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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志四海(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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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秦枯鱼和琅月送到后,小王爷赶紧招呼马夫把马车驾走:“快快快,别让管事的人看见。”
马夫无奈:“小王爷,咱这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迅王府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你懂什么。”小王爷叉腰说:“跟守门的兄弟说好了马上就出去,万一连累人家受罚怎么办。”
马夫嘀咕了一句“早知如此干嘛非要把车架进来”后,控着拴马的缰绳转弯离开。
三两脚蹦上台阶在二人面前站定,小王爷搓着手一副馋样:“好吃的枣泥糕在哪里?”
秦枯鱼挡在门前神色为难:“我没想到小王爷也会来,我屋里还住着一个人呢……”
琅月贴心解围:“没事儿,在外面赏着雨景吃枣泥糕也别有一番滋味不是吗?”
小王爷更是不敢多挑剔,本就是赖着不走才蹭上一口枣泥糕吃:“我怎样都行,有吃到就行。”
两人如此好相处,却让秦枯鱼内疚起来。雨景虽美,但廊下毕竟风大又夹着雨丝,万一两人因此生病了怎么办。
打定了主意后秦枯鱼开口说:“你们先等等,我进去跟她商量商量。”
“哎,我们俩没关系的,你不要强求。”琅月神色担忧。赵云英和那两个退学的人之间的事情她也有耳闻。
秦枯鱼轻拍琅月的手表示没事,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云英正坐在小茶几前擦拭那把黑弓,只在秦枯鱼进来时瞥了她一眼后再未将注意力分给她。
“赵云英。”秦枯鱼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我可以请琅月和小王爷进来坐一会儿吗?”
赵云英沉默,等将黑弓擦拭一遍后才冷声开口:“这也是你的屋子,爱叫谁进来就叫谁进来,别吵到我就行。”
秦枯鱼眼睛略微睁大了些,没想到赵云英还有这样好说话的时候。
注意到秦枯鱼愣愣看着自己,赵云英转头瞪着她看:“你干嘛呢?”
“没事,没事。”可不敢惹到这位祖宗,秦枯鱼好声好气地说:“那我就叫他们进来啦。”
赵云英从头至尾没摆出一点好脸色,但却在秦枯鱼转身去将二人请进屋时默默将屋内唯一的小茶几收拾干净,给他们腾了出来。
方才屋外的声音她也听见了,本来秦枯鱼带人回来这件事情是很让她生气的。她最讨厌热热闹闹的场景。尤其是别人都欢聚在一起,自己却格格不入的时候。
但秦枯鱼也还算懂事,知道先进来问问她的意见。若是直接将人领进来,她非要让那些人尝尝她的厉害。
也罢,小门小户的女儿不比她这个将门虎女,寻常时候也认识不到几个显贵的朋友。
秦枯鱼容光满面地将二人请进来在茶几前安坐,转身从自己的那间柜子里拎出密封好的枣泥糕。
在茶几上解开包装,褐红枣泥糕上撒着白净的芝麻粒,红枣和着蜂蜜的香气弥漫开来。
秦枯鱼笑盈盈地说:“枣泥糕要配着茶水吃才行,你们且等等,我泡壶茶水来。”
“哪里等得了,我先尝一口,”小王爷被枣香勾得心痒痒等不及,秦枯鱼一转身他就捻了一整块放到嘴里,被噎得半天讲不出话。
琅月捂着嘴笑:“哪有一次塞一整块糕点的,这下好了一口也咽不下去。”
秦枯鱼连忙先给小王爷送了一杯水来。
折回去泡茶时,正好看见赵云英一人坐在屏风后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身旁放着刚换下来的被雨淋湿的衣服。
是啊,赵云英应该也没有带伞,想必也是冒雨跑回来的。她这要强的性子肯定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说不定还是挑着人少的远路跑回来。
试探地走向赵云英那边,秦枯鱼隔着一张屏风问她:“父亲给的枣泥糕有点多,再不吃完恐怕要坏掉了。你要出来尝一点吗?”
