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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志四海(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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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一路找人问路,秦枯鱼总算是来到了木樨书院的医馆。刚一走近,医馆内传出的药香就充盈了鼻尖,药香浓郁得都不由让秦枯鱼想,是不是活在有药香的地方连病疾都会绕着自己走。
医馆门后站着两个体型壮硕的武人,两眼锐利地盯着秦枯鱼走近。若不是空气中药香浓郁,秦枯鱼都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武馆。
所幸,两个武人并未阻拦秦枯鱼。走进门后,秦枯鱼才看到药香的源头——一群面容青涩的学生聚集在院子里,边拿着医书边看顾药炉,手忙脚乱地将药材洒了一地,看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日后定是个庸医无疑。
柳医师倒是乐得自在,搬了个摇椅在葡萄架下躺着悠然小憩,好似没将院里一片狼藉放入眼中。瞅见秦枯鱼的狼狈样,柳医师嘴角一勾:“你受伤的本事还真是一等一的高。”
真是多谢你的夸奖。
院里没几块落地的地方,只有柳医师那处还算清静。秦枯鱼在山上滚了好几圈衣服早已脏得不能看了,也没资格嫌弃地上不干净,走到柳医师身边就地挨着他坐下。
“柳医师,有什么味道好点的药是我能吃的吗?”
天下没有不生病的人,当然天下也不缺秦枯鱼这样吃药还想尝出蜜糖味的患者。
柳医师拿着蒲扇悠悠地晃:“你这样不听话的患者,我一定开最苦的药给你。”
秦枯鱼两颊发苦,仿佛那苦药已经喂到她嘴里了:“柳医师,良药苦口没错,但也得患者吃得下去才行啊!”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跌坑里了?”
“我从那边山上的那个斜坡上滑了一趟。”秦枯鱼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再加上昨晚没睡好,现在五脏移位了一样疼。”
柳医师抬眼望了一下:“绝望坡啊,你们这么早就去那里练了,看来琅十四对你们这届新生寄予厚望啊。”
绝望坡,好名字!从那坡上滑下去能不绝望吗。秦枯鱼当时凭着一番孤勇就下去了,现在回想起坡度才后怕起来。
不过果然跟自己猜的一样,那个绝望坡就是风林火山的训练场地。
秦枯鱼:“柳医师,我们也聊这么一会了。我这身上还痛着呢,要不你给开点药我还要赶着回去吃饭呢。”
“喏。”柳医师指向那群拿着医术熬药的学生,语气无奈中带着揶揄:“我还在上课呢。”
你这叫上课!
明明就是扔了几本医书就试图让学生们自学成才啊!
没办法,看来今天不让柳医师把先前的气出完了他是不肯帮自己医治了。
坐在地上的秦枯鱼探身捡了根木棍垂头耷脑地戳地,等着柳医师这堂课结束。
“这次带新生的先生是谁啊?”柳医师问。
秦枯鱼用木棍在地上戳出了一个小坑:“鸦羽,听说以前也是山稳班的。”
柳医师点头:“我记得他,是个下雨知道找地方躲雨,生病知道找医师开药的聪明人。”
被指桑骂槐的秦枯鱼腹泄几句,不就是没来找你换药嘛,小气真小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间或穿插着柳医师对院子里学生们的锐评。
“那个人手没力,碾药都碾不好。”
“这一个是个白目,明明写着要拿甘草他却拿了茅根。”
“还有那个那个,药罐的水都沸上三遍了还不知道要加东西进去。”
院子里的学生们听得小脸涨红,内心咆哮:柳医师,大家都是在一个院子里,你讲的话都听得到好吗!瞧不起人可以,但你锐评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
在秦枯鱼准备在地上戳排排站的第五个洞时,从医馆外面走进来一个身强力壮的嬷嬷,背着一个满装草药的背篓。
“柳姨,采药回来啦。”柳医师从摇椅上站起,走过去帮柳姨接下背上的背篓。
柳姨借着柳医师扶背篓的力卸下背篓:“三七长成了,我就多采了些。”
柳医师点头,侧身指向葡萄架下坐在地上的秦枯鱼:“这丫头是骑射班的,柳姨你歇好后寻个空闲给她拔个火罐。”
柳姨看向秦枯鱼:“咋把自己弄成这样了,拔火罐能成吗?”
