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之风[西幻]》司箫星

6、祷告 没有回应。

　　威切斯特市有个流传甚久的低俗笑话，说南国王区是整个王国最容易诞生国王的地方，因为任何一个钱包鼓鼓的来访者都会成为那些乞丐的“国王”。

　　这里的每一条街都长得相似，挤得喘不过气的楼房间被硬生生撕开一条条狭长的巷子，麻风病一样的烂墙间，合成蜥蜴和飞蝇光顾着被翻得凌乱不堪的金属废料堆，举着庞大机械爪的巡逻机甲遮挡了原本就少见的阳光。“哐哧哐哧”的噪音从东边工厂区远远飘来，带着呛人的黑烟。

　　此刻，斐正走在这里的街道上。她紧紧抱住挎包，尽力遮住那些亮晶晶的扣子，同时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十字路口的路牌。

　　路牌下坐着一个看上去醉醺醺的巡警，他头顶的大喇叭正断断续续地播报着新闻：“沙沙沙……在面包里掺入劣质肉骨粉的恶性行为已被列入食品违法……王国机械工会拟投入大量资金用于差分机研究项目，即日起市政厅区公理银行将面向市民发放债券……”

　　但没过一会，广播声就被街道对面的楼房里传来的争吵声淹没了。

　　“……五镑？女神在上啊，那可是整整一百银令！”

　　“闭嘴吧亨利，没有那个美妙的厨房我们就得上街去购买食物……我们怎么能让孩子们整天都吃那些油腻腻的马铃薯和脏兮兮的霉面包？我已经受够了！”

　　“脏？你个痴心妄想的娘们，我连那令人作呕的公共楼梯都忍受了！去他的厨房，食材的钱上哪儿找去……光是二十银令就够咱们全家吃上一个月了。”

　　“别为你的软弱无能找借口！瞧瞧你，自此被工厂撵出来……”

　　只听见“砰”的一声关门声，楼上的格子窗震得瑟瑟发抖。斐略微皱起眉头，她早就听说过南国王区糟糕的生活情况，此刻并没有感到太多的诧异。她没再停留，同周围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行人一样，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斐踩着下午四点整的钟声出现在真理书店门口。她在学院走廊看见卡林·康帕斯的照片后，想起了他说的这个贩卖老报纸和旧书的书店。对于路维塔家族的历史，她现有的知识仅仅停留在沙莱曼德王朝和安伯尔斯王朝两个时期，如果能从旧书中找到更久远的历史就好了——她不想放弃任何搜寻线索的机会。

　　想到旧书，她还想起路维塔家族在萨尔兰特古堡里的藏书阁，里面不乏早已失传的手抄古卷，斐从小就喜欢那些异想天开的冒险故事和骑士传奇。可惜，它们全都被三年前那场大火焚毁了，斐也并不指望能在这里找到它们。

　　她的思绪像跳动的黑白琴键一般在过去和现在来回穿梭，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跳跃。斐收敛起思绪，推开书店“嘎吱”作响的大门。

　　节日期间，店里格外冷清，只有一个头戴尖顶巫师帽、身披黑色高领斗篷的人正在翻书，墙角处，一只斑点猫头鹰站在扫帚上呼呼大睡。

　　系着雪鸮羽毛的风铃被屋外的寒风吹得“叮当”作响，斐轻轻关上门，打量起店内与街道格格不入的装修。

　　进门处，纤细优雅的高脚桌上放着茶壶和可供借用的放大镜，棕红色墙边，瘦长的座钟上放着星空女神座下的大天使玫依索狄丝的雕像，书柜玻璃上是菱形与曲线交错的极具对称美的几何图案，体格宽大的柜身则保留着木材原始的纹理美。然而书柜里放的却不是书，而是各式各样做工精细的天文仪器。一摞摞厚重的旧书被随意摆放在缀有流苏的棕色大圆毯上，书脊上的烫金花纹在烛台吊灯的照映下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居然敢把这样的书店开在南国王区？斐正疑惑，忽然看见那个头戴巫师帽的人将手中的书塞进了斗篷里，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本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杰弗雷，杰弗雷！他又来偷东西了，快阻止他！”

　　一个古怪的声音从书柜那边传来，斐猛然望去，却没有看见任何魔物。

　　“我也想啊老兄，可压在我身上的书太重啦，诸神在上！只有人类才会创作出这么多流水一样的废话！他们只会用漂亮的书封掩盖苍白的内容，吸引贵妇们买回去装饰贫瘠的床头柜。哦，那些可怜的字母，每晚我都能听见它们……”

