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为戈》鸣鹤在阴

19、赐婚 有幸娶你，

　　霍玉戈看着大殿上众人投来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只觉得眼前的指婚来得过于突然。

　　她还在思索如何应对圣上的问题，就见父亲一脸沉重地走到了大殿中央，像是要说点什么大事。

　　“陛下，这指婚……怕是不妥。”

　　霍将军低着头跪到了地上，并不敢看皇上，“今日早朝圣上下旨退婚，臣便已与骠骑将军定下了儿女婚事，恐怕要辜负圣上的美意。”

　　霍玉戈有些错愕地看向她父亲，还没从方才的指婚里缓过神来，就又听说了一门自己的婚事。

　　今日早朝圣上才下旨为她退婚，怎么父亲这样早就又和章家谈妥了婚事？仔细想想，大概只能是因为今日午膳时她借机提了要入军营的事，父亲想尽早将她许配出去。

　　难怪今日午后父亲匆匆出府，原来是为着这个事。这章家也算是将门世家，在父亲眼里大概就是良配了……

　　霍玉戈觉得自己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个局面，她向高座上的皇上看去，见年轻的皇帝面沉如霜，似乎是没有想到霍将军会横生枝节一般，紧锁着眉头。而一旁的舒王脸色却比圣上还要阴沉，一只手好似有些用力地握着酒樽，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还好，看眼前的场面，圣上的指婚大概也不容易成，霍家与章家的婚事也未必能得到皇上的首肯，夜宴散后，她就还有时间把眼前的麻烦理顺。

　　霍将军和皇上在大殿上双双无言，有如对峙，在场的官宦都是多年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谁敢在这种关头凑上前惹事？可这四下无声下，偏偏冒出来那个章家的傻小子。

　　“章家与霍家的婚约今日午后便已谈妥，圣上方才宴上指婚，想来只是因为还不知情罢了。臣请陛下收回成命，此番也算是告知陛下臣与霍娘子的婚事。”

　　说话的是章家的嫡次子，章旸。此人人如其名，平日里行事十分张扬粗放，但是倒也算得上光明坦荡。方才揶揄霍玉戈的章娘子便是他妹妹，平日里也是被他惯坏了，才会那样口无遮拦。

　　他生得很是硬朗周正，剑眉星目，身量高大挺拔，风神奕奕，很有武将的风采，也算得上俊朗。只是这种干净利落的英俊，不免欠缺了几分精致，细看起来是远不及陈允熙那张脸赏心悦目，让人惊叹的。

　　圣上似乎被他说得有些恼了，但也顾及到他所言还算有理，一时没有发作。他抬眼看向舒王，二人暗自对视了一眼，皇上随即笑着开口，

　　“今日下午才定下的婚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礼数都未全，做不得数。朕见霍娘子似乎都还不知情，算什么婚约？”

　　说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无，懒散道：“章小将军，你何故求娶霍娘子，说来给朕听听。”

　　那章旸似乎也不怎么会看圣上的脸色，缺根筋般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父家母觉得霍娘子家世品貌都算是合适，便为臣应下了这门婚事。当然，臣也希望霍娘子能为臣安定内宅，日后远赴沙场也算无后顾之忧。”

　　霍玉戈闻言皱了皱眉。

　　按他这个说法，她已经被困在内宅二十年了，嫁过去还得被困一辈子。况且，“合适”二字，嫁娶之中确实并无什么不妥，但她总觉得有些无趣。

　　小皇帝听了他的话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的样子，转头看向了舒王，一改方才的散漫，正色恭敬道：“那皇叔也来说说吧，朕给你与霍娘子指婚，你有何想法？”

　　陈允熙闻声终于放下手上的酒樽，像是等这一问等了许久了，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他先是给圣上行了个礼，随即转向霍玉戈，定定地看着她：“承蒙陛下指婚，本王荣幸之至。”

　　“有幸能迎娶霍娘子，是本王高攀了。娘子毕生所求之事，本王定万死不辞，助卿得偿所愿。”

　　“请你，信我。”

　　他说话时一直望着霍玉戈，目光平静深远，极为庄重。因为在大殿中央，他声音虽清冷淡泊惯了，此刻却深沉响亮，轻柔和缓却极笃定，在场的官宦世家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番言论像是说给霍玉戈听的，又像是说给全京城听的。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每个人都怀疑自己今夜的见闻。

　　这霍娘子到底什么来头，和这舒王又有什么情谊，才能让身为天潢贵胄的舒王殿下，说出“高攀”二字？言辞谦逊万分，身段卑微至此……

　　霍将军和章旸此刻还跪在地上，双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霍玉戈，连席上光顾着吃饭的霍金戈也瞠目结舌，不知道这舒王和自己的妹妹到底什么渊源。

　　霍玉戈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一个不小的选择。

　　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的舒王，她总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眼睛里好像在渴求着什么，像是写满了期待，又像是怕夙愿落空，复杂纠结，思绪万千，看得她一时有些懵，都分不出神管殿上的众人怎么想。

