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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但今夜,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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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汀比较识相,这几天都很少联系程遥,手机的震动都关了,也不放桌上,人也很少躲书房去,一般都待在客厅,待在林母的视线内。
他出柜后,家里气氛就有些尴尬,本来人少就冷清,现在母子两人见面不说话就更诡异了……
林母第二天早上仍是起得很早,林汀早早听见外面有响动,也跟着七点不到就起床了。
母亲看起来很疲惫,眼皮又红又肿,平时好看的双眼皮都快肿没了,看到林汀也不说话,避着视线。
林汀心里骂着自己“混账”,也不敢刺激她,只是安静待着,除了吃饭睡觉都在看论文写论文,大概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他没有别的办法,这世间大约从来不得“双全法”,他注定做不了一个事事让她顺心的儿子。
他不想骗妈妈,也不想骗自己。所以只能如此。
理智上知道林母不是顽固的人,只是观念传统些。
为人母者,最大的心愿,还是自己的孩子幸福安康,别无他求。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想通,去试着接受。
但感情上,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他避着程遥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同时也觉得自己对不住程遥。
这几天,程遥走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一直在他眼前过,只要他稍微开个小差就会忍不住想到那个略显仓皇的背影。
他想让程遥“放心”,但其实,那晚看着母亲发抖的肩膀和几乎褪了血色的脸,他还是动摇了的……
他在心里忏悔了无数次也没有用,好几次他心里都有一个声音,让他放弃吧,至少母亲不会这么难过……
虽然最后他还是坚持了,但他知道,如果林母的态度再强硬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会妥协,就会选择妈妈,而放弃程遥,也放弃自己……
他虽然没有食言,但也对不起程遥的一腔热意。
林母在沙发上补午觉,听着林汀刻意压低的敲键盘的声音。浅眠多梦,睡醒后人好像更累了。她摘下眼罩,看着坐在厨房餐桌边的人,一瞬间又觉得,好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好像林汀并没有说过那些话,他只是回家过年,一个人回来了而已……
因为他看起来又是这样,清高,淡漠。
从前以为他这个样子,是因为越往上读,人越是会有几分架子。更不要说,他们家的人,一贯都是这样有些清高的性子。
林汀的外婆是从上海插队落户来的澄江,骨子里还是带着上海人的矜贵,而林母自己也是要强要脸面的性子,她知道她把林汀带得从小就少了几分烟火气。她那时觉得这样也挺好,男孩子嘛,她还怕容易被人带坏。
直到那天看到和程遥站在一起的林汀,她才恍然回过神,林汀不是从小就这样淡淡的一个人,他也曾经爱笑,也有调皮,有很孩子气的时候,只是越长大越收着,只有偶尔在自己面前才会流露几分。
可在程遥面前,他好像才真正有了人样,有了烟火气,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孩应该有的模样。
原来那一刻的林汀,才是林汀,是他自己,是真实。
这些年的林汀,不是清高自持,只是太过孤单罢了。
她忽然就很不想让他继续这样子待着,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好像人都要融进那冷清之中,于是下意识开口:
“汀汀。”
林汀闻声回过头来。屋里又静了下去,林汀没听到后文,客厅里拉着窗帘也没开灯,有些暗,他起身走过去问道:
“妈?怎么了?”
“……把灯开出来,这么暗对眼睛不好。”
“没事,看得见。”
“我睡好了,起来了。”
“哦。”
林汀把厨房和客厅的灯打开,倒了杯水,又坐回了原位,盯着那没滋没味的论文。
这两天肝得太厉害,现在看见word的界面都有点想吐。他喝了口水平复一下,正想继续,却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林汀,我待会儿去外婆那里一趟,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要准备的,明天你舅舅他们就回来了,估计他们这会儿又在瞎忙。”
“嗯,要准备什么?要我去帮忙吗?”
