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是清尘浊玉》月亮桶

46、闹剧2 收场

　　那之后，一行人回到陆府，福里急匆匆地从霍钰手中接下已经昏睡过去的顺意，陆瑑也令人将曼梨安置回偏院。

　　一时间本就算不上热闹的环境变得雪上加霜，明明两人面对面地站着，四目相对着，可想了半天，却还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或许是大家都默认，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不会如他们所愿，所以闭口不谈。毕竟那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都不愿意接受的。

　　“曼梨...”

　　“将军...”

　　两人齐声开口。

　　“我先说。”霍钰不容置疑的开口：“曼梨状况如何，身上可有伤口，回来时可醒着？”

　　陆瑑摇头：“曼梨姑娘并无大碍，除了面部有些石子的擦伤，旁的来说，甚至看不出她今晚有经历过什么，甚至说是曼梨姑娘今晚只是自己在院子里摔了跤也不为过。”

　　霍钰点头示意自己明了：“没什么好奇怪的，对她来说，这种事情早就是家常便饭了，若是有什么大的波动才是奇怪。”

　　“天亮了，你过些时候还要去上朝，早早修整下便去吧，我去看看曼梨。”霍钰补充道。

　　“将军。”陆瑑开口打断：“曼梨姑娘回来了，便跑不得了，将军想看，不差在这一时半会。若当真要去，将军也得先收整下自己才是。”陆瑑用眼神示意霍钰低头看自己浑身的血迹与泥土。

　　这般样子，确实不妥。

　　“嗯。”霍钰应到：“今日之事，皇帝不会轻放，早朝时也定会处处为难你。”

　　霍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赵军的事，是我没有考虑全面，若是皇帝当真要你的说法——把我推出去就好。”

　　说罢，霍钰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陆瑑一定在看着她。其实她知道，如果当真会有什么事，陆瑑也一定会大包大揽地放在自己头上，更不用说推卸到她头上。

　　“将军知道...”良久，陆瑑移开目光开口道。

　　“行了，我知道。”就当她没说好了。缓缓挪动步伐，霍钰没有再回头。大概是她身上也有伤吧，要不然为什么会这么疼呢。是实实在在的，全身上下传来的，刺骨般的疼。

　　怎么，活得这般千疮百孔呢。

　　一层层褪去粘在血污上的衣物，手臂哪怕只是轻轻扯动分毫，就有不断的血从各处流下。腿部，腰间，臂腕，被红色外衣包裹下的白色内衬也已染红。她整个人，都像是一个刚被从赤色染缸捞出的残破品。

　　左臂动弹不得。霍钰挣扎了几下，她想抬起左臂，因为一只胳膊根本无法应付得了自己如今的状况。可实在太疼了，疼得她直冒冷汗，浑身颤抖，迫不得已地只能放弃。

　　怎么，只是少了条胳膊，就变得这般弱了呢。霍钰苦笑。

　　她已经这样了，皇帝又会让她怎样呢。

　　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冰冷与疼痛，闭上眼，细细琢磨享受着痛感带给她的真实。
　　她感受到，有木门作响，有寒风吹过，有人走近，有橙子的香气，有不规律的呼吸，和抚在她左腕上的温热。

　　睁开眼，霍钰看到陆瑑。其实，她不用睁开眼就知道，只可能是陆瑑。

　　可只有切实地看到，陆瑑就这样双膝跪在她身边，将她的手腕轻轻放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舒缓着本是她自己在忍受的疼痛，那种真实感，她才真正感受到。

　　不是要走了吗，为什么来？霍钰想问。可她好累啊，累的只是这么睁眼看着陆瑑，就已经筋疲力尽。

　　“早朝而已，不去，便不去了。”好像看透了霍钰的心思，陆瑑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霍钰笑，笑她糊涂，笑他胆大妄为。

