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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切好像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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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老师抱着胳膊,食指无意识地轻点着。面前的男孩垂首看着面前的茶几,眼神空洞,不知是不是陷在哪段往事里。
她教过很多学生,见过太多的人,这孩子,她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这一点,小余在家也和她提起过。相处了一段时间,虽然小余姐没有刻意问过,但还是有所猜测的。
邱老师知道,这孩子可能会木讷一些,想得或许少一点,简单一点,但一旦陷入什么执念,也可能很难自拔。
当老师的习惯在那儿,既想帮他,又想让他走出来。
斟酌了片刻,邱老师开口问道:“你和他,没有联系了是吗?”
程遥如梦初醒,抬眼看着她道:“嗯,是。”
“大概多久了?”
“……小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
其他几人:……
小陈惊讶又古怪地看着程遥,不懂他程哥找个十多年没见过的幼时玩伴做什么。
小余姐看了眼母亲,没说话。
邱老师叹了口气道:“程遥啊,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知道,武大有多少在读的博士生吗?”
“……抱歉……我……”
邱老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道歉。
程遥以为是人家烦了。
也对,他怎么能让别人陪着他大海捞针似的找人呢,哪怕是武大的教授,也不可能认识武大所有的博士生,更不可能给他拉个名单让他去找。
程遥刚想为自己的唐突道歉,小余姐却先开口了:“没有其他信息吗?你再想想呢?比如年级?最好,还是知道他大概学什么专业。”
小余姐看着程遥纠结又隐忍的样子,着实有点不忍心。
每天很多人在这儿干活,程遥是最不争不抢的一个。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对人对事都淡淡的。对他们说的话,好像不太懂,又好像不太在意。
原来,他只是把唯一在意的事埋在心里,扎得这样深。
程遥皱着眉歪头想了想,小声咕哝着:“何奶奶说,她好像听见,是什么工程,好像……可能,和,水,水……”
“水?水利水电?”小余姐捕捉到关键词,“他学的应该是工科吧。”
程遥歪了歪头,没有太懂。
“妈,我觉得,大概率是工学部的,说不定就是你们院的。”小余姐扭头与母亲说道。
邱老师看了眼程遥,不置可否。
小余姐又看向程遥:“不过……武大现在也封校了,不出不进,我妈也进不去。”
程遥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如果能进校了,我妈应该可以去院里看一下在读的博士生名单,但……如果你哥哥不在水利水电学院,可能就……”
小余姐这是帮母亲应下了,程遥心里很感激。
“小余姐,谢谢。不过,不用麻烦了,等可以进去了,我自己去找就行。”
小余姐皱着眉道:“你自己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呢?你别以为知道在哪个学院就找得到,我跟你说,这博士生和本科生不一样,尤其是工科的,他不一定在学校上课,很可能在外地做项目,做实验,十天半个月不回校都是常有的。”
程遥又低下了头。
小余姐叹了口气问:“你本来打算怎么找?”
程遥吞吞吐吐地说:“我……在一家批发店跑运输。老板前两天跟我说,他接到一个武大校内的单,这几天要跑一趟过去。”
“你想跟着进去?”
“我本来想去,但……老板说,我进去了也找不到人的,他们现在都封在宿舍楼里……”
“诶,对啊!宿舍楼!”小余姐忽然兴奋,“妈,他们工学部的博士是不是都住那几栋宿舍楼来着?”
程遥的眼睛跟着亮了亮。
邱老师仍旧没有说话,小余姐也没等,继续道:“博士生基本都是混住的,找那栋住得比较集中的楼,就算你哥不住那里,也有很大概率能遇到和他同系的或者同院的人,那概率就大得多了。”
“真的吗?!那,那我……”程遥的希望又被点亮了一些。
“不过……”小余姐皱了皱眉,抱臂道,“我们也没机会去他们那栋楼一间一间问啊。”
邱老师终于忍不住出声,凉凉地对着自家女儿道:“你是不是团长当出瘾了?还想着团到武大去了?当送货上门呢?”
“哎呀,这不是惯性思维嘛……”
团长?送货上门?
程遥脑子就没这么好使过,忽然道:“如果,如果……”他一着急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
小余姐温声道:“你慢慢说,怎么了?”