　　从座钟那儿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它：“好了杰弗雷，我们已经听腻了，你什么时候变得和人类一样啰嗦了？玛丽，玛丽！你醒了吗，快来帮帮他！”

　　“都给我安静些，托马斯阁下，您口口赞扬的骑士风度去哪了？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指望着女士？”这个声音来自头顶，斐抬头看去，只见烛台吊灯上的蜡烛忽然开始疯狂燃烧。

　　一截蜡烛毫无征兆地折断，直直掉了下来，眼看就要砸在那个窃书贼身上，斐抬起手，召唤出一缕风稳稳托住它，将它吹回了吊灯上。

　　四周瞬间变得极度安静。

　　只见那个窃书贼缓缓转过身，他好像很久没有修剪过头发了，刘海将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凌乱，但意外的干净。他用斐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大串话，见斐没有任何反应，又改用了标准的恩斯顿语：“奇怪，你既然能听见它们说话，为什么听不懂那种语言呢？”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但请把你藏在斗篷里的书还回去，我全都看见了。”斐端着手，用魔法史教授教训旷课学生的语气对他说。

　　“证据呢？我敢打赌你肯定没有吧？哈哈哈……哦，天呐，这是什么？”他忽然俯下身，斐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紧张，语调也变得古怪：“你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要回来了，来不及了，猩红的，不祥的征兆……”

　　“咚！”

　　斐一拳捶在他帽子上，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呢喃。窃书贼顿时清醒过来，他揉着脑袋，疑惑道：“嘶，我怎么又犯头疼了？哦，我为刚才的无礼道歉，美丽的小姐。”

　　他摊开手掌，掌心生出一朵含苞待放的红白玫瑰，斐迟疑地抬起手靠近，花朵在绽放的瞬间开始燃烧，很快他的手心便只剩下一撮灰烬。斐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行了行了，别再欺负我的朋友了。”一个声音从墙角响起。

　　“我可没有欺负她。”
　　“我才没有欺负他。”

　　窃书贼和斐异口同声道，不过一个像在开玩笑，一个则显得有些嫌弃。

　　墙角扫帚上的斑点猫头鹰在落到地上的瞬间变成了一个人，而几乎同时，那窃书贼变成了一只雪鸮。他骂骂咧咧地从窗户飞了出去，又变回人形，骑上扫帚消失在了她们的视野里。

　　斐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康帕斯先生，你们这是？”

　　“朋友间的一个赌约。”卡林·康帕斯将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微笑着问道：“假日不和朋友一起逛街旅游，来这里做什么，孩子？”

　　“自然是慕名前来看书的。”斐俯下身，翻看起那些旧书。

　　他接着说：“你能听见这些家具说话？这很难得，我在弗克朗帝国一个荒野猎人酒吧淘到的它们，据说是某个研究古代魔物的巫师被拍卖的家具，你知道它们说的是哪种语言吗？”

　　斐摇摇头：“抱歉先生，我不知道。”她埋下头，认真看书。

　　康帕斯先生便不再打扰她，只是提醒了一句：“当心看得太入迷，忘了门禁时间。”

　　四周又响起了家具们窸窸窣窣的谈话声：“新面孔呢，她真以为咱这儿是书店？”

　　“管他的，刚才那一拳可真漂亮，我想揍那家伙很久了！”

　　“哦快看，她拿起了《闲谈者日报》！真有眼光，是吧约瑟夫？”
　　……

　　太吵了。斐真想给自己耳朵里塞两团棉花。

　　手中这份《闲谈者日报》里的大部分内容都在讨论上流社会的服饰与穿搭，斐对时尚从不感兴趣，也不喜欢那些勒得让人窒息的束腰和行动极不方便的裙撑，更别提那繁复的缎带、丝结和褶子。

　　在翻阅了几本看起来相当有年代感的萨尔兰特民间野史后，斐有些失望，“路维塔”这个名字几乎都是跟随沙莱曼德王朝一起出现的，没有更古老的记载。她还找到了安伯尔斯王朝时期著名小说家诺文关于战后生活的小说，里面对路维塔家族的记载也仅仅停留在战后。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瞥见一本绘图精美的奇幻小说《海伦传奇》，封面上头发轻盈如波涛的女子意外地让她想起了蓝发的布兰奇，她饶有兴趣地翻阅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传来轻轻的“嘎吱”，伴随着“嗒嗒”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康帕斯教授，好久不见。”