　　“将军在急什么呢？那样急着把我赶走，急着回到只有自己的地方。”轻轻将霍钰的左腕放下，陆瑑转头开始对付霍钰那成片成片粘在伤口上的衣物。

　　“将军总是这样，喜欢自己冲在前面，无论是救谁，无论是面对谁。”鼻腔中莫名的酸胀感袭击了陆瑑，他强忍着低下头，将脸埋在霍钰看不到的高度。

　　当时霍钰冲出去的那一瞬，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晚，他最不愿意回忆的那一晚。

　　将军那晚是不是也是如此，撇下身后的一切，奋不顾身地冲进一个明知道会伤害到她的，甚至会让她付出性命地方，只为了救出里面的人。

　　有时陆瑑也会在想，如果霍钰没有那么强的武力，没有那么好胜的心，没有那么在乎她身边的人，会不会就不会受到这么多伤？

　　霍钰铁了心要做的事，他拦不住，他知道。所以哪怕他当时就站在霍钰身后，他没有拦，也拦不住。可结束后他又开始后怕，他怕这一次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前的人会倒下，会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寒风中。

　　粘在伤口上的衣服已经剥离的差不多了，陆瑑起身从一处拿来些药物，再重新跪回到霍钰身边，一点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要命的疼痛加倍的打在霍钰身上，她止不住的颤抖，紧闭着眼睛将所有的苦楚咬碎咽下。

　　看着霍钰这般，陆瑑的眼眶更红：“这里只有我了，将军不用忍着。”将苦楚分给我些也好。我没办法替你承受这些，那让我与你一同享受也好。

　　说着，陆瑑将自己的手臂放在霍钰嘴前，示意霍钰张嘴。

　　死命地摇头，霍钰只剩摇头，还有咬紧牙关。

　　见霍钰坚持，陆瑑更为痛苦。在一处更深的刀伤处，陆瑑死死盯着，可不知怎的，他将药粉大力地撒在血污上，眼睁睁地瞧着霍钰变得更为颤抖，眼见着就要支撑不住。

　　“咬着吧，会好些。”陆瑑坚持。

　　巨大的疼痛的驱使下，霍钰再支撑不住，张开嘴重重地咬在细嫩的皮肉上。陆瑑就这般看着，笑着，体会着。他享受着痛苦，好像这样自己也算是短暂的站在了她身旁，和她一同经历了一切。

　　“将军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以后，也试着看看我，相信我，好吗？”

　　不要独自承受，好吗？痛苦的时候，望不到月亮的时候，也试着回头看看我，好吗？我手中一直握着的烛光，也可以点亮你的眼底。

　　待陆瑑为霍钰清理好伤口，换上干净的衣衫后，霍钰已经差不多缓了过来。不过也确实实打实地错过了入宫上早朝的时间。

　　坐在榻上，霍钰望着还在房内来回踱步收拾的陆瑑，心里百感交集。

　　你还不知道吗陆瑑，我一直都相信你，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从不开窗，因为我早就没有我的月亮了，但是我一直都知道，身旁的烛火已经足够温暖我的心。
　　*
　　“她睡着吗？”

　　偏院内，霍钰看着刚从房内出来的福里，低声问到。

　　“没有。曼梨姑娘从刚回来就一直呆呆地坐着，就连福里刚给曼梨姑娘脸上的擦伤上药的时候也什么反应都没有，连疼也不喊。”福里嘟嘟囔囔的，看起来受伤的倒像是她。

　　“嗯。去守着顺意，醒了来告诉我。”霍钰吩咐道。

　　“是。”福里一脸凝重的看着霍钰走进的背影。她是一直跟着霍钰没错，可从头至尾，甚至于等霍钰满身伤痕的回到她视野后，她都没能靠近那宅子一步。

　　因为霍钰不允。

　　她说让自己留在这里，欢欢喜喜地等着顺意出来，带她们回家。可她在马车上看得清清楚楚，毫无精神的曼梨和昏死过去的顺意就这么被抱着从她面前经过。可明明在几个时辰之前，顺意还是那个精神百倍把她从睡梦中叫起来的那个人。

