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之风[西幻]》司箫星

3、历史 只有旁观者

　　从国王区回到圣贤者区的威切斯特魔法学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高悬的弯月像刚被切开的钠块一样银亮。

　　斐在学院西区的帕拉斯藏书阁边一家提供宵夜和独立写字台的咖啡厅解决了晚餐。在将盘子里最后一块南海岸风味的马铃薯奶汁烤菜抹在燕麦面包片上，放进嘴里后，浓郁的奶油和混着蔬菜鲜香、冒着油汁的肉丁让她重获新生。

　　周六的晚上，斐总是在藏书阁过夜。除了她主修的魔导机工课程的毕业设计和机械分析报告，选修的魔法史、大地简史等结课作业以外，威切斯特学院还有无论哪个年级都必修的基础七艺，即文法、逻辑、修辞、算术、几何、天文和音乐，同样有学年考核。

　　作为大地女神的忠实信徒，斐最在意的自然是大地简史的结课论文。根据选题，她今夜准备从有关大地女神的诗篇和非正史的历史记载找起，然后再寻找同时期星空女神信徒撰写的文章——以过往的经验来看，只有旁观者能以理性的文字记录事实。

　　夜晚的藏书阁没有公共休息室那么热闹，只有不时响起的书页翻动声和钢笔的书写声。高大古旧的胡桃木书架间散发着厚重的油墨味，略有些潮湿的木地板飘散出威切斯特魔法学院清洁水特有的木樨草香，一切都显得干净整洁。

　　斐经过旋转楼梯走上了三楼，那里有好几列专门用来存放第三纪以前的神学读本和相关历史资料的大书架。

　　她翻开了一套古旧的《查理年鉴》，相较于第三纪流传至今的《政治家年鉴》，它虽然不太权威，但因为是第二纪末的旧版，它出乎意料的详细，甚至连神话年代都有着墨。

　　斐对照着年鉴一本一本翻阅着相关的古籍，从初纪元三女神的创世神话到三角体系瓦解后大地和星空双女神对峙的传说，到神战后龙族被流放，巨魔、兽人、精灵、血族、不死鸟和人类等种族的出现，各种族非凡力量的渐趋稳定以及魔法体系逐步构建的过程，再到第三纪末持续数十年的黑暗战争史，斐对这些历史早已烂熟于心，却还是认真地找寻着细节。

　　书架上的书都经过了严谨的排序，按照出版顺序或是内容的先后，和年鉴时间基本能对得上，所以斐格外留意了那些“突然出现”的不符合摆放位置的书。就这样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在她打着哈欠快要睡着的时候，一本被红墨水标记有“旧版”字样的《战火与硝烟编年史·下卷》出现在她面前，而紧挨着它的那本以书口一侧朝向她的应该就是上卷。

　　她正要去拿它，书架对面却忽然伸出了一只涂着橘红色指甲油的手。它像是弹动琴键般用指尖碰了碰这一排书本顶部的边缘，然后取出了那本上卷。透过书本间的空隙，斐意外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晚上好，伊蒙女士。”

　　校医院的卡米莉亚·伊蒙医师有着一头标志性的红棕色波浪长发。三年级上实训课期间，斐总是光顾校医院，对女医师们的脸再熟悉不过了。

　　“晚上好呀。”透过书本间的空隙，卡米莉亚回以甜美的微笑。她努力回忆着面前这位学生的名字，她对学生那头白色的自然卷马尾还有印象。

　　随着一阵轻微缓慢的高跟皮靴的哒哒声，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蹑手蹑脚地向她靠近。“嘿！找到你了，这是你的那份……”薇拉·索兰蒂正要将手中装着半甜红葡萄酒的药水瓶递给卡米莉亚，却忽然看见了书架对面的陌生面孔，“……魔药试剂。”

　　“晚上好啊小淑女，需要帮忙吗？”薇拉将手肘撑在书架边缘，侧过头透过空隙看向斐。

　　“谢谢您的好意，我暂时没有遇到难题。”斐回以礼貌的微笑。

　　去年校新闻部招新时打过招呼，斐忽然想起来了。她当时对这位漂亮的新闻部部长印象很深，尽管那并非是她第一次见到有精灵血统的人。

　　萨尔兰特南边古老的森林和山谷里仍然存在着少数不朽的精灵，他们有时会到乡镇集市上用值钱的金币交换最新的弓弦或精致的饰品。但是在主要信仰星空女神的恩斯顿王国，精灵很少会抛头露面。她是斐在学院里见过的唯一一个精灵。

