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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志四海(九) ...

  •   下午要上文学大课,木樨书院刚入学的一百多名新生乌泱泱地挤在大课室里。由于刚入学大家还没熟络起来大多新生都显得有些羞涩内敛,乖乖地坐在位置上温习书本。

      可那些因为家族世交渊源早就认识的学生们却是按捺不住好动的性子,叽叽喳喳地招呼旧相识介绍新伙伴忙得不亦乐乎,凭一己之力活络了整个课室。

      自今早睁眼后就没做过几件轻松事儿的秦枯鱼没精神地趴在木桌上,就着阳光昏昏欲睡。

      骑射班的学生们独得书院青睐,全部被安排在离先生最近的位置上。虽然有着楚国重骑射,每个书院都将骑射班的学生看作掌中珠宝的原因。但秦枯鱼却以为,这个安排怕是为了制住好动的骑射班。在先生眼皮底子下他们可能还会收敛一点,真要是分散到学生中间去,还不跟那啥啥害群的野马一样。

      譬如现在,自从来到木樨书院后就打通社交技能的高松隔着十几张桌子跟后面的学生聊天,声音亮如洪钟怕是后面的学生都能顺着嗓子眼看到他的胃里。而他讲的内容更是让秦枯鱼恨不得两耳失聪、隐身遁走。

      “她就是秦枯鱼。”高松站在木桌上面指向秦枯鱼:“就是我跟你说的,淘汰两位风林火山正式成员的人。”

      趴在桌子上的秦枯鱼默默用袖子把脸遮住。

      后面的学生低声惊呼,看着秦枯鱼缩成一团的背影跟身边的人小声谈论。风林火山可都是楚国的骑射尖子们,跟自己一个年纪的秦枯鱼竟然能淘汰他们,还是整整两个。

      看到同届们的反应,高松更显得意:“不仅如此。山上那个吓人的斜坡有人去看过没有,坡度有这么大......你们去了站在边上看一眼腿都要打颤,秦枯鱼她刚从那个斜坡滑到山下,还一口气也没喘地扛着五副弓箭爬上山......你们能做到吗,你们能吗?”

      这觉是没法好好睡了。

      秦枯鱼一手用袖子遮住脸,起身一把把招摇的高松从木桌上薅下来按到位置上:“你安分点,话怎么那么多!”

      “我这是在帮你造势呢。”高松讲到这里瞥了赵云英一眼:“进入山稳班的名额就那么几个,难保不会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把你的功劳占为己有。趁现在没来得及出手,要赶紧把你做的事情广而告之啊。”

      “不会吧,你想太多了。”别的秦枯鱼不敢说,但以赵云英的傲气这种事情是肯定做不出来。

      “这可是山稳班,不是山上的野花野果子,想要靠进山稳班飞黄腾达的人如过江之鲫。”高松的语气倒是难得严肃起来:“中午有两个人被赶出齐岳山了,你知道吗?”

      这个秦枯鱼倒是没听说过,扭头去数骑射班人数,果然少了两个人。秦枯鱼抓住不安分乱动还打算扭头跟人讲话的高松:“因为什么事情?”

      外面旭日高升暖风阵阵,秦枯鱼却在听到高松说的话后汗毛竖起如同置身冰窖。

      “有两个人在赵云英面前出言讥讽。又是说赵云英外强中干没传言的那么厉害,又是说她连斜坡都不敢跳,靠着你送的弓箭才费老大劲儿淘汰一个人。赵云英那性子哪里能忍,抓着那两个人就跑到斜坡那里当着他们的面跳下去了......”

      ......

      “赵云英爬上山后,硬是要逼着那两个人跟她一样跳下去。那两人哪里敢,都跪下跟她求饶了赵云英还是把他们一人一脚踹下去。两人困在斜坡上嚎啕大哭上下不得,是鸦羽亲自下去把人救下去的。这事情惊动了院长和琅十四,最后谈论出的处理结果却是赵云英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两个人退学。”

      “先前只是听说风林火山的人厉害,但真正交手后才有了实感,试问哪个学骑射的人不像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呢。赵云英现在怕是后悔死拒绝直接进入山稳班的机会了。”

      高松一脸不屑,瓮声瓮气地说:“还是小王爷聪明,人家就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到现在人都没出现过,但就已经成为了山稳班的正式成员。”

