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是清尘浊玉》月亮桶

45、处置 乱局

　　整件事都出乎了霍钰的意料。

　　他们本来有着非常完善的计划，甚至整个过程中都不会有赵军的出现。

　　不错，霍钰和陆瑑查到了赵军，摸清了近些年来赵军接过的所有‘大单’。无非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霍钰尚未搞明白，赵军和白攉究竟有何等关系，居然为此用上了自己手底下数一数二的‘面具’来守住白攉那张可以轻易撬开的嘴。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们还有的是时间来琢磨赵军这个人，只是曼梨这张面具，她已经等不及要收到自己麾下了。

　　“我跟你说的，都好好记着。”

　　听着霍钰一桩一件地叙说着曼梨的事，又愤愤不平地听着赵军干过的那些勾当，红旗气不打一出来。

　　“让你的人装的像点。曼梨这姑娘聪明得很，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她都能察觉出来。”深夜，只留了一盏烛火的房内，摇曳的光影侧映在霍钰那有着狰狞伤疤的半张脸上，霍钰冷着脸开口，本就寒冷的房内此刻更显得紧张起来。

　　红旗隔着一些距离站在霍钰面前，身影隐没在黑暗中，望向唯一的光亮处，是只身坐在主位的霍钰。

　　有一阵子没见了，他的小妹，他的将军，好像哪里都变了。明明以往也是如此距离，如此姿态，可那灯火下灼人的目光，如今却照不出半点光亮。

　　“是。”红旗答到。霍钰不让他再唤她将军，那他便不唤。

　　“顺意这孩子死脑筋，到时候多注意些，莫要弄伤了她。”霍钰再次开口，提起顺意时，语气柔下了不少。

　　“至于曼梨，”霍钰顿了顿：“悠着点儿来，留一条命，留一颗心。”

　　“其他的，”霍钰看向眼前暗处的那双眼：“你最明白我的，你看着来就好。”是她不知道望向过多少次，传递过多少句话的那双眼。

　　他们之间本就无须多言。

　　“明白，将...”不唤将军，红旗一时竟不知要如何称霍钰才算合适。

　　看出了红旗的无措，霍钰苦笑，身体向后靠，贴紧了椅背，低着头像是在想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到底算红旗的什么。

　　早就不是什么将领了，可当下又实在唤不出这一声兄长。本就不该再和红旗搭上关系的，霍家出事，红旗没被牵连已经是万幸，她已是丧家犬，不该再咬着幸免于难的过路人不放。

　　可这诺大的世上，来往千千万万的人，她却再找不到陆瑑和红旗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红旗，这次多谢你。”思考良久，霍钰却只能说出这几个字。草原上的孤狼却要蜗居在小小的皇
　　宫内，说什么，都是她霍钰对不住，可她说不出口。

　　所以多谢你。

　　红旗堂皇。他何德何能受得起霍钰这般生分的一句道谢。

　　“不介意的话，还像小时候一样，唤我小妹便是。”或许是霍钰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这声谢来的多生分，多莫名其妙。而这种时候，拉出回忆总是最有力的挡箭牌。

　　“是...小...小妹。”以前叫的有多顺口，现在叫起来就有多别扭。这些年，红旗早就习惯了霍钰一马当先，什么事都冲在前面带领他的样子。

　　无数次被抽飞也好，被打到毫无还手之力也好，自从他在心中认可霍钰的那一刻开始，霍钰于他，就早已不是什么家里的妹妹那样简单的存在了。

　　霍钰本就该是将领，她本就该是身居高位，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万兽之王。

　　“好了，小妹的话说完了。”见红旗应了，霍钰也是松了口气：“兄长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红旗摇头。

　　“好，那咱们晚些时候见，兄长。”
　　*
　　无条件的信任，让霍钰选择安心的守在城墙外，等待红旗的信号。

　　可时间过了太久，霍钰逐渐变得不安起来。

　　“红旗这小子干什么呢？这都有两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见动静，不会真对曼梨做什么了吧？”霍
　　钰开口，虽然是在问，但她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个人会接她的话。

