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他找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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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似有所感地回头，眼神复杂，好像既希望他说，又希望他永远不要说出来。但终究，这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走出厨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有些不安地把两手攥在一起。
林汀其实心底也是慌乱的，只是面上不显，他也去厨房喝了口凉水出来，看着有些无所适从的母亲，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账。
这种负罪感，他太熟悉了。二十多年，他大概一直没有摆脱过。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这个伤口必须揭开，暴露在阳光下，它才有可能真正地消毒，清创，愈合，否则它会永远在这层不透气的纱布下化脓溃烂。
林汀走到她面前，缓缓地跪下，膝盖落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这几日来未曾有过的平静。
“妈……对不起。”
林母压抑着自己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的冲动，盯着眼前的人，声音发抖：
“什么？”
林汀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她：
“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的是男人。”
林母只觉得天昏地暗，喘息声不由得加重了许多，对上林汀担忧的目光，她用上了毕生的控制力才没让自己晕倒。
她想问：为什么？怎么会？不可能……
但其实她知道，在几年前，自己就有所怀疑了，只是林汀一天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她就一天不用面对。直到这一刻真的来临……天没有真的塌下，她却是周身冰凉。掠过心里翻涌的种种，她只是直击要害地问道：
“是程遥？”
林汀料到母亲方才在车站就有了疑惑，所以他也不想拖拖拉拉，一回来就干脆地摊了牌，但他不想让程遥因为自己被母亲厌恶。
“有没有他，我都是个同性恋。这是天生的，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他看得出，这三个字，他提一次，母亲的脸色就白一分，但他没有退路，他只能把话一次说个明白，用最残忍也最清楚明了的方式。
“你大概猜到过，我本科的时候，就交过一个男朋友。那时候你说，只要我没考虑清楚的，都不用和你说。当年确实，是我不够周全。现在，我想清楚了。”
林汀看着母亲，一字一句，认真又诚恳：
“我喜欢程遥。”
林母看着他，咬着牙逼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汀闭了闭眼，开口道：
“去年春天。”
林母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没有出声。
“你还记得那时候封校，我们宿舍楼也被封了一段时间吧。他那时候也在武汉，在小区里当团长，给他们联系供货。他听说我在学校里被封着，联系了一个供货商，给我们全楼的人都送了水果，才联系上我的。”
林汀后来问过小陈，一开始人家不肯说实话，林汀又去问了那个水果店老板，问了一圈，才把当初程遥绕的圈子捋了出来。心里酸软了一片，但他没告诉程遥，也嘱咐小陈不许说。
“隔离的时候他天天给我发消息，陪我聊天，听我吐槽，解封了还三天两头来看我，我高烧烧得整宿睡不着的时候他陪我熬着，我喝了酒大半夜在商场洗手间晕过去的时候他赶过来把我送回去的……”
林汀一句一句说，脑海里就像蒙太奇一般闪回过这将近一年里的点点滴滴。
程遥原来，为他做了这么多，而他知道，其实自己知道的远不及程遥付出的……
在他不知道的许多年里，程遥过得很辛苦，但站到他面前时，还是笑得那样天真无邪。
好像时间格外眷顾，没有蹉跎他的本性。
其实世人都知，在这纷繁杂乱的人世里，要活下来都不易，更何况本心呢。
但程遥就是这么傻气又执拗地想了他许多年，找了他许多年，因为太过喜欢，因为失而复得，所以才会忍不住想把一切都交给他。
“除了你，我不知道有谁还能对我这么好……”
林母半晌无语，看着林汀似是云淡风轻地说完这些，身子却像松了劲儿一般，绷直的肩膀慢慢垂下，眼神在虚空里失焦，又好像在看着一个人，眉目是从未有过地柔和。
她呼出口气，艰涩地开口：“就算，就算你真的……”
她仍然无法说出那几个字，只好避开继续道：“你也可以找个正常的人，非得是程遥吗？你难道不知道他……”
“知道他什么？”林汀冷声打断林母的话，他不想从自己母亲的嘴里听到任何对程遥不利的词，一个字都不想。
他们，是他在这世上，唯二可以爱，可以依靠的人。
林汀默了默，放软了语气道：“你觉得，我应该找个什么样的？”
林母也知道自己刚才心急差点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办法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儿子真的和个小傻子在一起，她只要稍微想想，不甘和愤恨就几乎要把她仅存的理智全部冲垮。
她用了毕生的忍耐道：“你可能只是因为，因为他对你好，才觉得喜欢他，你可能只是感动，感激，不一定是……”
