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是哥哥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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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汀哥哥……”
无线电波传来的陌生男声，唤的却是记忆深处最熟稔的称呼。
从小到大的二十多年里，他听过太多称呼。
但只有一个人，唯一一个，会叫他“汀汀哥哥”。
林汀其实是在瞬间就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了。哪怕声音变了，哪怕隔着久远的鸿沟……
记忆里，那个小男孩的样貌和身影都被时光模糊成了剪影，但年少时的思绪和心境，却在重见天日的瞬时便翻涌成海。
是他……
竟是他。
……
程遥对于林汀来说，好像一直都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至少林汀自己这么认为。
不能简单地归为同学或朋友，“莫逆之交”又实在过于矫情。
如果他是个女孩儿，那他们其实可以算青梅竹马了。
林汀记得，小时候，妈妈并不喜欢他和调皮的小男孩玩，所以哪怕他有点羡慕，也习惯了根据母亲的喜好去选择交友。
林母和程母曾经也有很要好的一段时间，同病相怜，也惺惺相惜，对于程母的一双儿女有同情也有惋惜。
每次去程遥家之前，林母都会反复叮嘱林汀要对程遥耐心一点，要好好看着他。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因为林母也知道，林汀再乖再懂事，也只是个和程遥一般大的孩子。
林汀喜欢和程遥一起玩，因为程遥虽然呆一点，爱哭一点，但哭起来也不会太吵闹，只会小声地，委委屈屈地叫他。
程遥也不会上房揭瓦，几乎是林汀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上了小学，林汀有很多同学，有要好一些的，也有不太喜欢的。
他从一年级开始就是班干部，小队长，中队长……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等生。
这只是别人想要的样子，林汀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活成别人的期望而已。
唯独程遥，他没有对林汀有任何期许，他喜欢的就是林汀本身的样子。
林汀的性格里其实也有狡黠的顽劣，只是平时都很好地收敛起来了，只有和程遥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释放天性。
他会哄着程遥，在大人离开以后，不睡午觉，偷偷跑去外面的花坛里捉蝴蝶。也会诱拐程遥，和他一块儿去小卖部，买妈妈不允许吃的干脆面。
程遥很好骗，他都不用费心思圆谎。
程遥也傻，被抓包的时候只会低着头闷不吭声，不会狡辩。
所以林汀一直觉得他妈妈说得很对，他要多看着程遥一点，这个小傻子才不会被别人骗走。
小孩子嘛，都是没什么耐心的，林汀也一样。
刚开始程遥拿着作业本哭丧着脸来找他的时候，他还很有当小老师的新鲜感，但讲了两遍程遥还是懵懵地看着他摇头时，他也开始不耐烦了。
林汀回家和妈妈吐槽程遥太笨，林母只是耐着性子告诉他，程遥只是学得慢一点。
“你教程遥的时候，自己也多复习了几遍不是吗？”
“可是那些都很简单啊。”林汀嘟囔着。
“那你可以用能让程遥听懂的方法讲给他吗？”
“林汀，老师们厉害不在于知道得比你们多，而在于能把新的东西让你们也都学会，无论是学得快一些的，还是学得慢一些的，最后都能懂，这才是好老师的目标。”
“汀汀，一个人不应该只沉浸于自己往前走的世界，你拉上别人一起走，有个伴，也能走得更远一点。”
“你要是和其他小朋友一样，都不愿意教程遥的话，他只能一个人被孤零零地剩在那里……”
林母的最后一句话戳中了林汀幼时心里最柔软的一部分。他好像能看见那个小傻子，在所有人离去后，抱着膝，孤单又委屈地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舍不得看见程遥这个样子。
他想带上程遥一起走。
所以后来，林汀总是用最大的耐心去给程遥讲题，反反复复，简单的加减法还用上了程遥那一柜子的小玩具，给他摆弄，让他数数……
程遥真的学会一点的时候，林汀觉得自己比他还要开心。
程遥对他也可以算是“掏心掏肺”的，“分享”总是比“占有”要来得难，但程遥却什么好的都想给别人。
程母给他们买肯德基，程遥总是让姐姐和林汀先挑想吃的，他吃剩的就行。林汀一开始也很奇怪，程遥怎么没点自己的想法。
后来他发现程遥的姐姐程娇坐下来便开始自顾自地拿起一个鸡腿吃，而程遥就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吃完了才会去拣剩下的。
程娇比程遥的情况严重许多，姐弟之间的谦让对她来说太过复杂，她是无法理解的。
所以程遥他不是没有自己喜欢的，他只是让惯了。
在林汀出现前，姐姐是陪他最多的人，程遥想把陪伴留在身边，就只能倾其所有。
林汀这才知道，为什么程遥有那么多套餐送的小玩具，却还是那么瘦小。