　　她急着想问霍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可等真的看到霍钰的那一刻，她便后悔了。是啊，无论是谁，其实最后受伤最重的总是霍钰。

　　“小姐！”浑身是血的霍钰拼尽力气爬上马车，血腥气即刻充斥了整个空间，让人不能呼吸。

　　“没事，没事...”霍钰半瘫着，用气声安慰着福里：“大家都没事...不过，对不起哈，没让你看到欢欢喜喜的顺意出来。”

　　福里哪里还会怪这个，她看着霍钰，只觉得眼泪憋不住地往外跑。

　　“小姐！”记忆回到偏院，福里大声叫住霍钰。

　　顶着霍钰疑惑的眼神，福里壮起胆子，可酝酿了好久却只能说：“小姐的伤，福里不会告诉顺意姐姐的。”

　　会心一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好福里，今晚给你多加两份点心。”

　　目送着福里跑走，霍钰不知道，如果再不跑的快点，福里会崩不住在她面前落泪。

　　正如曼梨所说，曼梨还是那样呆滞着坐着，双眼无神地看向前方，哪怕霍钰已经走到她身前，她也不曾移动目光。

　　“受苦了。”霍钰开口。

　　“是你受苦了。”曼梨也开口，只不过视线仍未落在霍钰身上：“我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水平，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

　　“我打过了。”语气微扬，颇有种炫耀的姿态：“就算之前没听说过我，住在这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对我的本事这么没概念啊。”

　　终于，曼梨的视线转向霍钰，上下审视着霍钰。干净的鞋面，整洁的衣领。她不用数，但她知道，霍钰身上至少有五处以上的伤口。

　　“有什么好掩饰的，受的伤有多疼只有你自己知道。”曼梨没好气的说到。

　　“我没有掩饰啊，我也没说过我不疼。”霍钰反驳到：“实话告诉你，我快疼死了，就为了救你，哦，当然，主要是为了救顺意。”

　　曼梨视线上移，和霍钰四目相对，清澈的眼神中好像包含着无数她无法说出口的情感。

　　很奇怪，她可以在黑暗中毫无防备的将自己的心事说给顺意听，但面对这张和自己过于相似的脸，她总是收不住自己的气性。

　　但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恨和自己相似的一切。

　　“谢谢。”移开目光，曼梨低声说到。

　　“不用谢，我只是碰巧很不喜欢赵军那个人，随便杀了让自己高兴而已，不是为了帮你。”霍钰说到。

　　曼梨头刹那抬起：“你把他杀了？！”

　　她的噩梦，就这样被绞杀了？

　　“是啊。”霍钰没怎么当回事：“说真的，那些人还真不是个东西，看出来我左手不行，就齐齐往我左边攻击，搞得我费了好长时间才把他们都解决完。”

　　几句话，几个字就这么轻松带过，只有曼梨知道，这有多不容易，或者说，霍钰有多强。

　　以至于，让她说不出话。

　　“不是都说胜者应该拥有败者的一切吗？”见曼梨不搭话，霍钰又接着说到：“那赵军死了，你，应该算是我的了吧。”

　　不知怎的，曼梨觉得解脱。明明她还是附属品，明明面前的人还是把她当物品，但是她就是觉得，
　　跟着霍钰，好像真的是幸事。

　　哪怕她不想承认。

　　“随你好了，反正我属于谁，在哪，干什么，都一样。”曼梨是这么说的。她也希望，也不希望霍钰能听懂她心里的声音——

　　我听你的，我属于你，在哪，干什么，你说的，我会去做。

　　就这么看着，霍钰没再出生，她紧紧盯着曼梨，像要把她盯穿，要看透她的内心，去听她心里的声音。

　　良久，霍钰笑了：“欢迎你来，曼梨。”

　　“可你也并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曼梨，你属于你。”

　　曼梨不是你，你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