　　“快三个时辰了。”陆瑑开口道：“将军别急，目前来看计划都还算顺利。红旗统领向来办事利索，想来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霍钰点头。她选择信任，选择继续等。

　　可她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信号，而是红旗本人。

　　“你怎么出来了，里面的人呢？”霍钰不解。按照计划，红旗应该整带着一众假的‘面具’们‘折磨’着曼梨。虽说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但只要按照计划的时候说的那样，向一墙之外的他们传递消息便可，万万不用亲自跑出来这一趟。

　　红旗看上去是跑的太急了，从站稳后便一直喘不上气，虽是寒冷的夜，可额头上落下的汗珠也不难看出他不遗余力跑来的样子。

　　可看着红旗苍白的脸色，霍钰心道不好：“怎么了？”

　　“赵军...顺意...”红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地接着说到：“赵军来了，抓了顺意。”

　　“赵军？”霍钰心里越来越慌，这不是他们预先计划好的部分：“赵军这个时候为什么会过来？”

　　霍钰直勾勾的眼神让红旗想回避却不能，犹豫再三，只能开口：“将军，是我的错，是我...”

　　话还不曾说完，院墙内顺意的叫声就已经传到霍钰耳朵里。哪里还用解释更多，霍钰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你疯了！？”怒视着红旗，霍钰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好像第一次认识红旗一般。

　　侧身拔出抓在陆瑑手中的剑，霍钰一步上千用剑将红旗逼在剑与院墙之间：“我让你看着来，你就是这么来的？谁允许你去找的赵军？！”

　　“将军...”哑口无言，是他的错。但这不是他想的结果。

　　将顺意和曼梨锁进房内后，红旗本是想要按照霍钰给他的计划来执行的。

　　可那个曼梨，可她也是害了霍府的人啊，霍钰怎么能就这般轻饶了她？他理解，他知道霍钰有她
　　自己的打算，可就算如此，这种人也断不可轻饶。

　　明明没有人来火上浇油，可红旗心中的火气却越烧越大。往事种种，有关霍府的一切还在他眼前栩栩如生地存活着，可转眼间就似梦一般破灭，这让他怎能放得下？

　　霍钰说了，留一条命，一颗心就好，他可以做到，但是这苦，她必须要吃。

　　夺门而去，留下一群身着夜行服的手下面面相觑，虽不解但还是及时跟上了红旗的步伐。

　　“统领，咱们不等了吗？”其中一人追上去和红旗搭话。

　　“等，但不在这里等。”红旗说到：“各自找地方藏好，听我的指令。”

　　得到确定答案之后的一帮人反而变得疑惑起来。一个时辰之前还强硬的警告他们不成功便成仁的统领为何此时又莫名其妙出现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计划？不过这轮不到他们来疑惑——毕竟有实权的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执行。

　　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向赵军的住所，红旗心里已经大概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他不敢保证这个计划有多大的几率成功，也绝对意料不到最后自己要如何为自己的决断收场。

　　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赵军满脸的不耐烦。本来你这个位子就该是我的，既然皇帝让你做了，那你就管好自己的事情，干什么大半夜的跑到我这？

　　当然，这也只可能是赵军自己在心里才敢说的话。

　　“哟，红旗统领，这大晚上的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赵军脸上赔着笑，一脸的横肉挤在脸上，让人看了就很不爽。

　　但红旗现在也顾不上看那碍眼的笑了，稳定气息后开口：“一笔划算的买卖，不知道赵统领可愿意陪在下做？”

　　......

　　说是买卖，不过是红旗单方面威胁，赵军不得不应罢了。握住的逆鳞，无法还手的背击，和被紧紧捉住的七寸。他又何时想到过，他最引以为傲的‘面具’们，有一天会成为最威胁他的存在。

　　“不过这个买卖有个条件。”红旗补充道。

　　“什么条件？”本来被人抓到把柄就有够恼火的，一听到红旗还没完没了的提条件，赵军就觉得自己的肝火更盛。

　　“你的人我还给你，随便你怎么处置。但跟着她的另一个姑娘，你不要动。”红旗说到。

　　“可以。”这个对赵军来说不算条件。他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去动一个不想干的人的性命。

