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之风[西幻]》司箫星

9、仲夏 仲夏节是萨

　　索兰蒂家族这一代的族长是萨尔兰特著名的慈善家，他们的庄园并不华丽，却也足够容纳上百位客人。庄园由原始的精灵族故居改造而成，还能看见花叶环绕的天梯，支撑着错综复杂的悬空走廊的浮雕圆柱上爬满藤蔓，拱门花架被椴树和香樟树茂密的枝叶遮掩，肥胖的小山雀和松鼠在其间打盹。花园小径的路灯四周萦绕着蚊蚋和毛茸茸的霍尔普斯大飞蛾，这里没有刺鼻的除虫香水，自然的花香和果香浓郁甜美。

　　“这条路直通餐厅，向左拐是酒庄，后面还有磨坊和牧场。记住，如果在花园里迷路，在每个岔路口选择西北方向——也就是阿纳塔斯山脉中心方向的小径。”

　　薇拉边领着她们往房间走，边介绍庄园里的布局和注意事项。

　　“今年的客人很多，用餐时间并不固定，但随时都有食物供应，在这里不必遵循人类麻烦的餐桌礼仪，也没有换来换去日装晚装，哦对了，每个房间里都有盥洗室和梳妆台，今晚可以好好打扮一番，仲夏节的狂欢从今夜十二点正式开始。”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走廊上的临时仆人。那么，十二点整草坪见。”

　　斐看了眼被她修复好的怀表，现在是傍晚七点。她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向餐厅走去，路上遇见了同样出来觅食的卡米莉亚和布兰奇，她俩一个红发一个蓝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仲夏节是萨尔兰特王国最隆重的节日。

　　这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人们为感恩大地女神降下光辉、赐予万物繁荣生长，会在旷野上举行篝火晚会。女孩们披上颜色鲜艳的针织披肩，头戴萨尔兰特玫瑰和藤蔓编织成的花冠，她们会坐在小木舟上，将稻谷、藜麦、荞麦、玉米等谷物撒向溪流两岸，赞颂掌管谷物生长的塞瑞涅斯天使。已满十六岁男孩们会骑上赫里拉克——一种被驯化的鹿头鹰身飞行兽，在遮天蔽日的巨树林里进行射箭比赛，箭尾往往系有红腹山地锦鸡的尾羽，方便计分。

　　庄园后方是一片靠近森林的巨大草坪，长桌上已经摆起了诱人的美食。焦香酥脆的烤鹅被塞满香料，淋上北部荒原风味的黑肉汁，烟熏肉肠被切成块，跟剁碎的梭鲈一起洒在燕麦面包上，麦秸编织的篮子里装满了烤玉米、熟透的深色莓果和长条香瓜，长颈水晶瓶里的果汁用冰块凉过，看起来剔透解渴。落地镜一样大的蜂蜜蛋糕和五颜六色的霜糖饼干也被陆续端了上来。

　　随着圣西维娅大教堂午夜钟声的敲响，一簇簇灿烂的烟花应声绽放，索兰蒂族长头戴冠冕，手举火把，在众人的簇拥中点燃篝火，草坪上聚集起越来越多结伴而来的客人，他们大多穿着萨尔兰特自由奔放的传统服装，没有勒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束腰和夸张的鲸骨裙撑。

　　经过打理的平坦草坪是天然的舞台，竖琴，三脚架，提琴，手风琴，单簧管……所有的乐器都在自动演奏，它们可以听到跳舞者心灵深处回响的旋律，伴奏出最合适的乐曲。对于布兰奇提出的“这会让乐手们失职”的质疑，薇拉给出了“每个人都应该有跳舞的权利”的反驳。

　　斐穿着一条古典但并不保守的绿色长裙，挂着银钥匙的项链配上精灵族传统的金色脚链，像是刚从神庙中走出，消失向远方森林。她和伦恩心照不宣地坐在了角落里，期间有人来邀请她们跳舞，却都被礼貌回绝了。

　　薇拉在她兄弟姐妹们的起哄中，邀请卡米莉亚跳了开场第一支舞。

　　接着，人们结伴向草坪中心靠拢，布兰奇也牵着文森特的手走了过去。

　　她走在美的光彩中，四周的灯如深海游鱼般摇曳着交相辉映的光。她绾着引人注目的蓝色发髻，星芒花和桂叶草交织的项链上饰满了钻石，暗蓝色礼服腰线紧致，裙摆上镶嵌着熠熠生辉的繁星，伴随她旋转的舞步洒落一地星光。

　　斐从长桌上端了一盘南海岸风味的烤菜，又夹了些桑葚和蓝莓，伦恩也走过来倒了两杯葡萄汁，他们坐回角落里，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只翅膀长满眼睛的牧女眼蝶落到斐白皙的肩上，打起了瞌睡，斐被那一排眼睛盯得很不舒服，却怎么也吹不走它，伦恩伸过手来捏住它的翅膀，向空中轻轻一抛，它有些迷糊地扑腾了两下，眨眼便消失了。

　　过了许久，待草坪中心的人群渐渐散去，伦恩邀请斐跳了最后一支舞。

　　曲调从小步舞的优美欢快渐渐变得舒缓，深沉悠扬的提琴伴随着清亮的风笛，仿佛从遥远山谷传来的稀疏鼓点与仲夏的晚风交织出一曲恢宏的史诗。

　　那一瞬间，斐仿佛听见了旷古的呼吸，听见漫山遍野的麦穗摇曳出层层波涛，听见山脊的飞雪卷携着新生的绿芽奔赴天际，听见火红的虞美人迎着骄阳热烈绽放，听见飘扬的旗帜，翱翔的雄鹰，翻卷的落叶和旋转的舞裙。