程遥呼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想,如果能送一波物资进去,是不是就有机会去问了。”
“诶对啊!”小陈也跟着激动起来,“其实都不一定需要我们人能进,只要东西进去了,我们夹带私货,写个条子什么,问问有没有认识那个哥们儿的呗!”
“嘶——你这,怎么这么像那什么,塞小卡片的呢……”小余姐眯着眼吐槽道。
“嗐,我就这么一说,但也行得通,是吧!”
“物资也不是随便进的。”邱老师被这几个异想天开的年轻人磨得没脾气了,扶额道:
“他们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是食堂负责分装配送的,物资也只会由供货商送到食堂,不会进宿舍的。学校也有统一联系的供货商。程遥,你工作的那个批发店,负责的,恐怕也不是学校食堂,是校内居民区,社区内的门店吧。”
“是。”程遥答道。
小余姐和小陈又委顿了下来。
程遥却是彻底平静了下来:“如果,是捐赠物资呢?”
“什么?”
“如果是以个人的名义,给学校的学生免费提供一批物资,行得通吗?”
小余姐瞪大了眼睛,看着程遥,一时说不出话来。
邱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想给他们一栋楼的学生赠送物资?”
程遥看着她道:“是。”
“程哥,你疯了吗?!”小陈失声叫了出来,“我没上过大学也知道,他们一栋宿舍楼,几百上千个人诶!你要给他们全部的人提供物资?!”
“程遥,你……”小余姐感觉喉间一瞬艰涩,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邱老师仍旧目光深沉地盯着程遥,微微摇了摇头道:“学校也不会随便接受个人捐赠的。”
程遥明白她的意思,他也想到这个问题了:“所以,我恳请您帮我一个忙。”
小余姐大概能猜到程遥想说什么了,刚想出声阻拦,却还是没来得及。
“我想,以您的名义。”
屋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小陈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愣愣地望着程遥。他从前只觉得他程哥人好仗义,但从没发现,他竟是如此有魄力。
小余姐为难地看了程遥一眼,又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她直觉,母亲并不想帮这个忙。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不想让程遥这么做。
邱老师和程遥对视着,两人都没有移开目光。
程遥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这可能是他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他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良久,邱老师才叹了口气,问道:“为什么想找他?”
仍旧是这个问题,但和方才又不一样。
程遥知道,邱老师要的,其实不是一个答案,是他的决心。
“小时候,除了我妈妈和姐姐,他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程遥的童年里,其实连妈妈和姐姐的身影都是浅淡的,程母要养活一双儿女,终日为钱奔忙,姐姐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并不太爱搭理程遥。
小孩子都是喜欢被人关注的,可是程遥能得到的关注大多都是奚落嘲讽,即便他那时并不太懂那些恶意为何而来,但却不妨碍他知道,他生来就被人厌弃。
而林汀的存在,几乎与他云泥之别。
越长大,程遥越发现,林汀走到哪里都似乎是闪闪发光的,像个明亮的小太阳,不是只有他喜欢林汀,所有人好像都喜欢。
老师喜欢,同学喜欢,路上陌生的叔叔阿姨见到了都是欢喜的。
他不曾嫉妒过这种他渴求不到的“喜欢”,因为,那个被众人捧在手心的人,是唯一一个愿意牵着他的手,带他一起笑,一起玩的人。
他想,他只是众多喜欢林汀的人之一。就像一株野草,渴望着阳光,而他的小太阳也会对着他露出微笑。
那种被眷顾的美好,是他此时仅有的温暖。
上小学以后,林汀虽然不常到他家里玩了,但程遥放学以后却可以去班级里找他。林汀偶尔会在教室里写作业,程遥去了,林汀就和他一起写。
程遥本来就笨一些,老师讲的东西再简单,他都不太能听进去。
老师和程母沟通过,知道他的情况,也不强求他的成绩,所以没有特别照顾。小孩儿又多数没有耐心,心直口快,程遥问了一遍没懂,就没人愿意教第二遍了。程遥也怕大家说他傻,所以更不敢问了。
只有林汀会有耐心一道一道题给他讲,讲两遍、三遍、四遍,讲到落日熔金,月上柳梢。
林汀本来是放了学就去学琴,正好从四点学到六点。但因为和程遥一起写作业,就把时间改到了晚一班,从六点到八点,和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一起练。
