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之风[西幻]》司箫星

8、传说 故事又渐渐

　　圣西维娅大教堂敲响了清晨七点整的钟声，一只巨型飞行兽从恩斯顿王国的埃斯宾塞市国际飞空艇站飞起。它张开尖嘴发出三声刺耳的鸣叫，在盛行风中舒展开宽大平滑的翼膜。

　　吊舱悬附于飞行兽腹部，此刻，斐正倚靠在外侧走廊的栏杆上，欣赏着日出。穿过灰蒙蒙的工业烟雾，一只巨大的红色圆球从东方永昼海的尽头冉冉升起，闪闪发光的飞鱼环绕着三桅帆船，海岸开始变得热闹。然而身处飞空艇之上的斐已经听不见那些嘈杂的声音了。

　　“旅行总是愉快的，不是吗？”

　　一到夏季，薇拉就剪了短发。烫得微卷的金色短发上戴着一只精致的发箍，镶有碎钻的花蕊和叶片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薇拉接着问道：“听说王国最有名的黑鹰枪械公司给你发了邀请函？恭喜。”

　　斐回答道：“谢谢，但事实上，我拒绝了。我不希望通过制造杀人武器赚钱……如果足够幸运，我想我会一辈子待在学院，变成一个古板的教授。”

　　薇拉问：“发生什么了？”

　　斐将手中的《旁观者日报》递给她，转身走进了吊舱内。

　　报纸的头条是弗克朗帝国上议院院长的头像，他在农奴反抗中遇刺，而反抗和往常一样被大型武器镇压了下去。报道最后还提到了帝国的皇后世家——奥西图家族因疑似参与策划谋反而被打压的小道消息。

　　作为一个称职的新闻部部长，薇拉对政治向来很敏感，此刻，她嗅到了浓重的不祥气息。

　　斐刚回到休息室，门口就传来的敲门声，一张精致的烫金请帖从缝隙里飘了进来。斐接过一看，洒满亮片的纸上用大大的花体字写着“占卜家的盛宴”。

　　一想到这趟飞行旅程将近十个小时，向来信不过占卜的斐顿时觉得试一试也无妨。她顺着请帖上的地图，敲开了未来号包间的房门。

　　房门自动打开，六边形房间内光线昏暗，水晶吊灯闪烁着星光，暗蓝色天鹅绒桌布上放着水晶球和一堆塔罗牌，一只刻有星象符文的二十面水晶骰子像是用冰雕成的，正冒着白气，还有装饰着象征星空女神的冰原猫眼石和瑞格拉斯紫水晶的挂坠、项链等饰物，金属制成的星象仪上，七大行星正在各自的轨道上规律运转。

　　此刻房间内并没有人，没有任何“盛宴”的气氛。看来我来早了，斐心想。她正准备关上门，就听见墙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哦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墙角飞出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她挥动翅膀，变成了一位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女孩，她头戴带垂有网格纱的小礼帽，金色卷发，紫水晶般的眼睛，穿着夸张的宫廷礼裙。

　　她小步走了过来，说：“迷雾笼罩森林，你是小偷，还是窃贼？居然得到了那把钥匙的认可。”

　　“一个朋友送的。”斐将项链塞进衬衫领口。

　　“想要占卜什么，小姐，过去还是未来？”占卜家小姐坐到桌前，示意斐也坐下。

　　斐反问道：“谁会占卜过去？”

　　“哦，好的，那咱们就来占卜过去的事，”她不由分说地拉过斐的手，“水晶球，塔罗牌，嗯，看起来都不适合你，来，试试这个。”

　　她打开一只绘有星芒花和桂叶草的六边形瓷罐，瓷盖上是一座小巧的玫依索狄丝天使雕像。她倒了约有三分之二盎司的又像粉末又像流体的东西在桌布上，拉过斐的左手在上面停留了三秒。

　　斐好奇道：“这是什么？”

　　“哦，我母亲的骨灰。”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斐瞪大眼睛，手悬停在半空。

　　占卜家小姐却忽然握紧了她的手，喃喃低语道：“答案……我看见了，是的，《大地古颂》，十七，嗯……昼纪末，旧版的那本？哦不，已经被焚毁了……
　　“抱歉小姐，没有答案。”

　　“没关系。”斐连忙抽回手。就在这时，房门门忽然被推开，薇拉的声音飘了进来：“阿曼达妹妹，客人名单是不是被你……嘿，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斐。”

　　阿曼达·索兰蒂像是没有看见薇拉一般，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斐？真是个奇怪的名字。通常来说，精灵寿命很长，嗯，想要和索兰蒂家族联姻的贵族可不少。斐·阿蕊娅，路维塔家那些狐狸向来最珍视长辈的名字，怎么会给她这个……”

　　“阿曼达！”薇拉及时打断了她。

　　“哦，薇拉姐姐，你来这里做什么？占卜吗？不，我想你应该不用，索兰蒂家的老古董才不相信这些。”阿曼达站起身，蓬松的裙摆险些将桌子掀倒。她把薇拉和斐推出了房间。

　　走廊上，看着斐满脸疑惑的样子，薇拉解释道：“那是阿曼达·索兰蒂，我的哥哥洛伦佐·索兰蒂的孩子，因为改信星空女神被家族流放了几十，呃，一百多年，唉，真是可怜。我还听说她喜欢吃墙皮和土，真是奇怪的癖好。”

