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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志四海(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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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木樨书院就连着迟到两次,若是再加上一条旷课的罪名,秦枯鱼觉得自己离收拾东西回家不远了。
甩开小王爷后,秦枯鱼总算遇到一个指路的人,现下正弓着腰偷偷摸摸地准备混进课室里。
里面的先生在教兵法。据琅月所说,这位先生名叫陈之滨,自小熟读兵书,和人谈论起军事理论来,每每说得头头是道令人叹服。圣上闻其贤名,昭其入宫相谈,却发现其不过是个纸上谈兵之流。
甚至还留下一句名言。
“圣上,你说的这个情况是在哪本兵书里?”
陈纸兵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这厮虽不是将帅之才,但古今兵书还真没人比他读得更多。谈论起用兵之道,这厮引经据典说得口若悬河,哪怕真的带过兵的人也讲不过他。
其实,若真是碰上军中将帅,陈纸兵也只有偃旗息鼓的份,但那毕竟是军中不是。只要待在龙吟城不出去,他陈纸兵就是城内兵法最厉害的人。而且陈纸兵领不了兵,难道还不能教一群小孩子吗?
这木樨书院兵法先生一职,还真没人比他合适。
琅月分神瞥见了课室外探头探脑的秦枯鱼。
秦枯鱼两手抱拳跟她作了个揖,张大口型:帮帮忙,让我进去。
琅月正了正身形,起身恭敬地问道:“先生,《孙子兵法》中提出‘兵者,诡道也’和‘兵以诈立’,可我研读古书,却发现古代战场也守礼。比如战场上有逃兵只追五十步的说法。甚至在逃兵车马损坏的时候,追击方甚至停下来帮他修理车马的美谈。请问先生,胜和礼孰轻孰重呢?”
陈纸兵负手而立,一手捻着胡须:“这节课讲的不是这个,不要打断先生的授课内容。”
但或许是觉得琅月提的问题有可说之处,又或许是按耐不住自己论兵谈道的瘾,陈纸兵又接着说:“但你提的也有几分可说之处……”
接下来陈纸兵一扫刚上课时的萎靡不振,引经据典地跟学生们说明分析这个问题,讲到激动处老毛病又犯了,非要找出一句话的出处。
趁着陈纸兵低头翻找兵书的时候,秦枯鱼一个身手灵活的滚地,到了座位上坐着。
“你怎么迟到了,还好陈纸兵不点名。”坐在侧方的琅月低声问。
秦枯鱼:“木樨书院不是规定先生上课要点名吗?”
琅月笑:“但陈纸兵觉得能听上他授课的人都是积攒了几辈子的福分,所以他向来不管哪些‘自甘堕落’的人。”
秦枯鱼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这确实有点过分了,课都上半节了才过来。本来是赶得上的,但我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人问路。”
这时陈纸兵也找到那本兵书了,脸上浮出一层喜悦的微红,抚摸着兵书眼睛亮晶晶的。
秦枯鱼收回视线:“我觉得陈纸兵人还挺不错。”
琅月正要开口,陈纸兵却开口让所有人站起来,跟着他把手中兵书朗诵一遍。
课室内的人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却不敢反抗先生,只好拖拖拉拉地起身。
“读书百遍,其义自现。”陈纸兵用戒尺敲直几个站得歪七扭八的人:“读书读书,不读怎么有用。想我启蒙之初,每篇文章都要晨诵百遍……”
秦枯鱼和琅月一齐起身,所有感受都融在了对视一笑中。
诵读完后,外面的铃铛声也响起了。陈纸兵留下一堆课业后,从木桌上抱起一大叠兵书踉踉跄跄地走出课室。
木樨书院的课并不以量取胜,除文学、数法外,一个学生一年只要再选择学习三门课即可。禀奉着“贵精不贵多”,“但求甚解”的原则,先生们在授课时都会旁征博引,一篇文章讲上一个月的情况再常见不过了。
琅月提笔在纸上列出完成陈纸兵课业时所需的参考书籍。秦枯鱼仔细看了会儿,每当她觉得快要结束的时候,琅月总能在纸上写出新的东西。
“做课业需要看这么多书吗?”秦枯鱼问。
“那当然了。单凭上课的那点时间能学到什么呢,陈先生留下的课业就是为了引导我们去藏书楼看书。”琅月写满一张纸后,又帮秦枯鱼誊抄了一份。
秦枯鱼满脸感激:“还好有你。”
琅月提笔沾墨:“我也就兵法课能帮一下你了。其他课我都选得跟你不一样。”
秦枯鱼回想了下自己勾选的课程,除主修的两门外,其他的她都是挑的跟骑射相关的课程。
兵法、野生动植物研究、各国地势通览。
琅月不多时就誊写好了,将墨迹吹干后递给秦枯鱼:“我空闲时间都在藏书楼,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那里找我。”
抱到大腿了!
