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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志四海(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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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书院正式开始上课的第一天,路上皆是夹着书袋睡眼惺忪的学生。面如死灰习以为常的是老油条们,困意中带着点对未知感到期盼的是刚入学的新生。
赵云英这厮自己昨晚倒是睡得舒舒服服的,神清气爽地起了大早也没叫醒秦枯鱼就出门了。
昨晚折腾好半宿天亮才睡着的秦枯鱼,一醒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酸痛得如重新组装过一样。就着木樨书院上课的敲铃铛声,秦枯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早上自己要跟着其他新生一起去上文化课。
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后,秦枯鱼匆忙赶出去却被弯弯绕绕的路转迷糊了。
这么大的书院路上怎么一个人也看不到,想找个人问路都没办法,岔路这么多该走哪一条啊。
难道要来个投石问路?
秦枯鱼弯腰在地上准备寻一个大小称手的石头。还未选好,头上就抛出个小石子落到一条岔路上身手灵活地滚了好几圈。
熟话说的好,坏事还是要有人陪着干才好。秦枯鱼是铁定赶不上时间了,但若是有个人跟自己一起迟到显得自己不那么乍眼也好啊。
秦枯鱼扬着一张笑脸转头,准备拉那个跟自己一样的倒霉蛋入伙。
“是你!”
“你也迟到了。”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是小王爷。宽大的衣袖用襻膊绑起显出小白杨一样的挺拔身形,头发用发油整整齐齐束起在后方垂下漆黑顺滑的发束。头顶的发髻用朱色发带绑着,正中间嵌着一颗东海鲛珠清楚地映出四周景物。不说话的时候乍一看还颇有些翩翩少年郎的风姿。
见是秦枯鱼,小王爷摊着两只手伸到她面前,口中止不住抱怨:“这射箭真不是人学的。我就练了几天手指就被弓弦勒破了,胳膊也酸,大腿走路也发颤,我本来还自以为体能不错,好歹也是参加过校园四千五长跑……”
“你没有扳指吗?”眼看小王爷是个一心不能二用的,秦枯鱼只好从后面推着小王爷边走边说。
“扳指?那个我倒是有一箱子,但我看只有我老爹那个年纪的人才带,我这风华正茂……”
秦枯鱼:“初学者可以在拇指带一个扳指,既可以扣住弓弦拉箭,也可以防止手指被弓弦弹伤。”
“还有这个作用啊,那还挺好。你有吗,我有好多呢送你几个好不……”
秦枯鱼:“小王爷你知道要走哪条路吗?”
终于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小王爷扭过头去瞅秦枯鱼:“你怎么老是打断我说话,这样不好。也就是我脾气好,换我那个暴脾气老爹得踹你屁股了,不过你是女孩子他应该不会踹你屁股,倒是经常……”
“小王爷。”秦枯鱼欲哭无泪地再次打断:“铃铛在几刻前就已经敲了最后一遍了,你说先生上课会点名吗?”
小王爷沉默思索了一会儿:“点不点名我不知道,但我们这样过去肯定是不打自招自寻死路。”
还能怎么办,反正不能自己凑到先生面前告诉他:没错,第一堂课我就迟到了。
还不如浑水摸鱼过去,说不定先生还未发现呢。
秦枯鱼长叹了口气,这可不是她预想的走向。一切一切,都要怪昨晚那张即膈人又摇摇欲坠的破床。
小王爷倒是看得开,反正他又不是正经来木樨书院求前程。
他看向秦枯鱼头顶,小脸皱成一团:“你不是说会帮我吗,怎么你头顶那个数字还是没变啊。”
秦枯鱼有点心虚,磕磕巴巴地解释:“那个数字我又看不到,就算变了我也不知道啊。要不你跟我详细说说,我怎么做才能让这个数字变到合你心意?”
其实那晚过后,秦枯鱼就给自己安排了详细到刻钟到箭术训练计划,训练后的那一点空余时间又在琢磨着仲家的事情……留给帮小王爷涨好感度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更何况她还是抱着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心态。
是以,今天见到小王爷后,秦枯鱼的态度不由都软了很多。
“这个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你的情况跟别人不太一样。”小王爷伸出三根手指在秦枯鱼眼前:“甜言蜜语你不喜欢……”
秦枯鱼:……等等,你什么时候讲过。
小王爷收回一根手指:“……金银珠宝你转头就送到衙门了……”
秦枯鱼回忆,难道扔到我院子里,砸到正在荡秋千的秦雁信的那个大夜明珠是你扔的?