屏风后赵云英的身影动了动,随后传出她倔强的声音:“什么枣泥糕,我才不爱吃。”
有出声就说明有机会,还好只是说“不爱吃”而不是“不想吃”,不过拉不下脸罢了。秦枯鱼绕过屏风走进去拉着赵云英就往外面走。
“好啦,就当帮我一个忙好吧。”
秦枯鱼拉着一脸别扭高傲的赵云英在茶几边坐下。
小王爷似是想说些什么,但苦于一张嘴已经被枣泥糕占完了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相比下来,琅月显得见过世面多了,只是淡定地分给了赵云英一个茶杯后注满茶水。
“她硬拉我来的。”赵云英指向秦枯鱼。
“是我是我。”秦枯鱼和气地应了,划下一小块枣泥糕递到赵云英手中:“尝尝合不合口味。”
赵云英接过咬了一小口,克制地轻点了下头。却见三个人都一齐盯着自己,只好开口点评:“尚可。”
“合口味就好,吃完了自己切。”秦枯鱼放下心来,给自己也切了一块枣泥糕吃。
赵云英可不是什么能迁就迎合别人的人,尚可就已经是她能做出的评价最高的点评了。
琅月:“你家的枣泥糕味道真好,我吃着跟外面卖的不同?”
“正是呢。”秦枯鱼说:“这是我爹爹那个年老归乡的奶妈做好寄给他的。用的都是她院子里长的红枣呢。”
“怎么我家的奶妈只会坐在廊下拦住父亲的路伸手要钱花。”小王爷郁闷地接话。
琅月:“你家那泼天的富贵谁见了不眼馋啊。别人是沾不上近不了,奶妈逮住机会能不追着你们跑吗?”
秦枯鱼:“可见过满则亏说得有道理。”
一直未出声的赵云英却开口反驳:“奶妈求了再多银子过去,在迅王眼中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富贵哪有人会嫌少。”
小王爷总算逮到机会了:“将军府论起来也不差了,怎么你还非要挤进山稳班呢?你不缺富贵,也不像沽名钓誉之徒啊。”
赵云英鄙视地看向小王爷:“你这样的纨绔子弟自然是不懂我的抱负了。”
“你才纨绔子弟呢。”
“你也别不满,有本事跟我一样凭自己的能力进山稳班。”
秦枯鱼和琅月喝茶的喝茶,吃枣泥糕的吃枣泥糕。城门失火,她们这两条小鱼还是躲远一点别烧到自己了。
“你……”小王爷反倒委屈了起来,看了秦枯鱼一眼:“我要是能自己进去,还用得着走后门吗?”
诶,你看我干嘛,也不是我让你走后门的啊!
秦枯鱼侧身撇清和小王爷的关系。小王爷盯着秦枯鱼头顶一动不动的数字眼神幽怨。
赵云英嗤笑一声:“真没用,”
“诶。”眼见势头不对,琅月及时出声救场:“小王爷,你为什么非要进山稳班呢。你很喜欢骑射吗?”
小王爷沉思过后摇头:“我可怕练骑射了,不过练了几天我就腰酸背痛哪哪都不对劲儿。”
“那你……”琅月语气犹豫,将那句著名的俗语忍住不说出口。
小王爷忧愁地托着腮:“不进山稳班我完成不了任务啊!”
不进山稳班,怎么制造跟秦枯鱼相处的机会;不跟秦枯鱼相处,怎么涨好感度;不涨好感度,他怎么回家。
琅月却误会成另一层意思——迅王莫不是也是个望子成龙的严父?
“其实进山稳班不一定要当骑射队员的。”琅月说:“令羽、匠人、医师这些都是山稳班必备的成员,只不过大多数人只知道六名射手罢了。”
“匠人是做什么的?”小王爷来了兴趣,只要不要费力练骑射都好说。
“匠人是帮山稳班的射手们制作、保养弓箭的人。优秀的射手一般都有自己量身打造的弓箭。”
小王爷转头问秦枯鱼:“你有弓箭吗?”