“不用了,我也是去看看的,怕他们两个老的收拾屋子什么别伤着,再看看缺什么,明天白天再买。”
“嗯。”
这算是这几天林母开口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了,林汀暗暗松了口气,想着妈妈大概也是憋了太久,闷得慌了。
往年他们都是母子两人在家吃个年夜饭,就算过年了。大年初一再去外公外婆那里拜个年,年就算过完了。
今年外婆外公搬新家,舅舅一家专门从上海回来帮他们暖居。本来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好事,但架不住舅舅的丈母娘是个退休干部,官威大得很,平素住在女儿家就爱给小两口添堵,这次来看亲家也是桩麻烦事儿。外婆外公怕一个伺候不好,又让儿子不好过,便也当起了十二万分的心。
林汀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准备明天晚上露个面,太太平平一块儿吃个饭就行。
林母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去了。他们家住在城西,外婆外公却是搬到了城东的郊区,开车过去都要半个多钟头。林汀想着母亲一来一回也得要一会儿,便下意识拿出了手机,犹豫着摩挲手机屏。
他很想程遥。想听听他的声音,也想看他,但他又怕见着人了,自己会绷不住。
以前也不会这样,但现在他好像没办法再在程遥面前逞强了,心里委屈总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他,让他哄哄自己。
可这次他又不敢说。
犹豫了一会儿,又想起,今天是小年夜了,明天大概没空,再不打个电话就真过年了,于是还是打开微信,先发了条消息问问他方不方便语音,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回,程遥直接拨了语音过来,林汀秒接。
“喂?”
“哥哥~”
林汀听见熟悉的声音就忍不住扬了扬唇角,但鼻子也有点酸,他忍了忍,尽量平静道:
“和你爸爸在一起吗?”
“嗯,他……在房间,看电视……我到外面来了。”
“嗯。明天,大年夜了,年夜饭,出去吃还是自己做啊?”
“唔……可能,出去吃吧……”
“嗯……”
“哥哥,你呢?”
“我去外婆外公家里,舅舅他们要回来。”
“哦,这样……”
林汀后知后觉地发现,程遥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往常都是他咋咋呼呼问这问那,今天倒是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而且,他的背景音听起来太安静了。
“程遥,你在干什么呢?”
“啊?没,没干什么,就在外面逛一下。”
林汀皱了皱眉,张了张口,却仍是没有问什么。
“哥哥……”还是程遥先出了声。
“嗯?”
“我很想你。”
林汀怔了怔,没有说话。
他想说,我也想你……
也想说,对不起……
还想说,我想见你,想抱抱你,想吻你……
眼眶蓦地红了,他咬着唇没有出声。
程遥安静了两秒,似乎也没想要一个回复,忽然笑着朗声道:
“嗯——我,还得帮忙买点年货,明天可能还得和我爸的几个工友一起吃饭,等,等过完了年,才回澄江。”
“嗯,好。”林汀稳着声线道,“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接你。”
程遥下意识想说“不用的”,但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出口却成了:“好。”
道了别,程遥听着耳机里的默下去的声音,维持着把手机贴在耳侧的动作,对着雪白又空无一物的墙壁,轻声道:
“哥哥,小年夜快乐。”
“林汀……我好想你……”
程遥的眼泪淌过下颌,被他抬手抹去。才几天,他那本就清瘦的脸颊和脖颈又瘦削了几分,线条更是刀刻般锋利,眼里布着淡淡的红血丝,眼下的乌青又深又重,另一只垂着的手里,拿着一份病危通知书。
他在楼梯间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鼻音彻底消失,才走了出去。
医院的四壁都是洁白的,好像一切都会在这里被清零,开始或结束,生命不过就是这样,须臾而已。
有人来,也总有人要离去。
他走进一间病房,里面排着六张病床,挤挤挨挨的,见他进来,旁边陪床的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忙自己的。
大概也只有医院这样的地方,无论平时还是年节,都一样。只有生老病死,不会考虑合不合时宜。
最靠里的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床头连着的机器上,线条都还在起伏,只是看着也都像苟延残喘、负隅顽抗罢了。
程遥看着闭着眼呼吸清浅的人,放轻了动作,坐在了床边,拿出手机,又开始翻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的消息记录。
他都快忘了这是第几遍温习了,每次看,他都在努力想象,那个人在发这些消息,说这些话时的神情语气。
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从周围的消毒水味和楼道里隐隐约约的哭声和嘈杂声里稍稍缓过一些来。
这些天,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不敢和林汀说实话,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但他的林汀,不该知道这些“腌臜事”,所以,他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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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里,林汀在外婆外公家端着一张礼貌的笑脸“营业”,多数时候就是坐在饭桌一角静静地装作在听,实则走神发呆,少数时候听到他们拿自己当谈资,便配合地微笑点头,应声。