　　身侧的风逐渐拉长，在夜空中滑出优美的轨迹，斐放弃了那些复杂规律的舞步，一心跟随风的步伐，怡然自得地舒展修长的手臂，伦恩抱着她在空中旋转，飘飖的绿色裙摆将他们缠绕，又分开。交缠的呼吸声淹没了音乐，心跳代替了鼓点。

　　伦恩将她拉入怀中，声音温柔又坚定：“我爱慕你很久了，斐。”

　　他深沉的目光中盈满情意，斐侧过头，小声回应：“我知道，这些风已经告诉我了。我也喜欢你，伦恩，但我不想被情感束缚，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属物。”

　　伦恩轻声道：“‘附属物’？不，你应该是萨尔兰特最自由的风，你永远都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属物。情感并不是枷锁，它也可以成为一种信念，支撑人走过黑夜。”

　　斐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笑道：“听起来很理想。”

　　音乐声渐渐消散，一曲舞尽，她贴在伦恩的耳畔低声说道：“那就试一试吧。”

　　“斐！”卡米莉亚甜美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们准备去看日出，你们来吗？”

　　“当然！”

　　斐牵起伦恩的手，向她们跑去。

　　薇拉和文森特在大声争论究竟是萨尔兰特的葡萄酒好喝还是弗克朗的蒸馏酒好喝，她摆了一大堆事实，文森特却总是能抓住她话中的逻辑漏洞，一一拆破。薇拉索性不再斗嘴，她一边护着篮子里的酒瓶，一边拿起长棍面包朝文森特挥舞，卡米莉亚在身后紧紧攥住她的裙角。几个年轻人嬉笑打闹着跑向树林深处，被惊醒的金龟子和大红瓢虫在风铃草间四处乱窜，飞得低低的蜻蜓一头撞在果篮上，打着旋儿坠向草丛。

　　“不行了跑不动了。”薇拉脱下硬邦邦的高跟鞋，仰头倒向草地，“这儿离河畔不远，咱们玩会游戏再过去吧。”

　　“我非常赞同。”布兰奇大口喘气，让文森特帮她松了松束腰。

　　“好像没有带牌和骰子，要不一人讲个故事，就当消磨时间。”卡米莉亚提议道。

　　薇拉率先开口道：“我先来我先来！我有个很有趣的冒险故事。”

　　文森特礼貌质疑：“在座的都不是幼稚小孩了。”

　　“您没有童年吗，大律师先生？”薇拉毫不客气地反驳。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精灵族迁居的故事吧，几百年前，精灵族还居住在阿纳塔斯山麓的森林里……”

　　默默坐在一旁的斐边听边对付打结的头发，发带在刚才的打闹中被树枝勾断了，伦恩从指环中取出一把木梳，耐心帮她梳理起来。斐发现布兰奇在一旁盯着她微笑，她低下头，洁白的发丝在手指上缠了几圈，绞来绞去。

　　“讲完啦，下一位。”薇拉将酒瓶平放在地上，随手一转，瓶口停在布兰奇面前。

　　“我这里有个童话故事。”布兰奇娓娓道来：“很久很久以前，在恶魔群居的孤岛上居住着一位恶魔公主，她长着恐怖的犄角和利爪，却拥有一颗天使的心，她喜欢小动物，爱听人鱼唱歌，也种漂亮的花朵。而她的族人，凶残的恶魔们肆意侵略大海对岸的平民。终于有一天，一位冒险者途经海岸，听人们哭诉了恶魔的暴行后，他乘着木舟，穿越风暴，一路上与海兽搏斗，与巨浪抗衡，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那座荆棘丛生的孤岛。他将岛上的恶魔杀了个精光，焦枯的大地转眼间血流成河，这时，那位恶魔公主走了出来，她抱着一只被误伤的小白兔，踩在族人的鲜血上，走向冒险者。

　　“冒险者放下了手中的剑，他一眼就爱上了她。他感到很惊讶，在这个寸草不生、幽深黑暗的孤岛上竟能开出如此纯洁无瑕的花朵。然而他们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平民们也乘船来到了这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恶魔公主居住的高塔。

　　“高塔外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举着象征正义的火把。公主对冒险者说：‘我的族人犯下的错，应该由我来承担。砍下我的头颅带出去，他们会奉你为新的神明。’

　　“冒险者照做了，正如恶魔公主所说，他被人们敬仰、爱戴，成了一位平易近人的统治者，还娶了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余生很幸福。好了，我的故事讲完啦。”

　　一旁沉默已久的文森特忽然开口：“所以这是结局？可是我听到的版本却有另一种结局，冒险者带着恶魔公主冲出了包围，他们逃到一座鲜花盛开的小岛上，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布兰奇揉着他的头发安慰道：“哦文森特，那应该是近些年流行的童话版本，那是给小孩子看的。现实往往比童话残酷，不是吗？”

　　“轰隆隆隆——！”惊雷伴随着刺目的闪电，大雨跟着泼了下来。

　　夏季的暴风雨说来就来。

　　“回去吧，看不到日出了。”黑暗中，不知是谁提了一句。

　　踏着湿润的泥土，他们向庄园狂奔。呼啸的风折断枝杈，魔物狰狞的阴影渐渐笼罩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