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他不能再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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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对面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久到程遥以为那个“骗子”已经被自己震慑，偃旗息鼓了，正想把这破手机扔了继续睡，就听见对面忽然出声，声音干涩暗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你刚才说什么？”
程遥眯眼皱着眉，不理解对面这个“骗子”又想干什么。
“程遥，你，你一直在，找我？”林汀只觉得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魂都抽走了一大半，上下牙齿打着颤，酸楚从鼻间泛到口中，又到心口。
“你来武汉，是为了找我吗？”
程遥愣愣地握着手机，眼神空洞洞地看着远处昏暗的街头。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快一年了，很多人问过他，为什么会来，他多数时候都含混糊弄了过去，包括林汀问他的时候。
这个答案，在他心里，藏了不只有这一年而已。过去好长的年岁里，他是靠着这个念头活下来的。
“我来找人……我找我哥……”程遥低低的嗓音，像一段老旧收音机里沙哑的电磁波。
他垂下头，看见桌边放着的点菜的表单，伸手拿起。回忆像戳破了的水气球，汩汩地倒出尘封的过往。
“初一报名的时候，我在市中的分班表前，找他的名字……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以为是给打漏了，想找老师加上……我站在那面墙面前，站了一天……那天，全校都知道，我是个傻子了……”
“我不信邪，跑遍了每个班，问遍了所有人……有个他小学的同班同学说，他没上这个初中……”
“我跑去别的学校门口，又被门卫撵走……”
“何叔叔劝我说，别找了，他未必想见到我这个样子……我想也是，学校里很多人都说我，是狐狸精的儿子，是遭报应变成傻子的……我如果找他，他也会被人说……”
“我不敢找了……也不敢和别人提他，怕他怪我……”
“高中的时候，我去上寄宿制的学校，每次放月假，我就在大街上逛……去图书馆，去书店……澄江城这么小，可我为什么就是碰不到他……”程遥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哭腔，又像是寒风呼啸给人的错觉。
“我考上外地的大专，但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上大学……这世界太大了，我怕离开澄江，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也许他会放假回来，我还能碰到他……”
“我不肯去上大专，何叔叔揍了我一顿……我就偷跑出去打工……想着再见面的时候，起码不能是个叫花子。”
“后来，何奶奶说，他碰到汀汀哥哥的外婆了，说她刚从上海带孙子回来……她说，林汀在武汉读书……他在武大，在读博……我就来了……”
“我找到他了……”
程遥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可是……他不要我了……”他垂着头，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不想哭。
小学里，他跟着林汀还有其他同学一起玩毽子。铁片扎着的彩带毽子，被人扔过来的时候，铁片就砸到林汀额头上。林汀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额头好久没出声。程遥先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林汀缓过神来后，还是先安慰的他。
“程遥，不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哭了啊……”
于是，这么多年，不管被欺负得多狠，程遥没在外面哭过。
他趴在桌上，酒精催生出的睡意笼着伤感将他的神志彻底淹没。
小陈在旁边噤声听了许久没敢插话，见状犹犹豫豫地上前，把自己的手机抽出来，又叫了程遥两声，发现程遥睡熟了。
他看了眼手机，通话还没挂断。
“喂，林哥？”
“咳”林汀回神，深吸了口气，问道“程遥呢？”
“程哥，好像睡着了……”
“嗯。酒钱多少，我微信转你。”
“啊？啊不用不用，是我拉程哥出来的，说好这顿我请的……”
“我请你们吧。你，能不能帮个忙，把程遥送回家？我没有出入校的申请，过不去……可以的话，麻烦你再买点解酒的药给他。我一起转给你。”
“嗷，好好好，不用转我，本来就我应该的。”
“麻烦你了，谢谢。”
“林哥你太客气了。”
挂了电话，林汀还是给小陈转了三百过去，让他一定收下。小陈想着，让他放心也好，便先收着，准备回头转给程遥，让他还给林汀。
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林汀靠着墙坐着，毫无睡意。他在回想，那些年里的自己……
林汀其实不怎么喜欢去追忆那几年的事，以至于毕业以后，他从未参加过初高中同学的聚会。
小升初那年，按照家庭住址的地段，他确实本应该和程遥分在同一所初中。但临毕业那会儿，他忽然决定去参加另一所理科见长的名校的择校考试。通过以后，便去了那所没有熟人的学校。