　　眼前的精灵女士模样年轻，顺直的金色长发整齐地披在身后，露出了戴着钻石耳饰的尖耳朵，长长的睫毛下，翡翠宝石般的眼瞳在烛光笼罩的昏暗书架间显得炯炯有神。斐顿时有些移不开目光，就连她身旁的伊蒙女士也一直用她那漂亮的深蓝色眼睛盯着她。

　　察觉到她们的目光后，薇拉露出了大方自然的笑容，拉着卡米莉亚离开了。斐取下了那本《战火与硝烟编年史·下卷》，意外地发现它的出版书社就是威切斯特魔法学院，但是主编的名字被人用魔法刻意擦除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字母“C”。

　　下卷从第三纪元初期大陆各种族间的战乱开始，一直讲述到末期的黑暗战争史，总的来说可以概括为大地和星空两大女神势力划分过程中文明的交流与碰撞。

　　整个北大陆分为三大板块，北边的弗克朗帝国和东边的恩斯顿——第三纪时还叫做威切斯特——王国都忠诚地信仰着星空女神，而只有西边紧邻的萨尔兰特王国信仰大地女神。三大王国均由人类统治，早期以纷争为主，到了中世纪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与其他种族的魔法能量瓜分斗争中，而中世纪后也开始相互联姻、合作。

　　例如末世纪黑暗战争前，当时的威切斯特王国为了抵抗东海岸入侵的远古海兽，就曾与萨尔兰特王国联姻，将历史上赫赫有名、宝石一般的黛·安曼达·冯·威切斯特公主嫁给了沙莱曼德王朝那位暴君。公主的善良最终感化了暴君，为威切斯特王国争取到大批援军，远古海兽也被成功击溃。

　　这段历史还被吟游诗人编成了歌谣，星空的赞美诗里也有称颂那位公主的诗篇，就连如今恩斯顿王国的圣安曼达大教堂也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斐从沙莱曼德王朝的历史继续往后翻，随后推翻暴君、统治萨尔兰特的是安伯尔斯王朝，这段时期黑暗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两位女神决裂，三大王国几乎都处在无止无休的战火中。

　　她抱着几本厚厚的书走到烧着壁炉的写字台区，领取了一叠草稿纸——将摘取的资料手抄到纸片上备用，是老教授们撰写文章的通用做法，比使用魔法羽毛笔更能加深印象。斐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空座，她埋头专心整理起资料。时间一晃而过。

　　周日清晨，斐照常去了蒸汽城区的维吉尔先生钟表维修店。

　　转过街角，她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维修店门口。那人带着高高的礼帽，一手拿着一根普通的圆头手杖，一手举着报纸。他安静地立着，褐色的大衣肩部已经堆起了雪。

　　斐从门口的信箱里取出报纸，摸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维修店周日九点开始营业，先生。如果您的钟表还停留在夏令时，请将它调慢一小时。”

　　“哦，事实上我正要来取回我的腕表，”那人放下报纸，露出一张气质成熟的脸，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一圈络腮胡被软木炭涂得乌黑，“柯华斯牌的腕表，无论是否修好，都请还给我。我今天必须带着它出席典礼。”

　　“您的姓氏？”斐打开储物柜。所有修好的表都会被装进贴有标签的盒子，存放在那里。

　　“康帕斯。”

　　康帕斯，恩斯顿最古老的姓氏之一，斐回想起昨晚看的史书。她取出放在最外面的那只盒子——这是昨天的最后一份订单，“已经修好了，先生。”

　　她转过头，却看见康帕斯先生正在翻看她刚取出的报纸。

　　“《观察者日报》，您也喜欢看吗，先生？”斐随口问道。

　　康帕斯先生却将手中那份他自己携带的报纸递给斐，说道：“我更偏爱《旁观者日报》。”

　　他打开盒子，看着焕然一新的腕表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多谢，我还以为它永远停在了上个世纪。机械师们说得对，魔法并不是万能的。顺便，如果你需要老报纸和旧书，这家二手书店还不错。”他递来一张名片，转身离开了维修店。

　　名片上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南国王区报社路18号，真理书店，卡林·康帕斯”。斐又翻开《旁观者日报》，在编辑那一栏再次看见了这个名字。卡林·康帕斯，斐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她清晰地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名字，却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

　　事实上，她从没听说过这份报纸，学院的报社除了校报外只提供王国统一发行的《观察者日报》和《沉思者日报》，以及一些不算出名的地方报纸。她摇了摇头，将报纸放入书架，掀开了操作台的遮尘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