      她从未想过,和风林火山的人交手会让众人的心态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慕强,渴望成为强者是众人皆有的心态。原先只是从他人口中得知风林火山的小孩们,在亲眼见过后才知道,他们不是话本里的神仙精怪传说而是真正以人类之躯攀登神山的人。

      那两个人未必无辜,赵云英那强硬的性子谁人不知,他们去赵云英面前口出狂言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也未必没人看得出来。左不过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挑拨离间的代价也很惨重,从木樨书院退学怕是在龙吟城好几年都抬不起头来。

      而赵云英纵然是被人设计,但她将事情也做得太不留余地。看来又是看着将军的面子才将她保下。

      秦枯鱼看了一圈坐在自己身边的人,跟几个暗自观察她的人对上视线,那些人又无一例外地躲躲闪闪将视线移开。在今日之前,他们还是片待开垦的土地,今日过后又会生长出多少枝蔓藤结呢。

      ......

      夹着一本书的文学先生进来了。鹤颜白发年过半百,身形清瘦拄着一根木拐杖。先生腿脚不便,但却并未将整个身体的力都靠在拐杖上。只有移步的时候才微微借力让自己走路时保持身形稳当,不露出跛脚的姿态。

      “称我文老就是。”文老环视了下课室,“从左边第一位报数。”

      学生们按着文老的话一个个报数,趁这个时候文老开口说:“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我并未上过学堂。只不过有了一点小名声才能进入木樨书院授书。小老孑然一身,家中也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若是学生们肯听我讲几句古圣人之道小老必定解囊相授。”

      “......好,共一百零五位学生。看来学生们还是给了小老一点面子,只有一个人没来......”

      刚巧小王爷喘着气敲门,向着先生作揖:“先生,我来晚了。”

      嚯!

      课室内的学生张大眼睛,视线在文老和小王爷之间不断流连。文老和小王爷,一个是圣上称“可为帝师”的儒人,一个是迅王独子刚出生便袭爵的侯门世子。这场对决到底孰胜孰负呢!

      文老乐呵呵地用手捻胡子:“好好......快进来吧,人齐了小老就要开始授课了。”

      小王爷再向文老深鞠一躬后才走进课室,顶着秦枯鱼威胁不满的目光挤在她身边坐下。

      “嘿嘿,麻烦各位再往那边挤挤。”不顾其他人怨声载道的声音,小王爷硬挤出容纳一人的位置在秦枯鱼身边坐下:“我好不容易才赶上的。我那老爹听说上的是文老的课,连饭都没让我吃完就将我拎到马车里面了。”

      秦枯鱼看向小王爷身后不回话。小王爷还以为秦枯鱼在跟他闹别扭,正欲再开口说话,一根戒尺敲在他身前的木桌上。

      “小王爷可讲完了,讲完小老就准备授课了。”文老颔首问道。

      小王爷哪敢受文老的礼,赶紧端正身体坐好。

      文老拄着拐杖缓缓踱步于学生中间,声音苍老却有力:“听说外面的书院第一堂课教的是《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圣人之言自然受益良多。”

      “可小老却有一点私心,急于将另一篇好文分享给孩子们。我求学不易,每每浑噩不解之时诵读此文犹如饥汉遇佳肴,这篇文章就是《送东阳马生序》。文章长了一点,但孩子们不急我们可以慢慢学......”

      文老停住脚步,长吸一口气朗声颂道:“余幼时即嗜学......”

      文老鬓角花白,额上爬满了干涸河道一般的皱纹,下巴上有一层稀疏的山羊胡。他的双眼却炯炯有神,每每颂至情深处习惯微眯着眼,高昂洪亮的声音中漏出几分嘶哑。

      底下一百零六名学生正是好动的年纪,却也不由被文老的声音感染带入那个饥寒中奔走于拜师求学的世界。

      文老将全文颂毕后逐句向众人讲解。跟陈纸兵一样,文老也爱由一句话引申到别处,却不是像陈纸兵那样引用名书典籍,而是讲他见过、听过、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比起枯燥的书本,文老的半生经历显得精彩纷呈多了,一堂课毕底下的学生听得全神贯注没有一个走神,下课铃响前还有意犹未尽之感。

      一堂课下来学生们对文老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下课前还敢举手发问:“文老,你读过很多书吗?天下的书都读过吗?”