　　沾沾自喜，红旗觉得自己这步棋走的完美。那人随赵军处置，只要他看好时机将人救出来，留着一口气，那就算他胜。至于接下来的，再按照霍钰和她说好的，一步一步来就是。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赵军的老奸巨猾。原本谈好的条件不但没有遵守，甚至还生了要取顺意性命的念头。不仅如此，赵军手下的‘面具’的数量实在是远在红旗的设想之内。

　　不难推断出，那狡猾的老狐狸就是吃准了他会下手救人，才派来了这么多人防着。他的人手本就不足，再加上霍钰原本的计划不会真的伤到曼梨，他的人手上根本就没带着任何武器。

　　这样下去，根本就是一场必输的较量。

　　怒视着墙垣内的赵军，红旗死死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在心里骂着那人不是个东西。

　　事到如今，冰冷的刀剑就在离自己脖颈分毫之差的地方，霍钰强大的气势以及剑上的寒意才真正将他的理智唤醒。

　　是啊，他疯了吧。毫无理智的，毫无预料的去做了自己一厢情愿要做的事情，结果还适得其反，

　　他多像个笑话。

　　院墙内的动静越来越大，霍钰逼不得已将手中的剑落回地面，但眼神还是瞪着红旗没有移动：

　　“你最好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你最好祈祷顺意不会因为你而受伤，你最好可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句话是平静的，是理智的，是无可奈何的。

　　可每一个‘最好’都重重地打在红旗脸上，字字句句都提醒着他在自己不成熟而又莫名其妙的情感的驱使下都干了什么罪大莫及的事情。

　　不再多说废话，霍钰握紧了手中的剑，不顾一切地奔向那紧锁的门。

　　霍钰能感受到，自己是清醒的，直到看到顺意和曼梨被人按着头没入沙土的这一幕。

　　说实话，在她的计划里，赵军本不会是这个变数的，因为现在她还没有摸清赵军的一切，任何动作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发生都为时过早。

　　可内心再次出现的剧烈的情感推动着她，牵引着她，心里的声音一遍一遍不断重复地告诉她，看啊，看啊，那些人又在伤害你爱的人，那些人又莫名其妙的将矛头对准了你，他们就是要激怒你，他们就是要将你所有珍惜的，得之不易的人和物全部都毁掉。

　　所以都除掉吧，一切都是他们的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

　　手腕传来的伤痛没办法再唤醒她，霍钰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情感漩涡中，无法抽离。她只是一下又一下的依遵身体记忆，挥舞着手中的剑，旋转身体躲避着无数向她而来的刀剑。

　　她只依稀记得，在确认顺意和曼梨安全地被人抱出去后，自己是怎么一脚踹向落荒而逃的赵军，是怎么将那人的脑袋死死摁进沙土中，是怎么用长剑一把捅穿那人的身体的。

　　灼热而腥臭的血液喷洒而出，尽数落在霍钰身上，脸上，和地面上。这是霍钰再为熟悉不过的场景了。莫名的，霍钰觉得痛快。

　　好啊，又疯了一次，那皇帝又要来怪她了。这是霍钰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真的好烦啊，霍钰想，这次那皇帝又会给她什么惩罚呢，是要她这只手的手筋，还是她的腿，她无所谓。

　　也有可能再逼她入宫吧，霍钰这么想着，不过这和直接要她的手筋是一样的结果，她给就是了。

　　好累啊。霍钰支撑不住，将剑插在地面上帮助自己撑住自己的身体。她用余光看得到，红旗向自己跑来，就像几年前在霍府那晚送走太医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是清晨了。可为什么，都是这般无力呢，为什么又是这种讨人厌的无力感呢。

　　“将军，都怪我，对不起...”

　　怎么，连说的话都大差不差呢...霍钰苦笑。

　　“人是我杀的，我会向皇帝请罪。”霍钰无力地说到。

　　“但我没有罪，有罪的是你。”霍钰涣散的目光对上红旗通红的眼眶。

　　“红旗，演武场，军法处置。”

　　因为无论你是谁，是什么身份，无论犯了多大的过错，只要我还在一天，你的罪，就只能用我的军法来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