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之风[西幻]》司箫星

5、颂歌 威切斯特魔

　　十二月末，随着最后一篇结课作业的上交，屠龙节的三日假期顺利到来。

　　屠龙节虽然不是恩斯顿王国最盛大的节日，但毕竟有整整三日的假期。假期设在冬至日前后三天，传闻是为了纪念一位屠龙的勇士。当年，巨龙的羽翼遮蔽了冬日的太阳，黑夜越发漫长，带来了无尽的恐慌，勇士挥舞宝剑杀死巨龙，自此光明重生，白昼渐长。

　　当然，这是每一位恩斯顿父母给年幼的孩子讲述的版本。屠龙节真正的源头是历史上最残酷的那段战争的开篇：“昼纪末（即第三纪元末）1071年，大地女神与龙开战，十年黑暗战争爆发。”

　　初纪元末尾三女神开战，生命女神陨落，将所有生命之灵用来修补疮痍的大陆，才有了第二纪出现的各个种族以及早期的魔法力量。然而归属大地女神统治的巨龙一族凶残悍戾，不仅用蛮横粗暴的屠杀抢夺了其他种族的领地，随着实力的逐步增强，它们还觊觎起了大地女神的神力和权柄。终于在第二纪末，妄图与星空女神联手、背叛了大地女神的龙族被烙上神罚之印，流放到南大陆暗无天日的“混沌之地”，有关它们的传说也终止于此。

　　然而在第三纪末，龙的再次出现拉开了整个大陆十年黑暗战争的序幕。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更没有人知道那位杀死它的英雄的名字，就连相关文学作品里的内容也大多是杜撰。

　　威切斯特魔法学院庆祝屠龙节的传统是戏剧表演。

　　斐被戏剧社的室友拉到了大剧院，这已经是她第四次观看这场戏剧了。端着盛有南瓜汁、黄油啤酒和苹果派的托盘的同学在人群中小心地穿梭，一会不知哪个晶石魔法系同学的口袋破了，五彩斑斓的宝石稀里哗啦洒落一地，一会又不知哪个魔物研究系同学的飞蛇溜了出来，盘旋在剧院上空，险些引起踩踏。斐对此习以为常，淡定地欣赏着戏剧。

　　戏剧中的勇士名叫渥托弗列奥，他接到大地女神降下的神谕，一路披荆斩棘去屠龙。他穿过阴暗的森林，击败了一个叫做芬尼斯洛巴的怪物，森林的守护天使赠给他锋利的宝剑。他翻越高大的阿纳塔斯山脉，驱逐了一只偷窃大地女神教堂里藏宝的鹰头狮，女神赠给他坚固的盔甲。他来到汹涌澎湃的大海边，礁石上的人鱼唱着刺耳的歌，他看到了那只恶龙。

　　“勇士啊，吾给你吾所有的珍宝。镶有鎏金的象牙，饰满琥珀、翡翠、珐琅和猫眼石的王冠，用珍奇的东方陶瓷和珍珠母贝做的战车，还有你一辈子都享用不完的黄金和白银。但你必须舍弃你的信仰。”恶龙的扮演者唱得格外夸张，引人发笑。

　　“可悲的恶龙啊，我不需要那些，信仰即财富。”勇士坚定地回答。

　　“勇士啊，吾给你吾所有的美人。大陆最为绝世的公主和倾城的舞女，她们的美貌和智慧比所有的珍宝都稀奇，她们白皙的皮肤比玉石还要光滑。但你必须舍弃你的信仰。”

　　“可笑的恶龙啊，我不需要那些，信仰即爱人。”勇士坚定地回答。

　　“勇士啊，吾给你吾所有的魔法。你将成为大陆最强大的魔法师，可以轻易占领任何国家，戴上王冠，登上王座，拥有无尽的权力和荣耀。但你必须舍弃你的信仰。”

　　“可怜的恶龙啊，我不需要那些，信仰即力量。”勇气仍坚定地回答。

　　“勇士啊，你究竟想要吾给你什么？”

　　“我要你的头颅，将它奉献给那自然更迭的不朽见证、万物生灵的唯一母亲；
　　“我要你的眼睛，将它投入无尽海的深渊，让汹涌的黑色暗流卷携它奔向永夜；
　　“我要你的鲜血，将它浇灌在群山墓碑前，让被烈火焚烧的无辜亡灵得以安眠；
　　“我要你的灵魂，将它囚禁在混沌的地狱，让背叛者在永世的忏悔中尝尽折磨。”

　　勇士一跃而起，挥动宝剑，斩下了恶龙的头颅。

　　礁石上的人鱼唱起大地赞美诗，躲藏在森林里的动物纷纷出来，赞颂勇士和大地女神。斐看见了她的室友，她扮演的是一只独角兽，此刻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丝质长裙，柔和的月光从她头上的“角”尖溢出，顺着裙身倾泻而下。斐举起魔法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圣洁的歌声悠扬欢快，回荡在座无虚席的大剧院里。
　　“黑夜白昼交融之时，寂寂群山响彻希望；
　　夜莺沐浴灿烂晨光，云雀放声高歌欢唱；
　　精灵圣泉涓涓不息，遗忘河水循环流淌；
　　勇士携剑踏浪而归，荣光交予母亲手上；
　　生命如花绚丽无暇，繁华满枝齐绽芬芳；
　　生命如诗永恒不朽，千秋岁月慷慨激昂……”