　　斐问：“被流放的人，也会回家过节吗？”

　　薇拉笑道：“仲夏节嘛，不管在外面做了什么愧对良心的事，家人都会原谅的。”

　　她们边聊边走回了各自的休息室。

　　下午茶时间，斐独自坐在餐厅里看书，忽然看见卡米莉亚伸着脖子四处打望，她不像薇拉那般高挑，但那头在恩斯顿王国极其罕见的红棕色头发令她格外显眼。此刻，两条红棕色辫子因梳洗而显得蓬松，她在斐面前坐下，清新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斐，你还有多余的白曼陀罗吗，我想配制减缓头晕的药剂。”

　　“当然。”斐从指环中取出一只手提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形状的盒子和装有液体的试剂瓶——三年级实训课她老是受重伤，跑校医院次数多到连她自己也不好意思，索性领了药草自己配药。她翻出一小叠用牛皮纸包裹的药草粉末递了过去。

　　卡米莉亚双手合十：“真是太感谢你了，斐！话说，你居然不晕飞空艇诶，恩斯顿王国的飞行兽向来飞得最不平稳。唉，可怜的薇拉，她躺了一下午。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坐飞空艇，是吧？”

　　斐摇头道：“不，我只坐过蒸汽火车。”

　　“你的手怎么啦？我发现你一直瞥它，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谢谢，不必了。”斐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她。

　　卡米莉亚离开后，斐走到吊舱外侧走廊上。西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橘黄色的霞光，云团间隐约能看见如驼峰般凸起的白色山峰，高耸入云的阿纳塔斯山脉自东北向西南绵延万里，那里终年环绕着圣洁的绿色光辉，无论隔着多少云层和雾霾、城镇和村落，每一个萨尔兰特人都能看见它。

　　“照这个高度，向北飞说不定能看见天空城。”

　　“天空城？”斐侧目看去，一个手捧《法学阶梯》、绅士模样的男子同她打了个招呼。

　　“那是冒险者口中的传说。弗克朗帝国北部有千万亩尚未开发的冰原，那里的原住民说他们曾看见金色花瓣从上空飘落，以为是神明降世的征兆。传说在冰原尽头有坚不可摧的通天塔，守卫着冰原之上的天空城。”

　　斐赞叹道：“听起来很壮观。其实萨尔兰特也有不少奇幻的传说，比如阿纳塔斯山巅不朽的神殿，霍尔普斯荒原遗落文明的古迹，还有沉睡在沼泽地的巨人和森林里永生的精灵。”

　　这些都是斐从小听祖父讲的。路维塔家族的古堡靠近阿纳塔斯山麓南部，但她从没攀登过那些山，寂静的深山里沉睡着无数远古生灵，它们一旦被惊醒，将带来无法估计的后果。但古往今来仍有不少大胆的冒险者经不住山巅神殿的诱惑，从大陆各个角落来到这里，少数幸存者的经历被吟游诗人编成故事，故事又渐渐成了传说。

　　而霍尔普斯郡是镶嵌在萨尔兰特中心一块最耀眼的金色宝石，靠北是一望无尽的麦田，平坦的麦田上仍能看到带有雕刻痕迹的巨石，传闻那是第二纪遗留的文明遗迹，但编年史对此没有任何记载，毕竟整个第二纪是各种族瓜分早期魔法力量的混乱年代。再向北，是辽阔的兰姆高地，那里出产的红茶曾风靡大陆，最北的“翠鸟之脊”山脉挡住了从弗克朗帝国吹来的寒风。

　　从麦田往南走，淌过芦苇丛生的河谷，穿过开满石楠花的丘陵，就能看见精灵居住的森林，那里终年萦绕着淡蓝色迷雾。再往南，瘴气环绕的沼泽地至今未被开发，传说沼泽尽头有条深不见底的大沟壑，里面埋葬着远古巨人的尸体。

　　绅士模样的男子道：“索兰蒂先生也曾在信里同我提起这些，听起来非常有趣。”

　　斐问道：“你也是索兰蒂家的客人？”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文森特，文森特·莫里安。”

　　他递来一张写有“莫里安律师事务所”的名片，无名指上缠绕着一枚低调的银戒指。

　　飞空艇在傍晚时分降落在霍尔普斯郡的国际交通站台，从这里到索兰蒂家族的庄园还需换乘蒸汽火车，斐看见文森特搂着一位蓝色长发的女士走在前面。

　　“她最近在和未婚夫筹备婚礼”，她忽然想起伦恩之前在坩埚酒吧说的话，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喊出“布兰奇”这个名字，转眼便看见拎着手提箱的伦恩正站在一节车厢前，他终于换上了浅色的衣服。

　　伦恩同布兰奇和文森特一一拥抱过后，目光移向了她。

　　“好久不见，斐。”他推了推眼镜，张开双臂迎接她。

　　斐走过去给了他一个礼貌的拥抱：“欢迎来到萨尔兰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