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之风[西幻]》司箫星

7、流光 黑夜周而复

　　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孩童时代，一望无尽的原野上，扎着辫子的小女孩递给她一朵鲜红的虞美人。她开心地伸手去接，花朵却在瞬间燃烧成灰烬。

　　“怪胎！”四周的孩子捡起石头砸向她。

　　画面随着火光的闪动来到了威切斯特魔法学院，她站在实训场候场室的角落里。身边的同学都是两两结伴，只有她独自一人。她又听见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议论声。

　　“嘿，离她远些，听说她上一个队友也被烧成了重伤。”

　　“连主修的魔法都控制不好，其他课程的优秀成绩恐怕也是抄出来的吧？”

　　“怎么还没被关进监狱拴起来呢？依我看，她就该像那些危险物一样被封印起来。”

　　同学的脸忽然变得扭曲，候场室燃起熊熊大火，滔天的烈焰将梦境烧出巨大的窟窿，冰冷的黑暗物质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在冰火交织的黑暗中抱紧自己，念诵起祷告词。

　　没有回应。

　　“祂已经沉睡了。”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穹顶响起。

　　斐在近乎窒息的压抑感中惊醒，钻心刺骨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向四肢百骸。

　　四周的空气极冷，斐全身都是冷汗，她拼尽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刺眼的灯光下，几个身穿白大褂、头带面罩的人正拿着手术刀和托盘，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也掩盖不住的浓烈血腥味，靠墙的玻璃柜里，一罐罐浸泡在液体里的内脏器官是这场手术唯一的观众。

　　看起来是在医院里，但是哪家医院会把内脏存放在手术室里？

　　电光石火间，一个词语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私人医院。

　　斐想起来了，自中世纪传闻由魔女制造的霍乱等病灾发生以来，大陆上许多阴暗的角落里至今还藏有非法的私人医院，这里的医生靠贩卖魔法师的器官为生，他们相信魔法能量源自器官感染后的病变而非服食魔药。

　　“她不是路维塔……”头顶传来陌生的声音。

　　斐猛地瞪大了眼睛。

　　“路维塔……心脏……家族印记。”

　　“嘘——她醒了。”

　　“再来一支镇定剂……”

　　镇定剂？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单词瞬间，莫名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斐咬紧牙关，挣扎着抬起被麻醉的手脚，在那个医生将针管刺入她颈静脉时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嘭——！”

　　烈火与消毒酒精交织出一场绚烂的爆炸。斐痛得缩成一团，她愣愣地看着鲜血淋漓的心口燃烧起熊熊大火。眼前浮现出一堆色彩模糊的陌生画面，像是梦里打翻了调色盘的油画，斐迷茫地盯着它们，就在她快要看清的刹那，体内的魔法异能忽然暴走，大火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猩红的烈焰吞噬了整个手术室。

　　在那一瞬间，斐看见自己飘了起来。

　　毅力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总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披着慈善的假面出现，却在达到目的后瞬间抽离出去，任由你失控的灵魂坠向深渊。

　　身体像是被彻底抽空，斐感觉自己又躺了下去，躺倒在冬日壁炉旁暖融融的毯子上，火苗在她睫毛前攒动，在她皮肤上打滚，却丝毫伤不了她半分。

　　火光渐渐黯淡，就在她快要合上眼睛时，一线明亮柔和的光从门底的缝隙透了进来。门外还有他们的同伙吗？斐凌乱地想着，她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满地灰烬被倒落的大门震起，一个人影穿过尘灰走了过来。

　　斐感觉到自己冰冷的身体被一件尚且残留着余温的大衣裹住，柔和的暖光轻轻照拂在她胸前触目惊心的伤口上。伤口愈合带来的力量让她睁开了眼睛，迎上一副熟悉的银边眼镜。

　　“还疼吗？”

　　她听见伦恩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她下意识问道：“为什么……是你？”

　　“你希望是谁？”伦恩轻声反问。

　　“为什么……没有……回应。”斐闭上了眼睛。

　　“……”

　　伦恩又低声说了些话，斐没有听清。她本应该对“迷失者”抱以戒备之心，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也迷失了方向，像是漂泊在茫茫大海上找不到航标。她放纵自己沉沦在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沉沉睡去。

　　伦恩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像是捧着件稀世的瓷器。他穿过门，走上楼梯，离开了这间地狱。

　　屋外，夜幕之上还绽放着五彩斑斓的耀眼焰火，而巷子里漆黑一片，四五只犬型魔物闻着血腥味而来，堵在巷口。

　　“唰唰唰！”一道道凭空闪现的白光划过，伴随着几声细微的惨叫。

　　“原来光还能化作刀刃，身手不错。”

　　薇拉从他身后的屋顶跳下来，称赞道。

　　伦恩收敛起萦绕周身的凌厉的光，转过身微笑着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精灵向来很聪明……看起来不太妙，‘它’为什么要选在这时候动手？”

　　片刻沉默后，伦恩开口道：“在远古时期，鲜血往往是节日的献礼。”

　　天空中骤然聚集起黑压压的乌云，一道刺目的闪电应声打在他们身旁的屋顶上，溅起狰狞的火光。伦恩闭上眼，仰起头迎着急促的雨点笑道：“变天了。”

　　即使是见过世面的薇拉，此刻也吓了一跳。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问道：“关于她的事，算了，即便我问了你也不会回答……你很清楚你将来要对抗的是什么，对吗，伦恩？”

　　“嗯，她要拜托你们照顾了。”伦恩将怀中的斐交给薇拉，又从指环中取出一条项链挂在斐的脖子上，转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项链上挂着一把雕刻精美的银钥匙，薇拉认得这些花纹。