“别看她长这样其实皮糙肉厚着呢,那些都是皮外伤拔个火罐就成了。这是柳姨的独门绝技,不来柳姨这里拔上一回出去后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练骑射。”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秦枯鱼讲的。
秦枯鱼从地上站起来,恭敬地向柳姨作揖:“柳姨好,劳烦柳姨了。”
柳姨活动了下手指,边走向水井取水洗手边对秦枯鱼说:“说不上劳烦,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多,我这个老婆子不好耽误你们时间,等我洗个手后就帮你拔罐。”
秦枯鱼乖乖答应了。
“不用着急,她没什么事情。不对,刚才好像说要赶着回去吃饭来着。”柳医师语带揶揄。
秦枯鱼两手合力折断树枝,瞪了柳医师一眼。
你的心眼敢不敢再小一点。
柳姨带着秦枯鱼进了内室,等拔完火罐出来时,院子里的学生们都已经走了。
柳医师拎着个小水壶在给葡萄藤浇水。
“出来了?正好帮我打几桶水把院里芋头浇一遍水,记得要多浇几遍浇透。”柳医师背后长眼睛一样,秦枯鱼刚出来就被他指使着做事情。
墙边有浇地的高木桶,秦枯鱼走过去将木桶拖到水井边。
“我还以为医师都会种些药草什么的,你居然在院子里种这么大一片芋头。”打水的水桶太轻沉不下去,秦枯鱼一手扶着井边,弯腰伸长手将飘在井水上的水桶晃翻取水。声音回荡在封闭的井壁上,听起来十分浑厚有力。
“种药哪有买药方便,我就不做那无用功了,不如种两颗菜吃吃呢。”比起秦枯鱼,柳医师拎着个小水壶浇葡萄藤的动作风雅端庄多了。
“那你吃上过芋头吗?”秦枯鱼发出灵魂质问:“我听说芋头喜水,种在山上能长得好吗?”
柳医师露出森森笑意:“若是下次也能遇上一位热心肠的力士,相必我也是能吃上芋头的。”
秦枯鱼麻利地双手提着水桶去泼芋头地了,年轻人还是要慎言慎言,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惹上苦差事。
芋头叶子碧绿发亮,泼下的水珠停留在宽大的叶片上,折射着光芒晶莹如宝石。柳姨在院子里收拾学生们上完课后留下的烂摊子,看着被学生们浪费的草药一脸心疼地抱怨。
“好好的非要一群皮孩子学医做什么,我就是心疼糟蹋了这些草药。”
柳医师一手扶着葡萄架,笑得阴险狡猾:“柳姨放心。给那群学生的都是那批受潮发霉的草药。好东西我都收起来了。”
柳姨:“啊,那群孩子就没发现?他们都学了些什么啊。”
柳医师:“那群孩子心思都不在这上面,我们也没必要在他们身上费心,不过给院长一个面子罢了。”
“我也觉得。在外面学医都是要正经拜师喝茶从碾药的学徒做起,哪能这么随便就入门……”
柳姨絮絮叨叨地说着,柳医师摇着蒲扇耐心地听着偶给柳姨搭把手,日光下秦枯鱼打水泼水的身影格外忙碌。
谢绝柳姨将她留下吃饭的邀请后、秦枯鱼晕乎乎地走出医馆——她记得她是来看病的啊,怎么帮人干起活来了!
回去的石板道上,秦枯鱼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身穿苍青长袍的人走来。
见是认识的人,秦枯鱼张开手指打了个招呼:“吕婴,你要去医馆吗?”
吕婴一愣,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秦枯鱼?这个方向,你刚从医馆回来吗?”
又打量了一下秦枯鱼:“你看起来……有无大碍呢?”
秦枯鱼低头看了眼。在绝望坡滚的泥土沾了浇芋头时洒出的井水,黄泥糊成了一团粘在衣服上,更别说自己跟风林火山的人对决完后又帮柳医师浇了一大片芋头地......简而言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比城外破庙里的流浪者好不了多少。
想到吕婴素来爱洁净,秦枯鱼不由向后移了几步才回答:“我没事儿,柳医师已经看过了。”
吕婴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在表达过对同窗恰当的关心后,吕婴就打算结束这场寒暄移步离开。
“你是去找柳医师吗?”秦枯鱼问。
吕婴止住脚步又点头,怕秦枯鱼误会自己有受伤又补充说:“我去向柳医师表示歉意,因为一些事情我今天没有去上他的课。”
吕家治家森严,重视利仪。哪怕吕婴是出于十万火急的事情请假,也会遵循家教因自己的失礼去向先生道歉。
不过秦枯鱼觉得柳医师才不会生气呢,怕是你跟他说以后再也不去上课学医,柳医师会更高兴一点。
但秦枯鱼拦下吕婴却另有其因:“你为什么会选择学柳医师的课?”
吕婴疑惑:“为何我不能选?”
“你不是最讨厌药味吗?”秦枯鱼脱口而出。
吕母是未足月生出来的孩子,先天不足容易得病。孝顺母亲的吕婴自懂事起就接手了帮吕母煎药的责任,他从小就是守着药罐子长大的,药味侵略了他生活的每个角落。吕婴伪装得很好,世人皆赞吕婴孝顺却不知他极恶药味。可叹秦枯鱼这个前世与他共结连理的人却也是从旁人口中才知道夫君的好恶。
不对,自己不该知道才是。
秦枯鱼不露痕迹地补充:“上次见你的时候,我看你进了内室。而且柳医师靠近你的时候有皱鼻子的动作,所以我猜你不喜欢药味。”
还好吕婴并未深究,颔首打算结束和秦枯鱼的对话。
两人错身离开。
“啊,对了,柳医师院子里有种芋头,你还是别选他的课了。”
吕婴回头去看,秦枯鱼却已蹦蹦跳跳地跑着离开了。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对芋叶过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