　　斐用余光打量他。在这个满城欢庆的节日里，只有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色，像是刚参加完葬礼。

　　康帕斯先生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嘿，伦恩，小伙子，今天又带了什么书来分享？”
　　伦恩从指环中取出几本旧书递给他，侧过头同斐打招呼：“嗨。”

　　“嗨。”出于礼貌，斐回答道，同时朝门口挪了挪。

　　康帕斯先生沉浸在那些书本里，并没有在意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对话。他忽然笑道：“哦，看看这本，‘造梦者’彼得的童话集，我很喜欢里面的一段话：我认为可以长时间地等待一个人，等她终于到来，你依然记得自己为何等待……[1]”

　　窗外传来圣安曼达大教堂五点整的钟声。康帕斯先生看了眼腕表，问道：“难得的假日，今晚一起吃顿大餐？”

　　伦恩道：“不了教授，谢谢您的好意。”

　　“哦，抱歉孩子，我差点忘了，你从不过这些喧闹的节日……”

　　在他们闲聊之际，斐找到了一本《异能流动运算法则》和一本《魔动传导常规装置》的手稿原本。即便是在二手书店，手稿依旧很贵，斐有些心疼地支付了二十银令。

　　康帕斯先生友善地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顺便，听说今晚国王区悬索桥有烟火表演。”

　　烟火表演？那人一定很多，她从来都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斐走出书店时，天已经黑了，空中飘着大雪，刺骨的寒意灌进脖子里，她拉紧大衣领口，向公共马车站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看打扮应该都是准备去看烟火表演。斐贴着街道一侧的橱窗玻璃，走在人群末尾的边缘。敏锐的感官让她察觉到身后的异常，一个陌生的脚步声已经跟随她两条街了。

　　斐边走边抽出大衣内侧的改良左轮，上了两发注入了火焰魔法的子弹和两发净化子弹。那个脚步声越走越急，越靠越近，斐猛然停下脚步，举枪转身——

　　“唔啦啦！干什么啊？！”一个惊恐到表情扭曲的妇人举起双手尖叫。

　　“抱歉，我……”斐刚放下左轮，就看见一个黑影从身侧的房屋上空飞了过去，她立即转身追了上去，却在下一秒踏入了一团扭曲的空气。

　　再次睁开眼，斐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长的巷子中央。

　　这是被学院列为禁忌的魔法——时空扭曲？

　　斐走到巷子尽头的光亮处，朝街道上的人群放声呼救，却只听见了自己的回声。她伸出手，摸索到了一片玻璃罩似的屏障——禁锢空间里任何声音都无法传到外界。

　　“砰！”她退后两步，朝屏障开了一枪，子弹绽开的熊熊烈火只烧了几秒便彻底熄灭了。她注意到街道上有个头戴巫师帽的人朝这边看了过来，但他随即又移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耳畔忽然飘来一丝呼吸声，斐看见身侧的风开始翻卷、变形。左轮在她指间甩了一转，随着一声枪响，身后传来沉闷的倒地声。她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只见一团冒着“滋滋”声的黑烟融化在石板上，而巷子深处，一团更大的黑影正朝她飘来。

　　“谁在那里？！”她厉声问道。

　　两发净化子弹毫不犹豫地飞射出膛，那团黑影却像是不受影响，步步逼近。斐谨慎地退后一步，却瞬间被一只胳膊卡住喉咙，拎了起来。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斐一脚踢了过去，身后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噗——”

　　一把冰冷的利剑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腹部。

　　几乎是同时，斐的手心燃起一簇凶猛的烈火——这是她在三年级实训课上训练出的自然反应。她死死攥住卡在喉咙上的那只胳膊，它迅速燃烧起来，浓烈的焦味弥漫开来，呛得斐睁不开眼睛，而它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斐用最后一点意识支撑着自己在心里默念起大地女神的祷告词：

　　“自然更迭的不朽见证，万物生灵的唯一母亲，您是生命奇迹的缔造者，是丛林法则的监察者，是阿纳塔斯山巅的牧羊者……”

　　没有回应。

　　“自然更迭的不朽见证，万物生灵的唯一母亲……”

　　没有，还是没有回应。

　　越发强烈的窒息感伴随着失血的心慌，斐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单词。它叫什么？它是什么意思？

　　“绝望”，对了，是绝望。

　　漆黑的视野里泛起诡异的星光，斐生平一次感受到绝望。

　　[1]彼得·毕格《最后的独角兽》，王爽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