那所学校除了小部分的择校生，大比例的学生都是同一所小学升上来的。林汀刚去的时候融入不进去，他又天生慢热，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适应人际关系和教学方式。
初二的时候，因为历史老师误把他当成课代表，林汀被同学传了些闲话，虽没成什么气候，却让他煎熬了很长时间。后来的两年，他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保险公司效益不好，林母辞职自己创业，初期步履维艰，不少时候，林汀在家里都小心翼翼却还是免不了要被当出气筒。他知道母亲为自己牺牲了很多，他给不了更多，只能用所谓“优等生”的名头让她能在外人面前有面子。
中考的时候，林汀考得不错，以全校前十的成绩直升了本校高中部，却也因此被初中时唯一的好友嫉妒而决裂。
林汀想，“穷则独善其身”的他没有错，但可能无法被原谅。
高中三年，身在尖子生云集的培优班，林汀的成绩一直在班级中下游没什么起色。在这种地方，所有人的眼色都跟着成绩而变，林汀便成了个小透明。因为压力大，激素分泌紊乱，他一度患上了肥胖症，那几年，他一直活在自卑里。
高考的时候，他们正好碰上试题大改革，很多学生发挥失常，林汀是少有的能在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考上名校的学生，很多老师和学生也是在毕业后才注意到他这个人。
填志愿的时候，大多数江苏的考生都会尽一切可能留在省内或是包邮区，但林汀却毅然决然地选择远走，填的学校一所比一所远。
他抱着逃离的心态，想要一个崭新的开始。
本科前两年，他过得还算多姿多彩，瘦回去的男孩，长相出众，成绩优异，很受欢迎。
林汀收到来自一个男生的表白时，才逐渐明晰了自己的性向。虽然那时，他对那个男生的认知仅停留在知道分专业前同班，但他稍作考虑后还是答应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的好意，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他也渴望自己是能被人喜欢的。
但结果是，他用了快一年的时间，确定了自己大概真的不适合恋爱。他没有办法接受对方不努力，得过且过却还埋怨家庭背景的态度。在对方考研结果尘埃落定后他提了分手，他本意是不希望影响对方的前途，但对方并不体谅，甚至带了点怨气，指责埋怨林汀给他的压力太大。
林汀想，大概还是自己太自私了，不该在没有那么喜欢的时候就答应试试。恋爱对他而言根本就不是可以轻易去试的事情，他是个很难交心的人，对他而言，“拿起”比“放下”更难。
所以本科毕业后，林汀就做好孤独终老的觉悟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不想让林母知道自己的性向，他不希望一生要强好面子的母亲因为自己被人戳脊梁骨。
他宁愿带着这个秘密直到离开人世，也因此活得越来越独。
可是程遥却不管不顾一头闯进了他的生活。对于程遥，他习惯性地像小时候那样，多一点耐心，也因为熟悉，才会把他放进了自己划出的领地。
这么多年的求学生涯，林汀也见过很多耀眼的人，也有过倾慕，但都只停留在欣赏。他后来也收到过几次明示暗示的追求，但他不认为对方的喜欢应该成为自己喜欢上对方的理由。
可程遥不一样。
他承认，程遥是他这二十多年来的人生里，第一个让他心动，难以自抑的人。
但他却已经不是程遥记忆里的样子了，程遥心心念念想要找的那个“林汀”已经面目全非了。
如果是现在的他遇见程遥，他大概连好好认识程遥的机会都不会给，他已经习惯了漠然地去对待生命里的过客。
程遥想要找的，是那个活泼开朗，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的“林汀”，他想找的，只是留存在记忆里的一个身影。
在他艰难的童年里偶得的一丝善意，让他记了十多年。
林汀回过神时，天已经蒙蒙亮。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这一整夜，他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在中学里，再努力一点，不是那么籍籍无名，程遥会不会早一点从同学那里辗转听说自己？如果他不那么逃避过去，会不会早一点知道，有一个人还守着回忆在等着他……
如果这些年里，能有哪怕一次擦肩而过，程遥或许，都不用自苦这么久……
他知道无用，但就是会忍不住心疼。
可现在的他又能给程遥什么？曾经那场荒唐的恋爱让他认定自己根本不适合谈恋爱，因为他不会“爱人”，也没有办法从心底承认自己可以被爱。
他没有办法相信爱会凭空而起，总想要给它找个俗套又势利的由头，让它合情合理。或者是因为他的学历，或者是因为他的相貌……所以，这些“皮囊”有一天被拨开，那些“爱”也会随之而去。但因为了解它的本质，也能坦然接受。
可程遥给他的太满，满到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去解释，所以只得到一个结论：
他不配。
他还怕自己会因为害怕孤独，就饮鸩止渴地找一个短暂的陪伴。
他不能再伤程遥一次了……
林汀靠着墙，看透过窗帘的光影投在墙面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程遥，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遗余力想要寻找的那个人，可能根本配不上你的一往情深……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