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之风[西幻]》司箫星

4、迷失 团结、善良

　　夜晚八点整，圣安曼达大教堂的钟声从圣贤者区飘到了北国王区。

　　伦恩走进坩埚酒吧时，斐正背对着门坐在吧台前，手举一杯浅绿色的液体同调酒师交谈。她今晚穿了件设计简单的米白色风衣，扎得高高的微卷长马尾垂至腰际。

　　“我来取鸢尾草包间预订的金森庄园葡萄酒。”

　　“嗒——”一枚印着威廉三世国王头像的金币被按在吧台上，顺着金币往上看，是一只指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斐偏过头看向伦恩，壁炉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增添了几分红润。

　　“绿色精灵？”伦恩问。

　　“是薄荷甜酒。”斐回答道。她很少会选择“绿色精灵”这类的高度蒸馏酒。

　　“看起来很清爽。想试试葡萄酒吗？萨尔兰特最有名的金森庄园出产的。”伦恩从侍者手中接过一瓶包装精致的葡萄酒。

　　“荣幸之至。”斐跟上伦恩，走进了鸢尾草包间。

　　随着木门被缓缓拉开，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

　　端坐在丝绒沙发上的薇拉·索兰蒂化着淡雅成熟的妆，身着贴身的紫色针织裙，外披一件宽肩条纹西装。她用戴着皮手套的手优雅地夹起一根雪茄，等伦恩帮她点燃后才放入嘴中。

　　斐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薇拉也像是不认识她般，目光冷淡疏离。等斐和伦恩都坐下后，她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这么快就换了个新面孔，上次那位蓝发的小漂亮呢？”

　　蓝发？斐想起昨晚到航海家气象局时帮她开门的布兰奇。那头蓝发给她的印象非常深刻，即便在最时尚的美发店，也鲜少有设计师敢大胆地选用蓝色作为染发剂。

　　“她最近在和未婚夫筹备婚礼，”伦恩钻开木塞，酒瓶自动飘了起来，为桌上的三只高脚杯倒上适量的葡萄酒，“你呢，最近怎么样？”

　　“等着恭喜我吧，我申请了国际战地记者。”薇拉抿了口杯中的酒，轻声笑道：“金森庄园的自酿葡萄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阔绰了？”

　　“今年航海季大赚了一笔，收获颇丰。”伦恩朝她举起酒杯，回答道。

　　“很明智的选择，兄弟。”薇拉吐了口烟雾，不紧不慢地说：“相信你也听过萨尔兰特那句老话：能永存于世的不朽奇迹，除了麦田和山川，便是索兰蒂家族的精灵。我们掌握的秘密很多，代价也不便宜，你想问哪一件？”
　　伦恩放下酒杯，看向斐。

　　斐从铁盒里拿出祖父的怀表，递给薇拉，斟酌片刻道：“路维塔家族没落的真正原因？”

　　薇拉接过怀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事实上，萨尔兰特在新政改革后，第三纪元残留下来的古老家族全都没落了，索兰蒂家族也不例外……瞧瞧我，换做以前，我绝不会来这种档次的酒吧。但这毕竟是客观原因，我猜你想问的是，路维塔家族是否有世仇？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那只能是安伯尔斯国王。路维塔家族是沙莱曼德王朝绝对忠诚的追随者，也是安伯尔斯国王统治时期最先遭到打压的贵族。这一点，想必你比我要清楚得多。”

　　“是的，我很清楚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斐放下酒杯，严肃地说。

　　薇拉却闭上了嘴，一阵沉默后，伦恩回答道：“路维塔家的大火并非人为，也不是自然，而是‘它’。”

　　“它？”斐疑惑道。

　　伦恩将目光移向薇拉，示意她说下去。薇拉诧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斐，深深地吸了口雪茄，她缓缓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路维塔小姐？”

　　“斐，斐·路维塔。”

　　薇拉偏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斐？如果我没记错，沙莱曼德王朝时期，路维塔家族与索兰蒂家族联姻的那位……人类女士，名叫斐·阿蕊娅·路维塔……那你的兄弟姐妹，其他幸存的路维塔家族成员也像你一样执着吗？如果我没猜错，你已经调查了三年多，没有任何线索，却在前不久收到了这只怀表。很明显，有人在刻意引你入局。”

　　“我很清楚这是陷阱，但我必须知道敌人是谁。”斐坚定地说。

　　薇拉看了眼伦恩，沉默片刻，说道：“这个人，我们称之为‘它’，或者命运。”薇拉将怀表放回斐的手中，轻轻握住她的指节，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小漂亮，永远不要轻易调查没有线索的事。从现在起，不要相信任何古老的存在，即便是你的信仰。”