林母做了十几年个体户,生意场上的人,这种小场面没在怕的,陪着林汀舅舅的丈母娘聊得风生水起,也是在帮自己那对矜持的爸妈撑场子。
舅舅舅妈有个女儿,算是林汀的表妹。小表妹还在上初中,和林汀虽是一辈人,但差了十来岁有代沟,便也不亲。林汀正好懒得搭理。
小表妹从小就被娇惯得不行,听大人说话总想着插嘴,一会儿又没了耐心,吵着去看电视。
林汀的外婆好言哄她再吃点,又总爱拿林汀来作比较:
“宝宝乖啊,你看林汀哥哥也还在吃呢,你也要学着人家一点。”
小表妹横了林汀一眼,林汀只一味装瞎不理会。
外婆重男轻女,自然也不满意舅妈生了个女儿,只是这种事也没办法,又碍着人家是官宦小姐,处处都得让着儿媳妇。但心里还是难过,所以总是拿林汀去说教,把这小丫头烦得听不得一个林字。
林汀也觉得老一辈这种无聊的攀比没有意义,但毕竟是长辈,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听之任之,装聋作哑。
一间屋子,各怀鬼胎,却也装得是阖家团圆、天伦之乐。
林汀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忍不住想,程遥这会儿,是在和爸爸一块儿吃年夜饭,看春晚吗。
之前回家的路上说到大年夜怎么过,林汀说每年都是看春晚,程遥还有些讶异。
林汀也是无奈,毕竟也想不出其他可以和妈妈一块儿看得。其实每年林母都不一定能陪他一起守岁,上了年纪,又有旧疾,不好熬夜,林汀几乎每年都是一个人看着电视,听里面热热闹闹的零点倒数。
他这样一个喜静、不爱热闹的人,却是会这样一声不吭地看着那样令人眼花缭乱的画面。
程遥听了,便说今年也要好好看春晚,就当是,和他一起过的年。
林汀当时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程遥总是喜欢在这些小事上找存在感。
但很可爱,也让他很喜欢。
他孤孤单单的年岁里,好不容易才遇见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要和他同步生活的人,哪怕再琐碎的小事,也想要是和他一起的。
林汀看着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笑脸,满屋子的欢声,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个背影,对着电视机,认真地守着准时开播的春晚。
程遥,什么时候,能和我一起过个年啊。
我很想你,想和你一起守岁,也想和和你年年岁岁。
林汀跟着几人起身,却没有跟着他们坐到客厅的沙发。林母余光看着他,出声道:
“林汀?”
“嗯?”林汀扭头看着她,笑了笑道,“屋里有点热,我去阳台吹吹风。”
“啊……别着凉。”
“好。”
林母坐在沙发上,却看不进电视里的画面,隔着窗户看儿子的背影。她本来以为,林汀大概是想出去打个电话或者什么,但他好像只是这么倚着栏杆站着,一动不动,好像真的只是在吹风。
林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原来自己这些年,一直一直都是这么看着这个萧瑟的背影,来来去去,都是清冷冷的。
方才她虽然一直陪着别人说笑,但余光一直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她看着他,好像一直在笑,又好像一直都没有笑过。
明明是同一个表情,那天在车站的人,只露了一双眼,她就知道他是在笑,而且笑意直达眼底。
那一刻的林汀,是真的开心的。而这么多年,他好像都没这么开心过,轻松过。
他看着这满屋子人的眼神,都没有看程遥一人来的有温度。
她有点伤心,觉得她的儿子在离她越来越远,但又好像把他推远的,就是自己……
林汀看着小区里,灯火通明的家家户户。他很喜欢看这样的夜景,喜欢看那些万家灯火,每一次都想,这一家的灯光就是一家人的故事。哪怕自己这家是冷清的,他却也在每一次望向别人的灯火时,希望那是比自己热闹欢乐的一家人。
他好歹也是有这么万家中的一盏灯火的,他很知足。
只是不知道他很想念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在他望着的那些灯火里。
“程遥,新年快乐,岁岁安康。”
他轻声念着,希望,能传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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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苦撑的心跳线终归平静,程遥看着床上的人,白布一蒙,好像一切罪恶与美好统统消弭,死后一切成空。
他拖着有些沉有些疲累的步伐挪到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着的窗边。
现在的城市里,不再允许放烟火了,夜空宁静得,仿佛这只是个寻常的夜晚。
但今夜,世上少了一个人。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两下暗了下去,他在这一片昏暗中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和这夜色融为一体。
许久,才听见那黑暗之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汀汀哥哥……我没有爸妈了……”
无父无母,无根无垠。
身如飘萍,再无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