林汀嗤笑一声，自嘲似的问道：“妈，你是觉得，他配不上我？我低就了是吗？”
他又笑了一声垂下眼，轻声道：“我又算个什么东西呢？你以为，是他死乞白赖上赶着找我吗？你觉得，我是那种被人缠了几天就会答应的人？你应该了解我的，我不是心软的人。”
林汀抬头，平静地看着母亲，像在剖析什么知识点般，语调平平道：“你觉得，我去找个和我差不多的，学历相当的，外表精致内里都是利己主义的人，是谁打谁的算盘呢？也就程遥那个小傻子，我一哄，就什么都听我的。”
林汀垂下眼，轻声道：“是我哄他和我在一起的，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懂，只会像小时候一样，什么都给我……你别怪他。”
林汀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带着隐忍的哭腔。
林母觉得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林汀从小就这样，委屈了也不会大哭大闹，只会乖乖地坐着悄悄抹眼泪，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也都是多瞧上几眼，很少提要求。
上了大学，更是学会了报喜不报忧，独在异乡，只有考分高了，得了奖了才会主动找她说，真有什么苦什么累，就是说忙然后默默地一段时间躲着不联系。
林汀知道自己舍不得真的责怪他，所以怕她把怨气加注到程遥身上。
林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重心长道：
“你现在是喜欢他，觉得他对你好，你想过以后吗？他可能想不了这么多，你呢？你读这么多书，从小想得就多，你不想想以后的吗？你们真要在一起，被别人知道，会被怎么议论？你以后的工作环境，会允许你有这样的私生活吗？还有，你们两个男生，也不会有儿女，将来两个人年纪都大了，谁来照顾你们，给你们料理后事？！这些，你想过没有！”
林汀稳了稳心神，抬眼又是一副油盐不进，波澜不惊的样子：“想过，想了很久，想得越多越怕，每一个都像死结，根本无解。”
“那你还……”
“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是要在你和他之间做选择。”
林母听得一愣。
“只要想到，如果你问我，要他还是要你，我就难受地在梦里都能肠胃炎发作。”
林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世上我应该在乎的东西好像很多，样貌，成绩，名誉，财富……但这世上，我实则在乎的东西又很少，以前只有你，现在多了一个程遥。”
“除了你们，其他人和事，我都可以不在乎。”林汀的声音很轻，却又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至于儿女……”林汀嗤笑一声，无所谓道，“哪怕我不是同性恋，我也根本没准备抚养孩子。或者说，如果不是遇到程遥，我大概已经做好了孤独终老的觉悟了。”
“你……”林母还没从他刚才的话里回过神，乍然听见这话，一时都有些懵。
“我知道你一直担心自己的婚姻影响我的择偶观，但你知道的，这不可避免。更何况，这不是你的错。有多少看着像是正常的家庭，一夫一妻，有儿有女，为外人称道，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关起门来就是同床异梦，形同陌路。”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可以被称为‘幸福’的家庭是什么样。有时候我觉得人生真的很讽刺，我们向往的，都是从未见识过的东西，也许，它真的就不存在呢……”
“我一直是悲观的，对于爱情，对于婚姻……因为，在你不幸的婚姻里，我爸有错，把你推进来又置之不理的外公外婆有错，我……”
他喉头一紧，顿了顿，却仍是说了出口：
“我也，和他们一样，都是造成这场不幸的刽子手，我是他们的帮凶。”
“不是，你不是……”林母下意识地开口反驳。
林汀没有给她机会：“你在月子里留下的所有伤病，都是因为我，你每晚腰伤发作睡不着的时候，最该怨恨的人，其实是我。”
“不是，不是……”林母已然哭成泪人，只是低喃着否认。
林汀缓了口气，继续问道：“你当时，没听别人的，非要把我生下来，是因为想着要我给你养老送终吗？”
“不是！”林母几乎是嘶吼了出来。
林汀惨然一笑：“嗯，我知道。”
“你为了不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拖油瓶，所以一直没有再嫁。而我，也怕自己生养孩子却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我怕他变成我，所以，我干脆从源头解决问题。我以前想，我有老林的基因，说不定也会是个渣男呢，干脆就别霍霍别人了，我一人过算了，带着你，过潇洒自由的日子。”
“后来我知道，我是潇洒不了的，这些年，我以为我很习惯一个人了，但程遥突然又闯进来，我才发现，我只是在用孤独麻痹自己想要被爱的欲望而已。”
“他找了我很多年。而我，想和他共度余生。”
客厅里，久久地萦绕着抽泣声。
林汀已经感觉不到腿麻了，他就这么跪着，像一座雕像，无悲无喜。
直到更深露重，屋里的声音渐渐平息。林母哭累了，起身时身形不稳，摇摇晃晃的，扶着椅背，缓了缓，背过身去，疲惫地开口：
“你的事，我不管了……”
林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酸楚。
她老了。
她曾经也能在卡车上翻上翻下，在讲台激情昂扬，训起人来很有气势，在酒桌上豪气不输男人……
是什么时候，突然就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