　　“等一下，你们是‘迷失者’？”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诧异地问道。

　　脑海中回响起魔法史教授的话：“‘迷失者’，即背弃信仰之人。他们背叛了神明的意旨，会不惜一切代价使用危险物来破坏这个和平有序的世界，然后用一个无序又疯狂的地狱代替它……我们需要时刻谨记，这个世界由祂们创造，受祂们庇护，只有信仰坚定的人类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的同伴，团结、善良、理性、真诚这些美好的品质是我们与‘迷失者’最大的区别。愿女神庇佑我们。”

　　“我只负责陈述真相。”薇拉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回答。

　　斐站起身，一字一句严肃地说：“抱歉，如果你们想劝我背弃信仰，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因为那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不等他们回答，斐从皮包里掏出一只茶罐，“砰”地一声放到桌上，转身大步离开了包间。
　　包间内，薇拉朝伦恩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她拿起茶罐，神色忽然一变，笑道：“很聪明的女孩，这就是你想让她加入我们的原因？”

　　伦恩接过茶罐，明显感觉到质量不对，他轻轻晃了晃，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开始回荡。

　　薇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嘿，你知道吗？精灵能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她们的同族，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和古典的美貌是人类无法伪装的。没想到你也会为美貌沉沦。”

　　伦恩若有所思道：“美貌吗？那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薇拉打趣道：“听起来你们很熟。”

　　“相比之下你们好像更熟，索兰蒂部长。”伦恩面带微笑，用客气的语气终结了这个话题。

　　斐坐在公共马车上，窗外飘来圣安曼达大教堂九点整的钟声。

　　街角的手风琴送来一段悠扬流畅的乐曲，斐听出那是《大地赞美诗》的旋律。威切斯特市同时设有大地女神和星空女神的教区，这并不奇怪。

　　议会改革前，王国东西两地的教会势力有明显的划分，归属大地女神的圣西维娅大教堂占据着西部中心的埃斯宾塞市，归属星空女神的圣安曼达大教堂占据着东部中心的威切斯特市。而议会改革后，这两大教堂分别在对方的“领地”上修建了文法学校和歌咏学校，只有王国北部依旧是信仰星空女神的皇室和古老贵族的领土。至于南部，那里是新教徒的聚集地——随着机械与工业的崛起，下议院陆续出现了许多改信机械之神的新教徒。

　　在第三纪元，恩斯顿王国所在领地只有星空女神的信徒，而它西边的萨尔兰特王国都是大地女神的信徒，经过了世纪末的十年黑暗战争后，信徒的流散、信仰瓦解的危机让两地的教会势力最终同意妥协，允许对方在自己的领地上修建教堂，之后又经过了数十年的冲突和协商，才有了如今的教会分布形势。

　　马车在威切斯特魔法学院侧门的街道停了下来，斐回过神时，已经站在街上了。现在距离屠龙节还有半个多月，街道已早早布置了起来，路灯间连着用金线编织的长绳，绳上挂满了红黑相交的彩旗，商店的橱窗玻璃上也贴起了剪纸。

　　斐漫无目的地走在积雪的街道上，随着夜色的加深，街边商店的灯盏也渐渐熄灭，如同她刚燃起就覆灭的希望。她在一座天使雕塑旁蹲下，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的火苗跳到香烟上，她深深吸了一口。

　　燃烧的火苗在冰冷的空气中摇摇欲坠，斐出神地盯着那一小撮火光，缓缓垂下了头。三年来她刻苦学习，近乎疯狂地磨炼自己，就是为了能打败敌人，为家族复仇。可笑的是三年来一点线索都没有，她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而今天听到的一切又是那样的荒谬，荒谬得令人作呕。

　　“信仰”在她这里从来都不是可以随意拿来开玩笑的词语，要知道，在萨尔兰特，任何背弃信仰的人都会遭到流放。她因信仰的庇护才得以从萨尔兰特活着逃到这里，因信仰的力量而坚持到了每一场实训战斗的最后一秒，她因信仰的存在而存在。

　　如果……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斐立即晃了晃脑袋，绝不可能。既然现在已经出现了第一条线索，未来她一定还能发现更多的线索，只要她好好活下去，努力变得强大，真相终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愿女神庇佑你，斐。”她在心里默默念诵起大地女神的祷告词，仿佛有一股清泉流过，心灵变得澄澈空明，没有一丝杂念。

　　一撮滚烫的烟灰忽然落到手背上，斐轻轻吹开，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被烫到的皮肤——狐狸从小就要学会自己舔舐伤口。她掐灭烟，缓缓站起身，向灯火通明的学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