林汀还发现程遥在学校食堂也吃不饱。想来他也不会和程母说，只会傻饿着，林汀便干脆牵着他，去和程母说了。
但回家后，他还是被妈妈说了，说他不该自作主张，也不该这么出头，程遥的事应该让程遥自己去说。
林汀不明白，这个小傻子能说清楚什么。
但母亲很严肃地告诉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程遥妈妈就是觉得学校食堂卫生，或者，并没有多余的钱让程遥去小饭庄吃午饭呢？你这样跳出来，会让程遥妈妈没有面子，显得她还不如你关心自己的儿子。”
林汀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林母语重心长道：“林汀，你是管不了太多人和事的。你只能管好自己的事，知道吗？”
林汀那时候并不十分明白，但还是答应了妈妈，以后都不再随便插手别人的事。
而没过太久，他也真正明白，有些事，确实于旁人而言，有心无力，所以不如无心……
他是在外婆的书报亭门口听到别人说程遥家里出事的，他看到母亲的脸色很难看，但显然，是知晓了内情的。
那阵子他没见到程遥，所以只能开口问了妈妈，林母只告诉他，不要去外面说，看见程遥了也不要去问。
林汀自己是单亲家庭出生，所以早熟，对这些懂得也比普通孩子早一些，哪怕并不问清楚来龙去脉，也能推个大概。
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不可能帮到程遥了。
那之后，他都没怎么再见过程遥，但学校里的流言蜚语确实树欲静而风不止。
程母投河的事，林汀也是听见楼下的奶奶们讲闲话说起的。
他向妈妈问起时，林母没有看他，只是垂着头叹气，疲惫地说：
“……我劝过她，她不听啊……”
林汀并不十分在意程母和她那些形形色色的流言，他只在乎——
“那程遥……程遥怎么办……”
林母只摇了摇头。
程遥，小傻子……你怎么办啊……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汀都希望，程遥自己来找他，是和以前一样找他玩，找他教自己写作业也好，找他哭，找他诉苦也罢……
可程遥没有再出现，而他，也没有去找程遥。
他们好像忽然成了最默契的陌生人。
小学毕业，林汀择校去了另一个区的中学，身边几乎没有小学同学，没有熟悉的人。而在后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程遥”这个人就像从他的世界里被彻底抹去了一般，无暇顾及，也无人问津。
但林汀其实，从没有把程遥从自己的记忆里抹去，因为，那是他不谙世事，还未学会“独善其身”以前，就已经放进了心里的人啊。
他时常会在白日发呆或是午夜失眠之时突然想起那个人。
那个，他曾经想要，好好看着的孩子啊……
他是不是，有好好长大呢……
……
“程遥……”
他还好好活在这世上，他找到自己了……
那些年里，深埋在心底的愧疚悉数泛起了细密难言的酸楚。
抱歉，是哥哥不好，把你弄丢了，还让你先来找我……
“你……”
“哥哥……”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顿住。
程遥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太激动了，却又担心自己口不择言，好不容易找到的人，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又弄丢了。
小陈看着程遥几次欲言又止，半天却连个屁都没放出来的样子，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急得就差把手机抢过来叭叭了。
可这时，门口忽然又有人大喊：“程哥！你们干嘛呢？还不去送啊？”
程遥，小陈，以及电话对面听得清清楚楚的林汀：……
“呃，你在忙？”
“我，我……”程遥有些局促，但这会儿确实不是叙旧的时候，“嗯，我在上班……我……”
“嗯，那你先去忙吧，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来……”
“不是不是，我没有在忙的……”程遥急道。
旁边的小陈和远处的工人：？？？
林汀轻笑了一声，心道怎么还是这么不聪明。
程遥被这一声笑得耳朵都红了起来，他想去揉一下却又害怕错过一点林汀的声音，于是仍杵着没动。
“程遥，你先去忙吧，没事。嗯——这个手机号，就是我的微信号，你空了再加我吧。”
“好，那，那我……”
“程哥！你们好了没啊？”
程遥满脸脏话地望了门口一眼，很不舍地对着手机小声道：“汀汀哥哥，那我先挂电话了，我中午找你，可以吗？”
“嗯，好。”
“那……”
“去吧，拜拜~”
“拜拜——”
程遥握着手机，很不忍地按下了结束通话。
“程哥？”小陈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程遥抹了把脸，瞬间恢复到“社会我程哥”的状态。
“走。”
坐上车，程遥先是在微信里发送了加好友申请，才发动了汽车。等到了地方，他拉了手刹的第一时间看了眼微信。
好友申请通过了。
林汀的头像是一张被关在笼子里龇牙咧嘴的小萨摩耶，配字——“铁窗泪”。
程遥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想戳一下这个无能发疯的小狗狗。
看来，他汀汀哥哥也被关得想发疯了呀。
程遥有点心疼，还觉得有点可爱。