秦枯鱼连连点头答应,还主动把琅月的书都叠到自己的课本上,躲开琅月拿回书本的手开口道:“我力气大,帮你拿拿书没什么的......什么太重了,跟我练的体能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了......我要去骑射场见鸦羽,帮你拿回去就顺路的事情......”
秦枯鱼都这样说了,琅月只好答应。
想起琅月帮自己引开陈纸兵时说的话,秦枯鱼开口问:“琅月,你对兵法很有兴趣吗?”
琅月:“当然不喜欢,都是骗来骗去的事情。”
秦枯鱼一脸不信地盯着琅月看。
琅月脸一红,不好意思起来:“我要是说喜欢兵法,会不会显得很奇怪啊。”
“当然不会。”秦枯鱼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你很厉害,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为军师呢。”
“真的吗?”琅月因为这句话激动地跳了起来:“你觉得我能成为军师吗,可是,从来都没有女子能当上军师啊。”
秦枯鱼满不在意:“在几十年前,女子也没办法跟男子一样练骑射呢。正是因为出现了第一个人,才会出现后面的许多人。怎么你就没有自信成为那个开天辟地的第一人吗?”
“我有!”琅月立马接话道,又小声但坚定地接下去:“我有。”
琅月扯着秦枯鱼的袖子示意她弯点腰,秦枯鱼把耳朵凑过去听见琅月说。
“其实我想成为山稳班的令羽,就是相当于军中谋士的位置。”琅月眼中踌躇满志:“因为这个我才跟小叔说要跟在鸦羽身边,我想山稳班的令羽应该对成员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才能知人善任,所以我想跟着你们一起成长。”
说到这里,琅月的眼神犹豫了点,秦枯鱼用鼓励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听说吕婴也打算当山稳班的令羽。他各方面都是拔尖的,我,我不太自信比得过他。”
秦枯鱼将手上的书腾到一只手上夹住,用手重重拍了拍琅月的肩:“吕婴不就是个比你长了两岁的小屁孩吗,最多比你多读了两年的书。而且到现在我们连吕婴是圆的扁的还没见过你呢,我站你这边,军师当然要找服众的人才行。”
秦枯鱼自动忽略自己和吕婴的关系,这种情况下当然要装不认识了。
知道秦枯鱼在安慰自己,但琅月还是不由被这种情绪感染了,用力点头后决心到藏书楼埋头苦学去了。
和琅月分别后,秦枯鱼搬着书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阳光泄入窗柩,墙后有两人站在光斑中。
“少爷,要不要去敲打一下那两个多话的人?”
“不用。秦叔你快回家吧,告诉母亲我一切安好,不必担心。”吕婴将看毕的信纸收入怀中:“以后不要来了,别让人觉得吕家人不守规矩。”
秦叔赶紧侧身点头称是。木樨书院不许仆从随侍入院,他这也是急着帮吕夫人传信。
秦叔观摩着吕婴的神色,犹豫开口:“那夫人信中所说之事......”
吕婴:“母亲把消息都散出去了,我难道还会拂了母亲的面子吗?放心吧,山稳班的令羽,我会当上的。”
得到回复后,回去好交代的秦叔很快就离开了。
吕婴一人走入斜阳漏影中,阳光的温度却似乎被他隔绝在外。吕婴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母亲,这就帮我安排好了吗?在你撰写的未来中,又是哪个位置非我莫属呢?
吕婴看向木樨书院的屋檐,白墙黑瓦,但他却眼花看到了吕府流光溢彩的琉璃瓦。
鸦羽这次将众人带到了齐岳山中一处地势陡峭之地后,就借口说要小解离开了众人。在等了一会确定鸦羽真的离开后,众人才松懈了下来。
“你说鸦羽把我们带到这里干嘛,今天不练射箭吗?”队伍中一个人压低声音问。但队伍里统共就十八人,山中又僻静,哪怕是蚊子大小的声音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说木樨书院很严格吗,我在家都要每日射够一百箭呢,反而来了书院后一次箭都没摸过。”
“你偷懒还怪到别处了,昨晚还看见你在吃烤鸡。”
“烤鸡,哪家的?好吃吗?”
“小竹楼的吗?”
“小竹楼的不好吃,要山下的。”
“好家伙,还溜到山下去了。下次带上我,不然就告发你。”
不对!
自走入这处后,秦枯鱼后脑勺就一阵酥麻,她感觉到了危险。可是这里是木樨书院,带他们来这里的人又是鸦羽,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对啊。
但为什么,那阵焦灼感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呢。
鸦羽久久未归,队伍里放下戒心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刚才还是窃窃私语的队伍现在就是明目张胆地讲话了,甚至还敢离开队伍跟前面的人打闹。
“小崽子们,猎杀时刻到了。”
是鸦羽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
“咻”的一声,一支羽箭射中一个人。那人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胸口涌出的鲜血,两眼一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直至第三个倒下众人才涌出逃生的欲望,如鸟兽般逃生散开。
杀,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