　　“南瓜汁，还是黄油啤酒？”

　　一个低年级男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斐朝他摇了摇头，继而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两杯黄油啤酒。顺便，如果有威士忌，我想你赚的价钱会翻倍。”

　　斐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卡米莉亚·伊蒙医师和薇拉·索兰蒂。自从知道薇拉是“迷失者”后，斐对学院的人警觉了许多。戏剧已经接近尾声，出于礼貌，她同她们打了个招呼，便飞速离开了座位席。

　　“她好像被你吓到了诶。”卡米莉亚从纸杯里抬起头。

　　薇拉笑着帮她擦去嘴角的奶油：“是因为威士忌？还是我这聪明过人的商业头脑？”

　　卡米莉亚戳了戳她的脑袋，“也不知道你这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也就几百年的历史八卦吧。”薇拉朝她吐了吐舌头。她看向斐消失的方向，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还记得那晚我们在藏书阁暗室里看见的东西吗？”

　　卡米莉亚自然没有忘记。

　　在威切斯特魔法学院，意气风发的学生们受不了紧张枯燥的生活，喜欢半夜悄悄溜进藏书阁开派对，毕业没多久的薇拉和卡米莉亚也不例外。那个周六的夜晚，她们躲在高大的胡桃木书架间，品尝着伪装成魔药的葡萄酒，在浪漫主义的诗篇里醉生梦死。

　　而后事情开始失控，她们误打误撞闯入了藏书阁的暗室。暗室的门本应该是锁上的，那晚值夜的学生却粗心地忘记了这回事。在薇拉确认房间里没有危险存在后，她们溜了进去，将门反锁，点燃了煤油灯。也就是就在那晚，她们发现了一本古怪的书。

　　书没有名字，内容是用古弗克朗语写的。大陆北边领土辽阔的弗克朗帝国自古以来忠诚地信仰着星空女神，连文字的形状也和星象相似。没有学过的人很难猜出那些字符的意思，更何况那还是相当古老的花体版本，所以卡米莉亚只扫了几眼就放弃了。

　　薇拉从她手中接过那本书，边翻边漫不经心地拿那些奇怪的字符开玩笑，直到她翻到一张夹在书页间的草稿图。

　　图纸上有一个等边三角形，其中两个角处画的符号跟如今星空女神和大地女神的象征符非常相似，第三个角处的符号则像一滴雨水，代表的应该是初世纪那位生命女神。三角形的中心的图案，和神秘学中“黎明”的象征符号有些相似。而图纸底部还有一排符号，有大陆常见的几大魔法能量的象征符，如冰、火、星、植物、雷电，也有她们从没见过的。

　　卡米莉亚正好奇地盯着那个符号，意识之海忽然掀起滔天的白色巨浪，如火般滚烫，意识岛屿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被烤得焦烂，浓烟四起，那一刻她的视线也变成了白色，强烈的灼烧感让眼泪夺眶而出。

　　一旁拿着图纸的薇拉也感受到剧烈的灼烧感从指尖向整条手臂飞速蔓延，她立即用植物魔法撑起保护罩，然而不过片刻藤条就被烧焦了。最后不知是现实还是她的幻觉，她看见煤油灯被掀翻在地，刺眼的白光吞没了整个地下室。

　　她们在校医院醒来，除了薇拉手掌的烫伤，再没有别的伤痕。更加奇怪的是，她们没有收到任何处分和通报，导师和藏书阁管理员也都没有向她们询问任何事。仿佛那晚只是她们醉酒后做的一个梦。

　　“所以你现在知道那些符号的意义了？”卡米莉亚打断了回忆。

　　薇拉摘下皮手套，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她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的确在一个人身上看见了那个符号，三角形中心的那个。”

　　卡米莉亚问：“是我认识的人吗？”

　　薇拉摇摇头：“不过，他也是一位‘迷失者’。”

　　“薇拉？！校外的野生‘迷失者’都很危险的，你忘了老校长是怎么……”卡米莉亚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也意识到她们正坐在学院的剧院里。
　　那是不该谈论的往事。

　　在冷清的校园里闲逛的斐被魔法史教授抓了个正着。此刻她正抱着一叠厚厚的结课作业走在学院主楼狭窄的旋转楼梯上。

　　她一边无聊地数着台阶数，一边欣赏墙壁上那些自学院建成以来的优秀教授的照片。期间还有两位低年级的同学匆匆跑来补交作业，他们恳求斐别告诉教授。因此，斐意外收获了几块龙头形状的糖果。

　　通往教授办公室的走廊同样挂着照片，此刻只点着两盏灯，光线昏暗，不少人脸隐没在黑暗中。斐毫无怯意地走着，忽然，她从身侧喧嚣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迎上一张被灯光照耀着的和蔼面容——

　　卡林·康帕斯。她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了。

　　魔导机工系直系学长，威切斯特魔法学院第一位被教会开除的校长，卡林·康帕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