小王爷又收回一根手指:“……本想帮你收拾留下的破绽,但你偏偏做得干净利落让人找不出毛病。”
小王爷你早说你有帮忙收尾啊,白担心这许多天了。
三根手指全合拢在掌心后,小王爷悠悠开口:“你到底所求为何呢?秦枯鱼。”
秦枯鱼的视线落入远方:“小王爷,这世界上男子有许多出路,可摆在女子前面的路却是又窄又少。得以在木樨书院读书的女子将来可为女官,对女子来说这样已经算是很好的前程了。”
“但那样的人太少了,绝大多数的女子都是看着四角的天空浑噩一生埋入泥中。”
“我的才学不好,只有弓箭骑射还拿得出手。我要成为天下最好的神射手,像男子一样见识天地广阔、建功立业佑护家人。”
秦枯鱼可能不知道,讲这些话的时候,她在山间晨露雾气中烨然如辰辉。
小王爷挠头:“所以我见到你的时候都在拉弓练箭。”
自那晚后,秦枯鱼就待在家里再也没出过门。着急刷好感度的小王爷尝试了好几天才混了进去,有时只能远远地看秦枯鱼两眼,有时运气好点能离她十几步。
但无论是哪次,那个身影的手中都有弓箭,次次箭无虚发。
回去后,迅王府人眼中娇养着长大没吃过一点苦的小王爷,破天荒地跟迅王说要学弓箭。
咋咋呼呼跑进去的小王爷,吓得迅王手抖滴下一滴墨汁毁了一副好字。
虽然是被迅王踹出书房的,但骑射先生还是帮小王爷找好了。
小王爷在现代的运动会转播上见过射箭比赛,比起现代射手们精密繁复的射箭装备,古代人的弓箭简洁多了,但他们却以最简单的工具射出杀伤力最大的弓箭——在见识过师父随手射出的弓箭就能射穿三层铁甲后,小王爷丝毫不怀疑弓箭“百兵之首”的地位。
弓箭在现代战场已经被取代了。跟着师父练了这许多天箭的小王爷才浅浅摸到射手的门槛,但已知培养一个神射手有多难。现代战场培养一个枪.手可能只需一天,培养一个能应用到战场上的箭手却需要数十年。
“为何不选一条容易点的路。”小王爷问,“教我射箭的师父说,练成他那样至少需要十年。秦枯鱼,你今年几岁了。”
女孩子的青春在哪个时代都很宝贵,她在走一条很艰难的路。
秦枯鱼并不答,而是伸手指向天边一处:“小王爷,你能看见那里有什么吗?”
小王爷扭头看去:“一只鸟。”
秦枯鱼一笑:“小时候我的视力就比别人好,爬到高处能看得也比别人远。姐姐说我这本领,将来不是当间谍就是当射手。我喜欢射箭,愿意将我的青春耗费在上面,至死不悔。”
为什么?小王爷皱眉不解。无论哪个时空的他,都没有体验过这么热烈地扑在一件事情上。在现代他沿着大多数人走的路前进,在这个时空流浪几百年为回去奋斗也并不是因为对现代有多眷恋,他只是觉得“回去”是“系统”下达给他的目标,一个他需要完成的目标。
这样飞蛾扑火的决心,真让人羡慕啊。
*
一群仆人簇拥着小王爷走进迅王府,又是递毛巾擦汗又是端茶倒水。
将一干人等关在院子外面后,小王爷将视线放在院中擦拭弓箭的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呵呵一笑,十分亲切近人地样子:“哟,今儿不是木樨书院第一天上课吗,小王爷怎么还大老远跑回迅王府了。”
小王爷一手拖着凳子坐在中年人身前,神色郑重:“师父,你当初是为什么学弓箭呢?”
中年人瞥小王爷一眼:“为什么大家叫你小王爷而不是小世子呢?”
“因为皇上将祖父的爵位让我袭了。”
“是啊,你生来就是小王爷,就跟我生来就要拿弓箭一样。”中年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跑了出来:“不射箭我拿什么混饭吃呢。对了,迅王还没把钱给我结清,把你教成这样我也不好意思找他要,你去帮我讲讲。”
“师父……”小王爷委屈。
中年人哈哈大笑:“好了,我有事情要出远门去办,以后教不了你弓箭了。不过我跟你说,比起当小王爷你在射箭上真没什么天赋。师父怕你误入歧途,乖乖的,还是别再射箭上折腾了。”
“师父你要去哪里,战场吗?危险吗?”
“不能说。”中年人起身将箭兜绑在腰间,“归期未定,看在以后难见的份上,小王爷我求你两件事。”
小王爷起身神色郑重:“师父你说。”
“以后千万别说我教过你,就说是琅十四教的你,嘿嘿,反正他是木樨书院的骑射先生。师父混了大半辈子才小有名气,你别给我全毁了。”
小王爷僵硬着一张笑脸,咬牙问:“还有一件是什么。”
“还有一件,剩下的工钱要回来后也不用给我了。前两天你屋里那个玉瓶被我当靶子射碎了,碎片藏在你床底下。也不知道多少钱,工钱不够也别找师父要啊,我比你穷。”
中年人说完就哧溜一下跃上围墙跑了。
……
“川河你个为老不尊的,我就说那个玉瓶是你弄碎的,还说是我射偏了弄碎帮我处理!”小王爷钻进房里叮叮当当地在床底翻玉瓶碎片。
城外,川河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玉瓶碎片,里侧清晰地印着一个小小的“弃”字。
将碎片扔到河里被水流冲走,川河伸了一个懒腰从喉咙里挤出几句朦胧的话:“龙吟城的水深哦,小老汉玩不起啊,还是滚回我那个小疙瘩呆着吧,别一不小心把命都搭进去了……”
城外无人,唯水流、尘飞、风吹……川河这句话掩藏在无人之处,没有一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