨慎些，妹妹秦枯鱼正是鬼见愁的年纪，别给自己找了个一起干坏事的贴身丫头。

　　秦雁信看着桌上看了一半的账本神色犹豫。

　　秦枯鱼却不管不顾，扯着姐姐就要奔向自己的小院子。

　　“好啦我去就成了，衣服都给我扯乱了。”秦雁信不满地看了莽撞的妹妹一眼后，又对婆子们说：“你们先各自忙去吧，有事我差人叫你们就是了。”

　　几位婆子脸上神情变化了好几次，无奈地点头称是。

　　秦枯鱼含笑看着这一切。

　　今天婆子们都是做好准备来的，拿一大堆事情烦得秦雁信头昏脑胀，哪里还能好好看账本。

　　哪怕秦雁信真看出了点什么，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一下子对上这几张人精的嘴也讨不了好处。

　　倒不如先晾着，这些人要么胆大留着错处等秦雁信发现后一个个发落；要么心虚赶在秦雁信发现之前把捅出的窟窿自己补上。

　　总归比现在困在他们的迷魂阵里好。

　　秦枯鱼和秦雁信两人来到秦枯鱼的院子时，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院门没进去。

　　看清楚是谁后，秦枯鱼快走两步过去：“菊龄你怎么不进去等，站多久了？”

　　菊龄先是行礼，然后才答：“二小姐没说让我进去等，我怕进去后弄乱了二小姐的东西。”

　　“我那两步大的院子能弄乱什么东西。”秦枯鱼笑着去拉菊龄想跟她一起进去。

　　菊龄怯怯躲开，跟在秦枯鱼身后才敢进去。

　　秦枯鱼住的小院子确实不大，站在院门就能将小院子一眼望全了。

　　右边是两进的屋宅，前面的院子里的草地上栽了几丛还没开的花，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最显眼的就是院子靠墙的地方栽了几拢翠竹，竹身坑坑洼洼留了好多箭洞，有一颗较粗的竹子上还钉了一个箭靶。

　　“我院里的那些弓箭、靶子呢？”秦枯鱼震惊地跑到一片空地，两脚跺了跺空无一物的地面：“全给我收走啦！”

　　“收到杂物间去了。”秦雁信坐在小石桌上，神色自若：“你这些东西堆在地上草都长不起来。你看看那边那块地到现在才冒出一点绿色，你赶紧过来别踩坏了。”

　　秦枯鱼瘪嘴坐在秦雁信身边：“那可不是什么杂物。”

　　“在你院里的空房间里收着呢。”秦雁信无奈摇头，又看向菊龄：“你就是她看上的那个丫头？”

　　菊龄态度恭敬：“是的，大小姐，奴婢的名字叫菊龄。”

　　秦雁信：“会识文断字吗？”

　　菊龄听此神色怯怯，咬着唇摇头。

　　秦枯鱼：“我教她就是了。”

　　秦雁信看了妹妹一眼，又问：“点茶插花会吗？”

　　秦枯鱼哈哈大笑：“我的好姐姐，这些东西我自己都不会，你居然还要求她会。”

　　秦雁信：“城内的世家大族能认得全吗？”

　　秦枯鱼：“他们看不上我，我也不去招惹他们，不认识也没什么。”

　　秦雁信忍下一口气，又问：“菊龄，你自己说会些什么吧。”

　　菊龄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奴婢原本是在外门跟着小厮们跑腿的，奴婢的身体好腿脚也好，让我办什么事情一定办得又快又好。”

　　“好！”秦枯鱼说：“我找的就是身体好腿脚也好的人！”

　　秦雁信头疼得捂住脑袋，好什么呀，这不就是秦枯鱼找来跟着自己一起惹是生非的同伙吗？

　　许是受到秦枯鱼态度的鼓励，菊龄也敢说话了，又对着两人补充道：“奴婢是养马的马夫养大的，所以奴婢也会骑马。”

　　秦枯鱼的眼神这才带了点真情实意的赞叹：“你居然还会骑马，那我真的是捡了个宝贝了。”

　　识文断字能教，世家大族能慢慢认，但骑马却是真的需要点条件才行。

　　首先你家里要有马，还得有会骑马的人愿意教你，然后就是你自己要胆子大。若是碰上秦雁信这样怕脏又怕马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骑马的。

