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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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老师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程遥身上。这孩子对这件事的执念，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重。
她不想显得不近人情，她看得出，程遥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小余也常常称赞他。她不忍心，但她是个老师，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感，总想为这些后辈趋利避害。
她沉默了良久，语重心长道：“孩子，人年轻的时候，做事往往仅凭一时冲动，总是事后才问自己，值不值得……我希望，你能在决定之前就好好问问自己，值不值得？”
“豁出去了，然后呢？你有没有想过，你东西送出去了，但可能还是石沉大海。你有的信息太少，小余给你框的范围其实也太小，你很大可能是要铩羽而归的。”
“就算，真的成了，人找到了，你觉得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是你想见的那个人吗？你想过吗？”
程遥没有吭声，只在心里默默答道：
想过的，想过无数次……
怕他并不想见到我，怕他已经忘了我，怕他觉得宁可从来没认识过我这个人……
每次想到，都害怕到，浑身战栗，呼吸都要停止……
可即便如此，还是想见他，一面也好。
值不值得的，早就已经没有所谓了。这些年，我就是凭着找他这一件事，活下来的。
程遥默了默，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邱老师时，目光宁静又悠远。
邱老师莫名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
“邱老师……”程遥轻声开口道，“其实，您和我妈妈同姓……虽然，她没能陪我长大，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个好妈妈……”
邱老师怔了怔，没有料想到程遥说的会是这个。
“我，求您，帮帮我吧……以后，您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我都可以……”
邱老师抬手做了个轻拍的动作，示意程遥不用说了。
她终是叹了口气，应道：“好。”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事就这么初步定了下来，程遥着急去和批发店老板他们商量，先道了别，小陈也跟着一起走了，屋里，小余姐和邱老师还坐在原地。
邱老师一手轻轻地掐着鼻梁，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会不会误了一个孩子的人生。
小余姐看着她，大致猜到她在想什么，轻声问道：“妈……你是不是，不太希望程遥去找他哥哥？”
邱老师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小余姐笑了笑：“我觉得啊……旁观者虽清，但到底不是局中人，初生牛犊，未必就是你们可以料定的结局。”
邱老师不言语，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妈，你是学工科出身的，也知道模拟再怎么优化，出的结果也不会真正地和实际运行的结果一模一样。人嘛，经历得多，见得多，就越想要趋利避害。”
“我知道，你是怕程遥现在不撞南墙心不死，最后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可是，连南墙都没见过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人生呢？”
“这世上没有终南捷径，却也没有哪条路就那么难走。其实每条路都大差不差，都是坑坑洼洼的，你算得到这处，未必算得到更远的。要总这么一步十算，可能寸步难行。”
邱老师微皱着眉看着自家女儿，有些微微出神。
小余姐迎着她的目光，轻声道：“就让他试试吧，也许……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就算，真的‘撞了南墙’，我想，他也能成长的……程遥看起来，是经历过不少事的，不会轻易被摧折的。”
邱老师默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了，真的不得不服老了……这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世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