      文老呵呵一笑:“书哪里能读完的,哪怕是读过的旧书,小老在温故时还总能得出新的体会呢。”

      “那你读过的书都能记住吗?”

      “嗯......应该能记住吧。”

      “那你读的第一百本书是什么。”

      这显然是一个促狭鬼问的,听到这个问题后课室里的学生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全都只觉得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文老却很认真地回忆了起来,片刻后郑重地回答:“该是《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

      那个提问的学生本就没想着文老会回答,反倒在得到文老认真且郑重的回答后不好意思起来。

      已经下课了,却还是未有一人走出课室。每个人都乖乖地呆在位置上听文老把《离骚》念完。

      文老腿脚不便,早有人等候在课室外面接送。在跟学生们告别后,又拄着拐杖如来时一般缓慢却步步坚定地走出课室。

      等目送文老的身影走远后,课室内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呀,外面下雨啦!”

      秦枯鱼探头出去看,外面果然雾蒙蒙的。雨丝细密织成一片,入目的绿色翠得要滴下来。

      三五成堆的学生们挤在外廊,嘻嘻哈哈地脱下外衫盖在头顶奔入雨中,踩碎倒映天空的小水坑。

      秦枯鱼坐在位置上等着人少一点再出去,科室里不少人抱着跟她一样的想法。

      “枯鱼枯鱼。”

      秦枯鱼回头看见琅月在叫她,就伸长了手跟她打招呼。

      琅月回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后拨开人群向秦枯鱼挤过来。课室内正是混乱的时候,再加上地面因为跑进跑出的人沾了雨水怕是湿滑。

      怕琅月跌倒,秦枯鱼赶紧起身去接她:“大老远的非挤过来干嘛。”

      琅月笑着答道:“下雨了,我怕你淋雨没伞。”

      秦枯鱼移开一点两人间的距离看向琅月手中,空无一物。不由哭笑不得:“你自己也没伞啊,何苦来这一趟。”

      琅月却不同意:“我们可以一起走啊,两个人淋雨可比一个人淋雨有趣多了。”

      秦枯鱼心知琅月是特意过来陪自己的,不由也为眼前之人的赤诚细心感动。拉起琅月的手走向课室外:“我那里有爹爹给的枣泥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到我那里去尝尝味道怎么样?”

      琅月自然满口答应:“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小王爷将二人拦下:“怎么回事,有枣泥糕吃都不叫我。”

      “小王爷怎么还馋别人的枣泥糕吃呢。”护食的琅月开口。

      “我怎么就不能吃了。”小王爷耷拉着眼睛在秦枯鱼面前扮可怜,眼看着秦枯鱼不为所动没有帮自己说话的意思,只好靠自己本事赚枣泥糕吃了:“你们等等,我有法子让你们不用淋雨回去。”

      琅月:“当真?”她还真有点心疼脚上的绣花鞋。

      “我说的话还能有假?”小王爷说完这句话后就跃入雨中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嘱咐二人一定要耐心等着他回来。

      琅月却愁得慌:“这......本就是为了躲雨,怎么他还反倒跑到雨中了。”

      秦枯鱼拉了拉琅月的袖子,示意她坐下慢慢等。

      这一等果真是有点久,课室内的人都走光了小王爷才回来。束起的头发上落满了小珍珠一样的雨丝,但小王爷却浑不在意反而扬着一张小脸说:“快快,跟我走。”

      二人对视一眼,跟着小王爷出去。

      前方停着一架两匹马拉的马车。他居然能把马车驾到木樨书院内!

      “愣着干嘛,上去啊。”小王爷从车厢内抽出一把油伞撑开,示意二人过来。

      小王爷在送琅月过去的时候,秦枯鱼垂下眼盯着脚上的鞋子。

      听说木樨书院会发统一的衣冠,秦枯鱼便只带了两双鞋子过来。谁知木樨书院发的鞋子鞋底太硬根本穿不了。两双鞋子,一双在上午洗了,现在又下雨怕是好几天都干不了。

      现在脚上的这双是她唯一一双鞋。

      送完琅月的小王爷回来接秦枯鱼,曲着手臂抬高让秦枯鱼抓住。秦枯鱼轻轻抓住一小揪衣袖走入小王爷的伞中。

      坐在马车上后,秦枯鱼低头看。

      自己的鞋子未湿一分一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志四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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