旁边小陈看得一阵牙酸。
好奇怪一男的，明明是在给哥们儿发消息，却莫名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
真是单身久了，看条狗都眉清目秀。
程遥他们忙活一上午，干活干得飞起，连下午要配送的货物都全部分拣完毕了，还帮着小余姐的团搬完了物资。
小陈抽空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小余姐，小余姐也是激动万分。
午饭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刚想吃第一手热乎乎的瓜，就见程遥拿着盒饭拔腿就跑，找了个没人的小角落，窝在小马扎上，噼里啪啦开始打字了，双眼炯炯有神的，不知道的真以为他在兑彩票。
【程遥】：汀汀哥哥，你吃午饭了没啊？
【程遥】：（图片）
【程遥】：我在吃盒饭了！
林汀回得还挺快：
【林汀】：还没，在等配送
【林汀】：吃得还不错嘛
林汀不知道程遥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下意识有些担心他能不能吃上饱饭，看他的饭盒里有荤有素，还都油渍麻花的，稍稍放心了些。
【程遥】：嗯，那我等你一起吃
林汀愣了下，失笑道：
【林汀】：不用，你先吃吧，下午还忙吗？
【程遥】：嗯，还要跑几个地方
【林汀】：那你快吃，吃完能休息一会儿吗？
【程遥】：能的，我大概两点出发
【程遥】：我想和你一起吃
林汀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半了，于是哄道：
【林汀】：嗯，吃吧，我的饭也来了
【程遥】：你拍给我看看好吗
林汀：……怎么没以前好骗了？
还好，这会儿正听到楼道里有敲门配送的声音，林汀心道：真是及时雨，不然上来就翻车也太丢人了。
程遥等了一会儿，才收到林汀发来的图。他皱眉看了看，道：
【程遥】：只有一个荤菜啊
【林汀】：还行吧，多了我也吃不下
说起吃的，程遥才想起来问：
【程遥】：汀汀哥哥，水果好吃吗？
【林汀】：嗯，挺好吃的
【林汀】：你认识那家店老板？
【程遥】：嗯，之前一直在批发店跑运输，疫情起来之后，好多地方封了，就没怎么再跑过了
林汀想，程遥原来是在做运输工作，也是辛苦，而且疫情开始后，估计处处碰壁，更难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他犹豫着要不要问的时候，程遥自己倒是倒豆子似的和他汇报了起来：
【程遥】：我现在在附近片区当团长，负责好几个小区的团购物资
林汀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还挺骄傲的。
【林汀】：嗯，送到我们宿舍楼的水果，也是你负责的吗？
【程遥】：嗯嗯，是的
【林汀】：听说是一个水院的教授赠送的？
【程遥】：对，是邱老师送给你们的
林汀顿了一下。
邱？
他记得，程遥的妈妈好像，也姓邱……
【林汀】：嗯，你方便的话，帮我们谢谢邱老师吧，水果很好，破费了
程遥心道：不客气，你能收到就再好不过了。
【程遥】：我会转达的！
……
聊了一会儿，林汀看时间差不多，就让程遥休息一会儿。程遥也怕自己粘着林汀聊太久不好，便乖乖放下了手机。
啊，他又能和汀汀哥哥聊天了，虽然还没见面，但比以前方便了许多。
隔着网线，似乎也不会因为多年不见而生疏，虽然感觉到林汀和小时候比起来还是有了些距离感，但程遥还是能感觉到他那种熟悉的，润物无声的好。
林汀一直都是这样，很敏感，很在意别人的感受。
他的汀汀哥哥已经是大人了，所以会更加礼貌、客气，这是有教养的表现。
程遥心里美滋滋，觉得午饭的糖醋里脊可能没放醋，24k纯甜啊。
“咳咳……”背后忽然有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程遥扭头看过去，正对上小余姐略带一些揶揄的视线。
“和你哥聊天呢？”
“嗯。”
“看把你给乐得，饭都凉透了吧，还没吃上几口。”
程遥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马上好。”
他捧起饭盒大口扒拉起来。
“诶诶，你慢点吃，我又没催你。”
程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道：“嗯，没事，我待会儿想早点出发……”
小余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玩笑道：“你这真不是赶着和女朋友聊天吗？”
程遥的动作瞬间一僵，惊诧地望着小余姐。
小余姐被他看得一愣，笑容逐渐凝固。
程遥飞快地回过神来，随便扒了两口，把饭盒餐具收拾好，垂着眼低声道：“我先走了。”
他快步走了出去，小陈见他跑得急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叫嚷着跟了出去，只留小余姐一个人，微皱着眉，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程遥的反应……
并不像是被开了玩笑不好意思，或者没听懂……
倒像是，被她无意间言中了一般。
程遥找了这么久的男孩，真的，只是他的哥哥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