　　秦枯鱼很高兴：“姐姐，我就要她了。”

　　“不行。”秦雁信皱着眉：“她怎么能当贴身丫头呢，你已经很闹腾了，若不找个稳重的大丫头在身边提点着你，惹出事情了怎么办。”

　　秦枯鱼思索了一会儿问：“菊龄，你多少岁来着。”

　　“十七了。”

　　“看嘛，她还比我大呢。”秦枯鱼很激动：“年纪比我大，话也少，怎么就不稳重了。”

　　“你……”秦雁信被妹妹的话一噎，气恼道：“秦枯鱼，你哪里是让我来帮你掌眼，分明是成心把我找过来气我的吧。”

　　见势不对，秦枯鱼赶紧把头凑到姐姐肩膀上撒娇：“姐姐，我就喜欢她，她还会骑马呢，以后可以陪着我一起练箭呢。”

　　秦雁信的面色缓和了一下，退让了一步：“大丫头的位置不能给她，就当作你屋里使唤的一个人吧，月例跟我屋里的二等丫鬟一样。”

　　“好嘞。”秦枯鱼乐呵呵地应了。

　　秦雁信又坐了一会儿跟秦枯鱼讲了会儿话才离开。

　　等姐姐走后，秦枯鱼拉着菊龄的手说：“我身边要不了那么多人，现在院里也就你一个。你若是做得好，过两年我就到姐姐面前说把你升为大丫鬟，每月领的钱也多些。”

　　“奴婢这样就很好了。”菊龄说：“二等丫鬟的月例比我之前高上了好多。”

　　秦枯鱼：“在木樨书院的时候我看你口齿挺伶俐的，怎么现在反而怯怯的呢。”

　　菊龄眼睛瞪大：“大姑娘现在是家里管家的，见到她自然要畏惧敬重些。”

　　“哈哈哈……”秦枯鱼笑出声来：“这是谁教你的。”

　　菊龄不好意思地笑：“看门的小厮跟我说的，他说位高的人都是喜欢看到位卑的人畏惧自己，我们做出副样子哄他们高兴，能让自己的差事好当些。”

　　“我姐姐不是在乎那些的人，你好好做事就成了，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秦枯鱼回想了下姐姐刚才吃瘪的表情，又笑着说：“而且她也不是针对你，她是觉得我不省心罢了。”

　　“嗯。”菊龄点头：“我看得出来。”

　　“啊！”秦枯鱼听此有点懵。

　　“老爷卧病后，都是大小姐在管家。若不是作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怕是震不住下面的人。”菊龄说：“我还在外门帮忙套车时见过大小姐，她现在比起之前稳重了很多，但笑得也少了。”

　　“是吗？”秦枯鱼笑中带点苦涩：“原来我不在的时候，姐姐也成长了很多啊。”

　　菊龄：“姑娘。”

　　秦枯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啊，菊龄现在跟着自己，以后都要叫自己姑娘而不是跟其他人一样叫二小姐了。

　　秦枯鱼：“怎么了？”

　　菊龄从袖兜里掏出先前秦枯鱼递给她的簪子：“这个要还给姑娘。”

　　秦枯鱼接过簪子，起身簪到菊龄的头上。

　　菊龄侧脸想要躲过去，却被秦枯鱼用手拦住。

　　菊龄犹豫：“姑娘，这个对于我来说太贵重了。”

　　秦枯鱼：“以后我们就要一直陪着对方啦，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吧。”

　　“木樨书院不能带人进去伺候，所以我去上学后你可以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你可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菊龄思索了一下：“我想学认字读书，还要认齐世家大族的人。”

　　秦枯鱼一愣，然后说：“当然可以，但这些可不算有趣。你还有别的想做的事情吗？”

　　“姑娘，那我可以学武吗？”菊龄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姑娘以后是要去当武将的，我要是学武了就可以跟着姑娘了。”

　　“为什么要跟着我，那些地方很危险啊。”

　　“因为觉得跟着姑娘可以看到更多的世界。”菊龄说：“而且我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当然要一直跟着姑娘了。”

　　秦枯鱼笑：“那我想想办法吧。就算不为其他，学武强身健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