秦枯鱼:“我有木樨书院发的弓箭。”
小王爷摇头,指向赵云英的那把黑弓:“我是说,像那样量身打造的弓箭。”
“没有。”秦枯鱼开口。
小王爷目光坚定,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要成为匠人,为你量身打造一把弓箭。比那个黑弓还要好。”
“就你?”赵云英不敢苟同:“我的黑弓是山根子大师的作品,你疯魔了才敢说出这样的话吧。”
“那有什么,以我的天分会比不上那个什么山根子吗?”
赵云英绝望摇头:“真是不知者无畏。”
琅月抿着嘴笑:“小王爷,制作弓箭可不容易,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小王爷斗志昂扬,再多几盆冷水下来也灭不了他的斗志:“我不怕,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要为秦枯鱼打造一把专属于她的弓箭。”
赵云英凑过来跟秦枯鱼说风凉话:“迅王知道你给他儿子灌迷魂汤的事情吗?”
秦枯鱼一脸摸不着头脑。
“算了。”赵云英自讨了个没趣:“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副什么弓箭。”
枣泥糕配着茶水,四人相谈甚欢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一袋枣泥糕就快见底的时候,四人之间讲起话来也少了些顾忌。一会儿跟小王爷确认迅王那些传奇事迹的真假,一会儿问琅月琅十四为什么叫琅十四……
终于,由琅月率先开口问了赵云英那件事情:“你和退学那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话一出,三人都止住手中的动作一齐看向赵云英。
“也就你们敢当面问我了。”赵云英面露嘲讽:“外面的人是不是又说我仗势欺人了,凭什么三个人都有错,偏偏就我一个人什么惩罚都没有。”
秦枯鱼:“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隐情吗?”她还是愿意相信赵云英的,院长和琅十四也并非是畏惧权势不明事理的人。
赵云英撇了撇嘴,将事情的原委告知给了三人。
事情大致跟外面的传言一样,就是有一些小细节被省去了。那两人确实在赵云英面前出言不逊,但赵云英早看透他们意欲挑事并不多加理会。谁知二人竟邀赵云英去绝望坡比试胆量,本想借此一削赵云英威风的二人却没想到,赵云英竟真的敢跳下去。
滑到半坡的时候,赵云英一时摸不准该从哪个方向下去。二人以为赵云英被困住无法脱身,惊惧之下竟然逃走丢下赵云英自生自灭。
平安滑下绝望坡的赵云英将二人抓上去:“我已经跳过了,现在该你们了。”
那二人那里敢,直跟赵云英求饶。分散赵云英注意力后想趁机逃跑,但偏偏生得是个倒霉蛋齐齐脚滑掉下去了……再后来的事情就跟众人知道的一样了。琅十四查看了绝望坡上的痕迹,那两人确实是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
院长了解了事情原委后,觉得这二人无上进之心还心思深沉,更不可取的是在同窗身陷危难之时竟然还见死不救。为着给二人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院长只是将他们开除但没有公布具体的细节。
“这样的人合该被唾沫星子淹死。”琅月最是愤慨不平。她家多为武将,拼死沙场时若身边的战友是这样的人,真是要白白冤死了。
赵云英倒显得平静多了:“我到底没在那坡上伤到,院长给的惩罚我也心服口服。”
“那你就不跟其他人解释了,这样白白受人口舌。”出声的是小王爷。
赵云英:“旁人的嘴哪里能堵住。我既生在将门多受了几分富贵,这一点口舌还受不住吗?不管是否是我本意,我确实因为爹爹的缘故多了些便利。某种程度上他们说的也没错。”
以前只觉得赵云英性子高傲还以为是小孩子心性,今天这一番交谈下来倒是让三人对她另眼相看了些。
当初那个拒绝直接进入山稳班的赵云英,并不是因为还未看透山稳班背后潜藏的资源,而是因为她有自己的骄傲。若非脚踏实地地靠着自己的实力进入山稳班,她宁愿不进。
秦枯鱼以茶代酒举杯:“我该敬你一杯,就敬坦诚。”
“为什么是坦诚?”小王爷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秦枯鱼举起杯来。
琅月也举杯:“正视缺点是坦诚,承认自己的优势有时候也是一种坦诚。”
四人举杯凑到茶几中间碰杯,陶瓷相撞的声音脆得叮当响让人联想到北国入春后冰封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