程遥中午本来是在学校食堂吃的。食堂的饭菜除了干净卫生没有其他优点,所以但凡家境尚可的学生,都是回家或是在校外的小饭庄吃饭。
程遥不喜欢食堂的菜,但他也不会和程母沟通,不喜欢了就不碰不吃,但下午就饿得眼冒金星了。
林汀本来就喜欢吃小零食,书包里总是偷偷藏着些。小饭庄也会发饭后水果、点心、牛奶,让他们下午吃。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都不少。林汀吃不下的时候就都放在课桌里,直到发现程遥每天下午饿得肚子咕咕叫,他便把每天的零食都塞给了程遥。
他还主动带着程遥找到程母,告诉他食堂的伙食并不好,程遥吃不饱。程母这才知道这件事,就给程遥在小饭庄交了钱,让程遥和林汀一起去。
但再后来,程母便顾不上程遥了。
她在外头有了人,对方也是有家室的,于是原配带着娘家人找上门,吵得不可开交,四邻皆知。
有好一阵,程遥都没有办法出门,更不要说上学了。等到他以为事态平静可以重返校园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他在同学眼里只是有点憨,成绩马马虎虎的小男孩,但现在,他成了“狐狸精”的儿子,还是个遭报应的傻子。
程遥没敢再去找林汀。
他不知道林汀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
和自己家人扯上关系的所有人都被指指点点,戳脊梁骨,他怕林汀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程遥有天晚上听到程母和林母在争执,似乎是林母劝程母不要走死胡同里去,但程母不听,林母愤然离去,从此,两家人似乎就再无瓜葛了。
十一二岁的年纪,说大不大,却都有了小心思,自尊心脆弱又敏感。程遥虽然是在嘲笑中长大的,缺不代表他对恶言恶语就免疫了。
他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罪人,无缘无故,却不可饶恕。
而那个众人口诛笔伐的“罪人”,程遥唯一的依靠,他的妈妈,也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大约,人活着总是最艰难的,所以才会觉得死亡就是解脱。
程母的尸体从环着那片小地方的河里漂起时,程遥的童年就结束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程遥都过得浑浑噩噩。他每天睁眼的时候都希望,自己醒来就发现,一切都是梦。妈妈还在,家也还在。
但每天,他在主卧的大床上醒来,身旁还是空无一人……
他有几次直挺挺地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就这么离开人世,是不是就和妈妈团聚了。
可是他还不想就这么离开,他还有一个想念的人。
只要有想见的人,就不会觉得自己那么孤独了。
想见却不敢。
直到有一天,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在学校走廊里晃荡,眼前忽然落下一片影子,肩膀被拍了一下,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程遥。低着头做什么呢?”
程遥惊讶地抬起头,不敢置信。
林汀笑着伸手,把他的双肩掰正,让他顺势站直。
程遥久违地发现,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他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这个世界了……
又有多久,没有见过眼前的人了。
他想开口叫人,但太久没说话,嗓子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程遥偏过头去咳了一声,忽然发现周围班级,好些在走廊上玩耍的学生都在悄悄看着他们。
他有很多话想对林汀说,可他不敢了……
那些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是一个多么腌臢的存在。
“你……”他艰难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林汀笑着看他。
晴光映雪般的笑容,没有鄙夷厌弃,亦没有同情怜悯。
好像他们只是昨天才见过,才在一起玩,一起写作业……
一切好像恍如昨日,又恍如隔世。
“你,是要,去老师办公室?”程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嗫嚅半天却问出这么无聊的话。
“嗯,升学的事,有点问题想去问下老师。”
林汀似乎感觉不到周围的目光,拍了拍程遥的肩膀道:“快考试了,要加油啊~”
“……嗯”程遥怔怔的看着他。
“那我先走了,再见。”
错身而过的时候,程遥仿佛闻到了风里带着的暖阳的馨香。
那一句再见之后,他们竟是十多年没再见过面。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