　　这是早已遗失的、精灵族的圣物。

　　浓烈的消毒水刺激着鼻腔，校医院熟悉的蓝色天花板映入眼帘。

　　斐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毫无倦意。

　　醒来时她问薇拉：“你之前劝我不要相信那些存在，是因为‘它’已经沉睡了，是吗？”

　　薇拉回答：“我只知道，现在大地女神的信徒们得到的一切回应都是其他存在伪造的。而你，伦恩说你是‘它’选中的祭品，这意味着‘它’很快就要苏醒了。”

　　她接着问道：“为什么是我？”

　　薇拉耸了耸肩：“这就得问你们路维塔家族了。”

　　“我不再是路维塔了。”她想了想，又问道：“人失去信仰会怎样？”

　　“人类会感到痛苦，怀疑自己，陷入自我矛盾的无底漩涡，接着怀疑这个世界，铤而走险，无恶不作。但是精灵不会，我们的耳畔永远有森林的呼唤，风会告诉我们前行的方向。对于永恒的生灵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必须为之忏悔或哀悼的事。”

　　她摇头：“我听不到。”

　　薇拉说：“那是因为你在喧嚣的人群中生活得太久了，忘记了绿叶、露珠和盛夏山谷的气味。小漂亮，明年仲夏节来我们索兰蒂家族的庄园庆祝如何？比起活在对未知灾难的恐慌里，把握当下才是最有意义的，不是吗？”

　　“谢谢。但我现在没有心思考虑。”

　　“哦，当然，不必着急。”

　　薇拉走时贴心地帮她拉上了床帘。

　　她早该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路维塔，路维塔家族没有任何人的发色是白色，她没有狐狸一样狡猾的心思，也并不精通权谋和算计，还有她那与生俱来的古典的言行举止，都在昭示着她不是路维塔。可是路维塔家族曾经坚不可摧的庇护让年幼的她对这个名字产生了依赖。

　　即便如今早已习惯了孤独，她还是会从过去有家人陪伴的温暖回忆中汲取到力量。她还记得年幼时，每当有小孩欺负她，因害怕她的魔法而骂她“怪胎”时，祖父总会挥舞手杖将他们赶走，然后摘下一朵鲜艳的虞美人别在她发间，用和蔼慈祥的目光看着她说：
　　“美貌和力量是可以并存的，就如同浪漫和理智，修辞和几何，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它们交织出的美妙奇迹。”

　　奇迹吗？斐再次陷入沉思。

　　她拎起项链上的银钥匙，透过圆孔，看见了窗外的月光。

　　月亮藏进乌云里，墨水般黏稠的黑色洪流涌入百叶窗，吞噬了红色的烛光和蓝色的天花板。风舒展着四肢，在这场无声无息的洪流中跳起芭蕾。

　　黑夜周而复始，朔风将悬崖上的砂石吹回永昼海，浪花如三月的风信子优雅绽放。灰头信天翁回到南海岸的栖息地，冰河下的沉船飘散出腐烂的气息。盛行风漫步在东海岸的白色沙滩上，蓝翡翠色的海平面上，三桅帆船扬起高高的白帆，绣有星芒花图案的彩旗随风飘摇。

　　五月的第一缕晨曦斜照到北回归线上，白昼越发漫长。藏书阁里洒满了用来熏除蚊蚋的香水，令人昏昏欲睡的暖光透过穹顶的玻璃照到泛黄的书页上。咖啡厅热销的醒神剂里放着永不融化的冰块，清透的蓝色药水被装在烧杯和蒸馏瓶里，一杯的价格通常是八枚铜币。

　　胡桃木书桌上堆满了空空的墨水瓶和断头钢笔，圆规与三角尺边缘残留着漆黑的墨渍，作业纸越堆越高，终于在五月末的某一天，它们全部转移到了教学大楼的办公桌上。

　　斐的毕业设计是一架命名为“和平缔造者”的手持式轻型机械炮，核心防爆层采用了恩斯顿王国北部山脉的克拉米亚矿晶和弗克朗帝国特有的陨霜石，能防止魔法能量过强而产生的冲击力，有效防止意外爆炸。复刻在核心晶石内部的魔动运算法则花了斐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为了让机械炮在外形轻巧的同时具备和巨型炮一样的杀伤力，她下了很大功夫。当“和平缔造者”这个名字出现在优秀毕设名单的第一行时，她终于松了口气。

　　至于那份机械分析报告，斐对《闲谈者日报》上新出现的差分机很感兴趣，在康帕斯先生广阔人脉的帮助下，她买到了几份涉及细节的手稿，分析报告也理所当然地获得了优秀的成绩。值得一提的是，在真理书店里，她又见到了伦恩，她主动邀请他去坩埚酒吧喝了几杯，聊了些仲夏节的安排。

　　圣安曼达大教堂的钟声回荡在威切斯特魔法学院顶空，洁白的鸽群悠然掠过天际，晴空之下，身穿学士服的毕业生们正在绿茵大道上追逐打闹，他们将学士帽高高甩出，帽檐在绽开的魔法烟花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斐将扎得高高的马尾放下，任由其自然披着。她也换上了学士服，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像大多数毕业生一样离开威切斯特魔法学院——她获得了留在学院进行深造的资格。

　　她抱着毕业证书和一堆荣誉证书走出了大礼堂，远远便看见薇拉和卡米莉亚站在绿荫大道的尽头朝她挥手。她加快了脚步，接着开始狂奔。

　　阳光穿过榆树叶间的缝隙洒落到她波浪般起伏的长发上，学士帽被轻轻吹起，她于此刻听见了风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