　　但不管怎么说，舒王话中的虔诚是章旸比不了的。

　　仔细想想，多日来一起查案，她确实也觉得舒王是一个可堪托付的人。况且他方才说，可以助自己完成毕生所求，听起来像是想帮她。大概是有什么更大的计划，在这婚事之下。

　　她虽与其他的世家小姐不同，但京中诸事她还是了解的。

　　放眼整个京城，世家子弟中，能有舒王那般能力与胸襟的人，大概并没有几个。父亲母亲现在处处留心她的婚事，推了章家的，还会源源不断找别的世家，到时又是一句“合适”，又要面对相似的死局……不如放手一搏。

　　“霍娘子听了章小将军与皇叔的话，心下可有决断了？”

　　小皇帝的声音也有些艰涩紧张，面色却还是颇为镇静平和，“霍娘子若下定决心，朕即刻赐婚。”

　　霍玉戈最后看了眼舒王，他从方才回皇上的话时起，就一直注视着她，此刻脸色似乎有些隐隐发白。

　　她从席间走到大殿上，站到舒王身旁，微微一笑，对圣上道：“舒王殿下品行端方，君子如玉，堪为我辈典范。”

　　“臣女，多谢陛下赐婚。”

　　说着，她微微偏过头，想冲舒王笑笑，日后好再作商榷，却不由地一愣。

　　她见一旁的陈允熙微红着眼，眼眶似乎有些湿润，微抿的唇变成一条薄薄的直线，眼角像是有泪将滴未滴的样子，一时失神地看着她。

　　“多谢。”

　　他声音似乎有些哑，想来是方才太紧张的缘故。

　　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此刻暧昧地红着，纤长的眼睫上沾着些泪花，水汽氤氲的样子，让人看着有些可怜。她其实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应下这个指婚，他要说谢谢。

　　小皇帝好像松了一口气，笑得颇为明媚：“好，甚好。那朕今日就为霍娘子与皇叔赐婚。正巧这七夕将近，朕问过宫中的钦天监，说七夕前一天是个好日子。婚期便定在那日，也好贺你二人新婚之喜。”

　　不知道为什么，霍玉戈觉得这皇上的指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大概已经思索已久了，不然怎么连日子都找好了……

　　章小将军见陛下指婚已成，而自家早已定下的婚事就这样作废，面色颇为不快，但也不好违逆了圣上，便沉着脸黯然回席了。

　　霍将军也知道圣意已决，不好更改，还想说点什么，一抬眼却见圣上用阴沉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暗示他不要不识好歹。

　　这圣上年纪虽小，还只是个少年模样，可面色深沉起来，却颇具君王威仪，霍将军只得识相噤声。

　　接下来的宴席，陈允熙都面带笑意，神色温柔，极为愉悦舒心的样子，全然没了方才的紧张，霍玉戈在一旁也放松不少。只是耳边总是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不只是章娘子那样的世家千金，许多朝中的官要也在谈论今日圣上的赐婚。将门嫡女和天子至亲，这婚事不知道要办成什么规模，这霍家往后在朝堂的位置，怕是也不一般了。

　　上京，从今夜开始，就多了一件为人称道议论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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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霍玉戈还是和往常一样起床梳洗。

　　其实她昨夜睡前也在想，自己在宴上应下圣上的指婚，是不是有些欠考虑。虽然查案时相处下来，觉得舒王大概也算是极好的人。昨日席上，他似乎也是有深远的谋划和考量，大概对她也是有利的。

　　但就那样一口应下婚事，还没问过舒王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也还没来得及细想霍家的处境。父亲为何执意和章家定亲？出尔反尔会让章家记恨吗？以及……舒王真的可堪托付吗？她还有许多关窍还没来得及细想。

　　一出房门，就见父亲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像是等她多时了。他快步走上前来，面色忧虑，

　　“玉戈，你随为父去宫里，找皇上把婚事退了可好？”

　　霍玉戈虽然对昨日的指婚还有诸多困惑，此刻却更觉得莫名其妙：“为何要退婚？您甘愿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去退这个婚？舒王殿下是多不合父亲的意？”

　　“舒王殿下自然是人中龙凤。”

　　霍将军为难道：“可玉戈你要知道，霍家多年执掌兵权，舒王又在圣上面前颇有分量，在朝中举足轻重。若是联姻，来日圣上要是起了戒心可怎么好？”

　　“章小将军也算是为人方正，你若嫁过去，两个人相敬如宾不是很好吗？况且霍家与章家多年来长存龃龉，若能结亲，军中势必更是团结一心，于天下也是好事啊。”

　　霍玉戈看着她那老谋深算的父亲，沉声道：“不去。”

　　“父亲，上次霍家遇困，你也是要把我许配给顾大人脱困，同样是在说为家族计，为天下计。但您就我一个女儿，次次都算计利用我的婚事，下次遇到窘境，还要我再嫁一次吗？霍家、天下，若有危困，我可以找别的法子化解，婚事便不劳父亲费心了。”

　　“玉戈！这不是你该耍小性子的时候……”

　　霍将军一时有些情急，训斥了一声，就想执意拉她入宫退婚。

　　她刚想再好好质问一番她这父亲，夏英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将军，娘子！你们快出去看呐，大长公主来府上下聘了！好大的排场，门外围了许多人呢！”

　　霍将军面色铁青，脚下有些站不稳：“大长公主怎么这么快就来下聘了？那这婚可怎么退！”

　　霍玉戈也有些茫然……

　　昨夜才赐婚，今晨就来下聘？是大长公主情急还是这舒王情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