“听风八百遍，才知是人间……但愿——他能交个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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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说来简单，真正做起来，费时费心力，更费钱。小陈看着程遥那里流水的花销，忍不住牙根疼。
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
“程哥啊……你这一个多月算是白干了，下个月怕是连西北风都喝不上喽。”
程遥没理会他，仔细看着批发店里的各式水果。
他们想着，反正饭菜是肯定送不了，那给一人提供一包水果应该是可以的。
但现在水果的时令价都不低，赶上疫情，交通阻滞，成本又高了不少。虽然已经是批发价了，但架不住人多。
“蓝莓怎么样？是不是听说对眼睛好？”程遥自言自语道。
“嘶——”小陈一阵肉疼。
“现在是不是吃菠萝的季节啊……”
“靠！程哥！我现在他妈就是后悔，没好好学习，去武大读博！还他妈能沾上你哥的光！”
程遥就跟聋了似的，还在看草莓和芒果。
小陈几乎尖叫了起来：“你哥可能根本就收不到啊！你这打水漂的，不用这么讲究吧！”
“万一他就住在那里呢？”
“万一不在呢？”
“万一在呢？”
小陈：……和你菜鸡互啄的我就是个纯种傻逼。
小陈无法，拖着批发店老板老板娘出来和程遥讲道理，最后配了个水果小礼包。
程遥皱着眉，明显因为妥协而略带不满。
小陈哄着他道：“程哥，你想，真找到人了，你再送好的也不迟啊！到时候你想送什么送什么，给他送满汉全席都行啊！”
程遥觉得颇有道理，总算是没再坚持。
他算了算总金额，又看了眼自己的余额。舔了舔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和老板商量道：
“那个，我现在给您先付个百分之五十的定金，剩下的，我下个月肯定全部还上！还不上我就免费给您打三月工，立字据为凭。”
老板叼着烟，大手一挥，爽快道：“不用，我信你，定金就百分之三十吧，知道你们还得交房租，剩下的，给你仨月。”
“好好好，谢谢老板，我一定按时还！”
程遥把所有的水果都亲自检查了两遍，保证没一个坏的，才放心地装了车。
他不跟车进校，因为还有几个团要负责，他不放心全交给别人。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好像考生不敢自己查分一样，宁愿要别人查了再告诉自己的那种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害怕，但就是没有勇气直接面对。
失望了无数次，也还是会害怕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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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送去当天，所有人都看得出，程遥的状态不对劲。倒不是走神或者犯错，就是，特别亢奋，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一刻不闲着，别人的活也抢着干，但不怎么说话，谁来搭话都是“嗯”“哦”这样子。
小陈和小余姐对视了好几次，还是没人敢来打断他。他们也有点紧张，紧张那个不知何时会来，也不知会不会来的消息，更紧张程遥本人——
他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会不会绷着绷着，忽然就断了。
程遥虽然不说话，手机音量却是开得震天响，动辄来个电话，收个消息，就能把周围一圈人吓出心脏病的那种。
但很奇怪，这一整天，他的手机出奇地安分，只接了两个推销的骚扰电话，和老板发来的一条，已经成功送达，准备离校的消息。
小陈和小余姐的心都默默沉了下来，但他们谁都没敢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吃饭的时候还刻意说了几件团里的趣事。
别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程遥格格不入地大口扒饭，吃完就又跑去核对明天的货物，对接供货方了。
小余姐看着他的背影，有些食不下咽，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也许，她应该听母亲的，劝下程遥。
落子无悔，程遥虽然紧张，但并没有特别的失望。其实，他自己，才是那个做足了最坏打算的人。
他没有在赌自己的运气，他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而已。
第二天早上，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的小陈终于忍不住在开工前，蹭到程遥身边，犹豫再三，小声地问了句：“程哥，怎么样？有消息没？”
程遥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挂着的黑眼圈骗不了人。
小陈忍不住在心里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怪谁……
一股强烈的无力和无奈席卷而来，但他知道，他不是那个最失望的人。
这一天，他们都跟着程遥一起闷头干活，谁也不再刻意去搞气氛，旁人虽然不知道团长和副团咋了，但谁都不傻，几个眼色交换一下，都跟着安静了。
成年人，都知道各人自扫门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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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一群安静如鸡，但并不妨碍有一个五百人的大群里从昨天白天开始就像被开水烫了一样炸锅。
“感谢学校，今天竟然给配了这么豪华的水果礼包！”
“这要是放在七舍楼下的水果店，我买完可以一个礼拜喝白开。”
“感谢学校，感谢校领导+1”
“+1”
“听说是水院一个退休老教授资助的诶，只给我们这栋宿舍楼送了”
“真的假的？可是我们这栋楼也不是只有水院的啊”
“对啊，那我是不是不能拿……QAQ已经吃了一盒蓝莓了”
“论校友情，还得是水院”
“水院牛逼”
“水院牛逼+1”
“那个名片上面的小字，啥意思啊？”
“什么名片？”
“终于有人问了，我也想说”
“林汀？是水院的博士吗？”
“林博士？你在这个群吗？”
“这是水院的老教授在找人？不应该吧，要找人直接去系办查一下呗”
“怎么好像有，苦情剧内味？”
撤回一条消息
“呃，那个，我是说，吃人嘴短，有认识叫林汀的人吗？”
“不认识”
“我就是水院的博士，第四年了，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要这么容易，应该也不会刻意这么找了吧”
“而且不是说，咱们这栋楼好多人都没进这个群吗？上限五百，好多新进的都加不进来”
“对对，我室友也一直想加进来”
“@栋长，有新群吗？”
“嘶，同学们，我发现一大瓜，你们去看群备注没，一楼，真有个备注名叫林汀的。”
“@132-林汀”
“我刚就发现了，没敢说”
“所以，@132-林汀，林博士？你看那个水果礼包里名片上的那行小字了没？”
“@132-林汀”
“@132-林汀”
……
林汀自从加进这个宿舍楼的群就开了消息免打扰，平时连宿管栋长发的那些通知都几乎看不到，更不要说他们水群的这些消息了。
封着楼，好多做不了实验的都在群里发疯，互相找安慰，最近几天他更不可能去打开那个群了。
但他其实也看到了那张名片，和最下面的那行小字。
名片是一家水果批发店的名片。但看地址远在汉阳，也不知道发名片到他们这个区的学校是在想什么。
名片最底下，那行小字不算惹眼，但因为字体和卡片上其他的都不一样，对于改惯了论文格式的人来说，却是十分之扎眼。
“冒昧打扰，如果你认识一个叫林汀的男生，希望能联系13XXXXXXXXX，不胜感激。”
林汀刚收到这个水果礼包的时候有点新奇，本着“学校的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一一查看了一下，发现水果都还不错的样子，甚至还有盒蓝莓和小番茄。
不过还不知道要继续封多久，出手这么阔绰，那必然是没有下一次的了。
于是他没有当天就开吃，所以也是第二天早上他心血来潮想洗那盒蓝莓的时候才发现盒子下面还有张名片。
林汀的名字算不上常见，但也说不上特别，鉴于之前院里出过一个年级三个叫“刘洋”的事件，林汀并没有第一时间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加上，紧接着他接到导师打来的语音，表示他的论文初稿需要大改，之前的思路要全部推翻重新架构，还安排了之后的实验，催促学生解封后要抓紧时间。
林汀的导师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顶着竞聘的压力，对学生要求严格，掌控欲极强。林汀读博已经三年半，和导师的矛盾与日俱增，阚阚卡在还能维持表面和谐的程度。
但谁家博导和学生没点矛盾呢，林汀也是习以为常了。
他想早点把资格论文发出来，所以尽量加紧，午饭也没什么胃口，一直改到了晚饭时间才稍微准备休息会儿。翻看了一下手机，手滑点进了宿舍楼的群里，发现竟然有一堆@。他往上翻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张名片上找的“林汀”，可能真的就是自己。
这会儿已经是下班的点了，斟酌了一会儿，林汀还是没打电话。
名片上的店离得很远，老板的名字也很陌生，林汀实在想不出自己会和这家店有什么关系。水果是水院的教授送的，自己也不是水院的学生，应该也没有瓜葛。
唯一有可能的，是那个电话号码。林汀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武汉地区的手机号，甚至不是湖北省的。
那是一个江苏地区的手机号。
难道是，老家那里的人？
林汀琢磨了好久，直到次日上午，才决定拨通那个手机号。
此时，已经是程遥他们送出水果的第三天了。
小陈已经彻底没抱希望了，大早上坐在副驾就和小余姐抱怨。
【小陈】：我就说，那行字这么小，不仔细看谁看得到
【小陈】：谁他妈没事干会仔细看张名片啊
【小余姐】：程遥本来连那行字都不准备要好嘛
【小余姐】：他一开始说的是印他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就行
【小陈】：那不是更那啥
【小陈】：整得像出来卖的
小陈已撤回一条消息。
【小余姐】：……
小陈正在激情打字，程遥上了驾驶座，把手机放在操纵台上，这两天他几乎都是贴身带着手机，音量和震动都开到最大，睡觉都不关机。
小陈见他上车，放下了手机，准备系安全带。
车外忽然有人大声叫道：“程哥！程哥！你快过来看下！”
程遥看那个人一脸着急，忙开了车门跳下去，跟着进了仓库。
小陈正犹豫着要不要也去看下，程遥的手机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音乐响到把小陈吓得一弹。
虽然想等程遥回来，但小陈真的忍不了这个声音，一秒都忍不了，于是他自作主张先接了起来：“喂！”
可能是被手机铃声吵出了脾气，他的声音听起来带了点不耐烦，林汀愣了下，忽然有点后悔打这个电话了，但打都打了：
“您好……”
大概很少听到这么礼貌的招呼，小陈下意识也收了下自己的脾气，客气地回了句“您好”。
“是这样——”
林汀看了眼那张名片，硬着头皮道：
“我是住武汉大学工12宿舍楼的学生，前两天收到贵店送的水果，看到里面的名片上说，认识‘林汀’的话，打这个手机号联系是吗？”
小陈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头皮发麻，血气上涌。
我的妈！程哥这命运般的电话，怎么就让我给接着了！
“喂？”
“啊啊，是，那个，不好意思……”
小陈一时有些慌乱，看了眼仓库门，程遥他们好像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他边推门边问道：
“同学，你是认识林汀吗？”
对面顿了一下，迟疑道：“……我就是林汀。”
小陈差点崴了脚。
他从车上跳下来一个趔趄，差点拜了个早年。
卧，槽？！
他大张的嘴巴还没能够发出声音，那边开口问道：
“我，不确定，您要找的是我，还是只是重名了……您方便告知一下姓名吗？”
小陈顿时急得几乎要口不择言：“等等等等，那，那个，我我我，这不是我的手机，其实，啊那个……”
抬眼的瞬间看见程遥大步流星走过来的身影，小陈激动得差点流出泪来。
救星啊！！！
“你你你，等下，他马上来了！”
他朝着手机大喊了一句，赶紧跑过去把手机塞进程遥手里。
程遥看着他疯疯癫癫的样子，皱眉疑惑着，刚想问，小陈就夸张地压着嗓音，试图用唇语和气声道：
“林汀！林！汀！！！”
“什么？”程遥看了眼手机，显示正在通话，意识到可能是小陈帮自己接了个电话，“谁的电话？”
小陈的动作太夸张，搞得程遥地铁老人看手机似的无语。
小陈深吸了口气，终于找回来声音，小声凑到他耳边叫：“林汀，是林汀啊啊啊！！！”
程遥一愣，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通话时间静静地走着，仿佛不论人的悲欢离合如何变幻，时间都不曾动容。
“程哥！你快听电话啊！人还等着呢！”小陈急得掐程遥胳膊。
程遥一个机灵，拿起手机。
对面好像也发现电话被人接起了：“喂？请问……您是哪位？”
温润清亮的嗓音，与彼时尚带着稚嫩的娃娃音不同，但程遥却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喉结滚动，他提起一口气，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漫长的岁月，轻唤道：
“汀汀哥哥……”
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如同他此时的心脏，仿佛被高高提起，攥在另一个手里。
他想：给我个痛快吧，即便下一刻是粉身碎骨。
对面默了良久，程遥的心渐渐沉落，小陈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程遥轻轻呼了口气，刚想说声抱歉，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程遥……”
林汀不知道，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另一头的人，竟是有夙愿得偿的大喜大悲之感……
这十多年的找寻和等待，就像在无边无际又暗无天日的苦海里踽踽独行。
苦与乐，失望或期待，都在这一声里幻化成沙，随风消逝。
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嗯，我是……我是程遥......”
他终于没有绷住，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泪水夺眶而出。
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那些漫长等待的日子，是苦的。
因为这一刻，他久违地，尝到了一丝甜。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